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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露为霜 白露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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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娘家里已经不能住了,我们只好启程赶往县城寻一家客栈入住。唐渊来为我上了药边准备离去,我起身叫住了他。
“你不是想知道李心远到底是谁吗?”
“无妨,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我......”
“早点睡吧。”没给我再次开口的机会,唐渊合上了门。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对于唐渊我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但若是真的要袒露过往种种,又该从何讲起。我枕着手,思绪回到了丢掉盒子的那个晚上。
第一节蒹葭悟道
和绾珠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后,我便出门寻盒子,绾珠在客房里摆弄白天买来的小物件。我可不敢与她出门分头寻找,到时候怕是连人都要丢了。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路旁街边的商户、小贩都挂起了彩灯。没了白天吹吹打打的热闹,路旁吆喝的唱小曲儿的,倒是多了几分安宁。空气里有酒酣酣的甘甜气息,行人在街上漫游。有人倚在栏杆上,和着微凉的夜风,就这么睡去。手里的酒壶砸在地上,湿润的草地溅起水露。一只青蛙跳过去。
我焦急的穿行在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周围像是放慢了的皮影戏,我又回去酒楼找,又到各处寻。最后不知身在何处,又要往何处去。
“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有些想要哭出来。绾珠在时,我是师姐。我想做好所有的事,可是我现在毫无办法,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看来只能上山认错,因为贪念玩乐,误了正事。好不得要一顿受罚。
我打算寻个安静的去处与自己辩辩理,想通各处关节。有书上说这样会让人害怕,让人失了勇气。每当游乐之时都要担心失去。乐时常忧患,让人总是快乐不起来。可是又不能不居安思危。
我随着人流,不知觉的便走到了城外的芦苇荡里。秋日夜里寒凉,在城里还好些,到了郊外就显得寒冷。我打了个喷嚏,瞬时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打着灯笼,说着悄悄话。我原先跟着人群出来的,现在都散开了。我手里没有灯笼,周遭都是黑的。我想往左边的那棵树那里去,那处看起来人多点,没有其它的灯火那么远。想着借个灯笼往回赶。
没有光亮,我只能用脚探着路来走。有时踩到水坑里,鞋一下就透了。水越积越多,都灌进了鞋里。我索性小跑起来,鞋踩在湿地上啪啪的溅起水花,有水鸟被我惊起。我转了个圈,哦吼的喊了出来。师父说以前的狂士会在山林里长啸,啸的好听便是有品格,受称赞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声音。乐曲可以记谱传下来,可是声音却总也不是当时的声音。
我感到心绪随着喉头散开,便不着急赶路。也就手捉飞虫,拔起芦穗来。拨开一片芦苇后,我看见前面有个水洼,旁边停了只漂亮的鸟。我想一下跳到水塘里,吓它一吓。没想到这是个深坑,有条小渠连着旁边的水泽,被芦苇的根茎挡着了。和想象中的落点深度不对,我一下扭了脚,整个身子栽进水里。我忙用两手撑扶,脸侧还是蹭到了水里。
我索性躺在了旁边的地上,透过隐隐重重的苇杆看月亮。今夜月色昏暗,先前在城里竟未发觉。因为小时候的事,我一直害怕一个成语:乐极生悲。命运这东西,像一只黑狗,就那么默默的跟着你。就算你在喜欢的摊位上吃着小面,它也能从街头巷尾探出头来,望你一眼。譬如今日丢了盒子,譬如重重的栽到水里。可是今日我偏偏不想如此了。周遭没有熟人,独我一人。天地寂静苍茫。我想,就算它是条黑狗,我也要让它不敢再招惹了我。
我起身甩了甩水,独自往灯火走去。
第二节 白露为霜
蒹葭者,芦苇也,飘零之物,随风而荡,却止于其根,若飘若止,若有若无。思绪无限,恍惚飘摇,而牵挂于根。根者,情也。相思莫不如是。露之为物,瞬息消亡。
——题记
“前面的小哥,能借我个灯笼嘛。”
我一路拧着袖子上的水。前面的小哥回头,当真是肤白貌美、唇红齿白。他奇道:“借?”
