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谣（前清清穿）》飞灯

6、伤嫁

　　羊皮褥子一下子变得炙热无比，我披衣起身。天还没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银河横跨长天，星辰不停闪烁。我叹气，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多铎不过只是个孩子，他对感情本就懵懂，再过几年他长大了或许就能明白。可是…我自己又有些害怕，万一几年之后他还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脚踝处的疼痛让我慢慢清醒过来。我茫然的望着四周空荡荡的雪原，四野无人，偶尔还能听到一声狼嚎。汗毛根根竖起，我立刻反身往回走，虽然远处的部落一眼便能望到，可是双腿抖得厉害。我可是从来不走夜路的，谁知道会不会遇见鬼啊？正这样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冷汗倏然而下，

　　“啊…鬼啊！”

　　我慢慢抚着胸口尽量让自己从刚才的惊吓中缓和过来。而肇事者却一脸好笑的看着我，

　　“真胆小。”

　　我瞪他一眼，

　　“天这么黑，有人忽然在你身后拍你，你会不怕啊？”

　　多尔衮点点头，

　　“嗯，要是有人敢这样做的话。”

　　我无语，转身往回走，

　　“我要回家。”

　　身上一暖，我愕然偏头，看到多尔衮的貂皮大氅正搭在我的肩上，我立刻伸手去拽，却被他攥了个正着，

　　“不用，这么冷，还是你穿吧。”

　　手上的温暖慢慢散去，他垂下手，眉头微皱，

　　“穿上！”

　　我撇撇嘴，拉紧了身上的大氅，暖意渗过皮肤，心里渐渐涌起一种难言的感觉。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恰好看到你在外面就追过来了。”他的手附在我的臂上，将我搀了起来，

　　“你刚刚在想什么，我叫你都没听到。”

　　听到这里，心里的负罪感又泛了起来，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

　　“我知道，多多回来后对着我大哭一场，我出来前他刚刚睡下。”他不待我说完，便把话接了下去。

　　脑中形成一个大大的“囧”字，眼睛有些泛酸，

　　“那个…我…对不起，我把他当弟弟，可是他…我又不能骗他…所以我…我…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我感觉我的头都快要贴到地上了。

　　“我明白。”他的语气平淡的感觉不出任何情绪。我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啊？”

　　“我明白，他是父汗和母妃最小的儿子，平日里被惯坏了。从小就没听过一句不顺心的话，这次在你这里碰了壁，他也该明白点什么。所以，你不必自责。”

　　我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怎么感觉你这更像是幸灾乐祸呢？”

　　他看向我的眼中慢慢有了笑意，

　　“哎，你这人平时看上去挺厉害的，怎么这时候反倒像个羊羔，这么温顺，都说不怨你了，你怎么还…哭，你哭了？”他惊讶的看着我的眼泪越淌越多。

　　“你……”

　　我抹了抹脸，

　　“有什么好笑的，我想我妈了。”

　　他不解，

　　“妈？”

　　“就是额吉！”

　　懒得理他，我挣开他的手，然后一步一拐的向前走去，他连忙上前拽住我，

　　“我知道了，你脚不好，我这样搀着你也好快点回去吧？”

　　我点点头，可心里却有种海扁他的冲动，

　　“你能不能不笑了？”

　　“嘴长在我脸上，我怎么笑都行吧？”他笑得更加大声，我气结，

　　“你！”

　　“噗…你生气了呀，哈哈……”

　　“你！”

　　“哈哈哈……”

　　……

　　“谢谢你了，就到这儿就行了。”我站在毡房门口，轻轻地将那件大氅脱下，然后递到他手里。

　　“好好休息吧，多铎的事情，你不用多想，我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让人听后很安心。

　　“嗯。”我点点头，他微笑着转身快步离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只觉得，夜风不仅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的衣服，我的心好像也被它吹乱了……

　　早上照例是跑到海兰珠的毡房里。两人笑闹正欢时，一个小婢女躬身进来，低声说道，

　　“格格，老贝勒爷和贝勒叫您过去呢。”

　　海兰珠和我均是满面疑惑，

　　“爷爷他们找我有什么事么？”海兰珠问道。

　　“奴婢不知。”

　　海兰珠点点头，遗憾的看了我一眼，

　　“现在玩不成了，你在这儿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啊。”

　　我点点头，但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随便翻着蒙古史书，忽然一怔，曾听说海兰珠嫁给皇太极之前是嫁过人的，可是，现在是天命五年，海兰珠还不到十三岁，心里越来越冷，平日里，除非有什么大事，他们一般都不会教小孩子去大帐的，今天……