我想,大概是我这一身泥泞实在不像样子。我拱手道:“萍水相逢,以后大概是遇不上了。小哥给我个灯笼,也不枉这良辰美景。行了这一路上都没有个灯笼,实在是不方便。”我心想,一般人这种情况说借都是谦辞,以后肯定还不上了。这小生不至于如此小气,还要迂腐抓我口误吧。
他又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思量了一会儿。“行,那跟我来吧。”
我跟在他后面。想,是别的地方还有灯笼吗?可是越走越黑了。想着有些走神,就撞到了那小哥的后背。
这小哥还挺结实,我揉了揉鼻子,道:“失礼了。”
“小姑娘,可真有趣。”他转过身,俯身亲了下来。
我的脑海里顿时噼里啪啦炸了炮竹。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待到他拉扯我的腰带时,我才想起我是会武功的。一拳往他脸上砸去。可能因为心惊胆战,不知挥拳时用了多大的力,小哥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我看他面色发白,心里更是害怕。
“别是把人打死了......”
我手颤抖的过去探他鼻息,这时芦苇荡里稀稀疏疏的有人穿过。我僵硬的回头,就看见皎皎月光之下,站着李心远。
他蹙眉看着我,又仿佛了然,拿扇子拍了下头,“哦~沈兄,你打死人了啊。”说完还眨了眨眼。
真是奇了,刚才明明还是月色昏暗。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刚我明明还很得意,想效仿先人林场悟道,也来个蒹葭悟道。现在是彻底的泄了气,成了一个蔫儿黄瓜。
我局促的说:“我没有。”而且我现在明明是女子装扮。
“他只是晕过去了,是他先动手的。我就想借个灯笼,他还......”扒我衣服。不知为什么,看着李心远的眼睛,我生生的把后几个字吞了下去。
“他还,他还欺负我,这里太黑了。”就着皎皎月色,说这话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底气,故而声音又小又虚。
李心远大概是听不清,蹲了下来,凑到我面前。
“我还摔了一跤,衣服都湿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想到了哪里就说到了哪里。
“我跟着别人过来的,这里太冷了。”越说越觉得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本来想跟一只漂亮大鸟玩的,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盒子丢了我不知道去哪里。”这时我才想起了盒子的事情,我忙抓李心远的袖子。“对了,我们刚刚一起看游街的时候,我在位置上放了个包裹。回去的时候就不见了。”
你也不见了。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个盒子啊。”我明显的听见自己的嗓音在颤抖,有压抑不住的哭腔,我不想哭的。
“我已经,已经很努力了。”最后我还是抓着李心远的袖子,嚎啕大哭。
第三节 古之遗风
我跟在李心远的后面,耷拉着脑袋。他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扛着那个小哥。我越想越丢脸,越想越沮丧,整个人都快像个萝卜,一头埋在地里。
“沈兄,你还好吗?”李心远回头看我。
我对于撞在别人后背上又有了阴影。他一回头我马上停脚,整个人像个受了惊的花栗鼠,僵硬的一动不动却又瑟瑟发抖。
“你这,还能赶路嘛?”
“勉强,勉强。”我苦道。
李心远抬了抬双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可惜我没手了。”
我心道,李心远此人看起来像是个清冷的人,做个无奈的表情,颇有外交辞令的意味。
我默不作声的跟着他。
“沈兄可知,这灯笼是作何用处的。”
“照明。”我以为他要做什么明灯引路之说来开导我。
“城外蒹葭,男女相会。拿了灯笼便是同意了幽会。”他一字一句道
我望着他,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想起师父曾给我讲起从前的故事。洒脱的国风。野有死麕(jun),青青子衿。虽然读到无感(han)我帨(shui)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脸红,但是绝不是这样的幽会。
心远又道:“喜欢出来玩,也不小心些。”
“从前,从前可不是如此的。”我沮丧的说,也不知他能不能听懂。
“世易时移。今日景盛,虽不是当年的蒹葭。可这不能说不好。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罢了。”他对我笑了笑。“从前人也自由、无拘束。今人开放坦荡却是另一种。嗯,人们慕古之遗风。可它是确确实实消逝了的。”
“相较于从前坦坦荡荡的喜欢,我不喜欢这样的。”好像遇见李心远,我就时常沮丧。
他眨眼看我:“那姑娘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你。
可是我们才见面。
想到戏本里这样的都是不能在一起,又开始沮丧。
“我不知道,我还在念学。”我低头道。
进了城,李心远把小哥托付到一个医馆里。又把我送到客栈下。
“那么,沈姑娘。”他冲我笑了笑,“就此别过了。”
“今日之事。”我忙道:“谢谢,谢谢你。”
“这个灯笼送你。”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还有,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