　　“不会，不会……”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快步冲了出去。

　　老孟头的大帐前，两个侍卫拦住了我，我皱眉，

　　“你们怎么回事？我要进去。”

　　“我不嫁！我绝对不要嫁到鄂尔多斯！”

　　是海兰珠的声音，我的感觉就如一盆冰水当头而下，难道真的不幸被我言中？帐帘被人大力甩开，海兰珠杏眼之中满是泪水，看到我她微微一顿，身后传来了斋桑贝勒愤怒的大喊，

　　“这事容不得你说不行，不嫁也得嫁！”

　　她听后更是伤心，我上前想要安慰，却看她转身向马棚跑去，一匹枣红马一声嘶鸣，她驾着马绝尘而去。我慌忙之下也忍着脚痛跑到马棚，骑马向她追去。

　　“姐姐！姐姐！”腰都快要被颠断了，我不停的大口吸气，可是不论如何大声叫她她都恍若未闻，手上皮鞭抽打的力道加重，她身下的马也是越跑越快，我没办法，只好也将皮鞭抽得“啪啪”作响，好让马儿跑的更快一点。

　　“啪啪”！海兰珠的鞭子再次重重甩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竟然站起了身子大声嘶鸣，海兰珠一个不稳便摔了下来，我大惊失色，立刻纵马向前，马在她身边稳稳停下，我立刻跳了下去，谁知没有注意到脚上的伤，我也趴在了地上。

　　“姐姐，姐姐？”我踉跄起身，一步一拐的跑到她身边，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俨然已经昏了去。连忙俯身将她抱起，谁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我回头，一群毛色灰白目露凶光的狼正朝我们慢慢走来。两只马儿本就受惊不浅，见了群狼更是发足狂奔，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可这群狼也奇怪，放着马不追，就只盯着我和昏过去的海兰珠。怎么办啊怎么办？我完全冷静不下来，虽然书上说狼是蒙古人的图腾崇拜，可也没说狼就会因此而分外照顾两个行动不便的蒙古人吧？更何况，还是一群饿狼？

　　眼看它们越来越近，我的小心肝啊也是越揪越紧，那个什么上师骗我，还顺什么因缘？直接顺到狼肚子里算了！

　　“啊……啊！”我大声冲着它们就是一通大叫，群狼也像是有所顾忌，步子都是一顿。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其中一只飞快的向我冲来，

　　“啊……”

　　我连忙趴倒压在海兰珠身上，闭上双眼，算了，我不管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还扭转乾坤呢我……

　　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狼扑上来，正准备转头偷看一下，就听吴克善惊喜的声音传来，

　　“孟哥！”

　　我大呼一口气，得救了……

　　周围的脚步声又急又快，可我真的是头晕眼花，没有力气转身看他们。直到身子被人抬起，我被压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哥哥，我快累死了。”我苦着脸向他诉苦。他点头，轻声安慰我，

　　“我知道，对不起，你受苦了。”

　　我笑笑，

　　“这也不算什么，姐姐…姐姐呢？”我想起了尚在昏迷中的海兰珠，立刻要起身去看她。谁知一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将我的动作压下。

　　“别担心，她没事，就是受惊吓昏了。”多尔衮看着海兰珠对我说道。

　　“那就好。”疲惫的感觉慢慢将我包围，我安心的靠在吴克善怀里沉沉睡去。

　　我做了好多梦，都是这几年和海兰珠在一起的事情，想到现在的她，总会感觉很心酸。每次梦醒之后我都会抱着高娃不停的哭。海兰珠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摆脱既定的命运，当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这个一直在我身边像家人一样陪伴着我的女孩就要离开我了，以后的日子我简直不敢想像。

　　“孟哥，答应姐姐，将来一定要嫁给你喜欢的人，一定要幸福。”她的眼中亦是噙满泪水，我说不出话，就只能点头。

　　我没有办法送嫁，站在科尔沁部落的入口的雪原上，我依依不舍的放开她的手，看着大队人马离我越来越远，我不可抑制的掩面放声大哭。布木布泰第一次上前温柔的扶起我，她流着泪，语气却异常坚定，

　　“孟哥，你放心，姐姐一定会来的，她一定会幸福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除了我没人知道，她一语成谶，将来海兰珠一定会得到幸福。可是这样的幸福不知又要等多少个春秋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