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旧》京墨暖阳

45、真正的计划

　　张士景处理完熊如黛的下葬之事，命人为监牢里的管歆送了一套旗袍，摆了一桌酒菜，管歆笑笑，“多谢你来送我上路，难为你还能记得我喜欢淡蓝色的花纹。”

　　张士景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反而自顾自的问了一句，“你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管歆脸色有些微变，张士景继续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会议室吗？我知道你在向内鬼传递消息，但是我不怕。”

　　“你的消息是假的。”

　　张士景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年少的时候你就爱穿这种花色，白底，浅蓝色的花纹，一定是浅蓝色，我问你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你说天就是这个颜色，在你看来这代表着自由，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的也是这个颜色的衣服，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被久别重逢冲昏了头脑。”

　　张士景为她倒了一杯酒，端到她的身前，“你呢，你有没有为见到我而感到一丝喜悦呢？还是这只是你的任务。”

　　“你是在指责我吗？”管歆接下了那杯酒，“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没有嫁人，但是你张会长妻妾满堂，风流韵事传遍了大街小巷，你问我有没有喜悦，你觉得呢？在来到南京听到你的精彩人生，我那短暂的一丝期许也早就没有了。”

　　管歆将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张士景有些站不住，勉强扶住桌子坐下，“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嫁人，所以你其实可以骗骗我，说你是被他们逼迫的，说你以后都不会骗我了，我真的会信。”

　　管歆笑了笑，“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年少时的感情是真的，可如今再见面的失望也是真的。少时你说感情忠贞不渝，你说青年要守疆扩土，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可你一条都没有做到。”

　　管歆慢慢的扶着桌子，坐都要坐不住，张士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给她一个支撑，“我知道你爱美，所以不想让你死在枪口之下，这个酒发作很快，也不疼。”

　　管歆慢慢闭上了眼，张士景就这么站着，抱着管歆的尸体呆了很久。

　　管歆死后，张士景病倒了，经济司乱成一团，沈妍蒨把消息传出去之后越发觉得不安，当时管歆已经被抓，张士景为什么又要特意带她去会议室，沈妍蒨意识到，张士景明显就是不怕管歆往外放消息，甚至有意促成，自己可能是中计了，放了假消息出去！

　　经济司的晚上是有人值守的，但值班的守卫也算不上尽责，沈妍蒨关上自己办公室的灯，锁了门，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沈妍蒨换下那身米色裙装，特意在办公室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打开了张士景办公室的门。

　　刚一进去就被人拿枪顶住了后腰，低声在耳边说了句，“别动。”

　　沈妍蒨见他没有直接开枪，看来也不一定是敌人，一个转身回手一枪对上了对方。

　　待看清双方的样貌后，彼此愣了一下，

　　“李锦言？”“沈妍蒨？”

　　虽是熟人，但谁都没有放下枪，场面一时之间有些胶着。

　　沈妍倩首先发问：“你来做什么？”

　　李锦言面不改色，“特意抓你。”

　　沈妍倩也不客气，“拿我请功？恐怕不行，因为我也是特意来抓你的。”

　　李锦言笑了笑，和沈妍倩几乎同时放下枪，异口同声，“合作愉快。”

　　沈妍倩问道，“你进来可有发现？”

　　李锦言回答：“没有，怕他发现资料被人动过，我一直没敢有大动作，只看了看。”

　　沈妍倩指了指书架上的笔筒，“那儿是他办公室的暗格。”

　　李锦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见过这个办公室改造时候的图纸”，沈妍倩从口袋里掏出一幅手套戴在手上，特意观察周围是否有张士景留下的记号，轻轻转动，随后二人看着暗格里的文件，谁都没敢动手，一来怕张士景发现，二是日文沈妍倩看不懂。

　　李锦言毕竟在日本呆了几年，“我来吧。”见沈妍蒨没有后退的意思，又补了一句，“放心，既然这信息是你我共同发现的，自然会分享给你。”

　　李锦言看完脸色大变，“张士景竟然是想出卖国人的生命，去换武器。”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前两年大火的‘出国热’。”

　　当时李锦言还在国外也有所耳闻，由政府出面牵头组织，适龄的孩子可以被送去日本读书深造，家里有意向的可以向政府提交名单，由政府最终决定是否批准。

　　沈妍蒨不明白，“听说过，这和这份文件又有什么关联？”

　　“根据当时的情报，张士景之前曾经向政府提议，孩子出国的费用经济司愿意承担一部分，这样每家每户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沈妍蒨点点头，“对，商会转变为如今的经济司，就是依附政府，狐假虎威，当时我们推测这是张士景为了扩大经济司的影响力而想出的办法，不过后来这个提议不是搁置了吗？”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即使经济司承担一部分，剩下的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所以最后上报申请的名单也没有几个人，计划也就因此搁浅了。

　　李锦言继续说：“这份文件里，张士景再次旧事重提，提出经济司负担全部的费用，促成此事，务必确保不少于五千的人数报名。”

　　沈妍蒨有些不解，“哪里有这么多孩子？”

　　“不仅是孩子，说是随从，家中父母均可同行，经济司一力承担学费和路费。为的是骗走这五千人。”李锦言继续说，“对岸的敌军当初在咱们这里搞的生化试验，用活人来试，在世界上一直被人谴责，所以，他们要张士景把这些人送去他们国家，在那里继续开展试验。”

　　沈妍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张士景负责把人骗出去，对方给他们武器做为交换对不对？”

　　李锦言点点头。

　　一直到这里沈妍蒨才算真的明白，或许管歆看到的‘幼苗计划’仅仅是一半，拦截住出国的船只，把孩子们送给敌军做实验。但其实真正的计划是‘金火计划’和‘幼苗计划’结合起来，用孩子们换军火。

　　二人思索片刻，沈妍蒨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力量能阻拦的，但至于要不要坦言身份，沈妍蒨还是有些谨慎的。

　　李锦言看出他的小心，“到现在你还不准备跟我说实话吗？”

　　“你不也是一样？”说道这里，沈妍蒨才反应过来，之所以她今夜要如此冒险，是因为瑞金方向遭到了围剿，这次围剿使得瑞金损失近半，组织已经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的转移，甚至不得不中断了与他们之间的联系。

　　李锦言这样冒险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李锦言小声解释，“你我还是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二人小心躲避值班的门卫，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李锦言带她从偏门进的李府，李玖棠书房的灯还亮着，见李锦言带着沈妍蒨稍有愣神，但随即恢复了神色。

　　李锦言简单和大哥交代了今夜的行动，沈妍蒨说道，“难怪上次与熊如黛交火，你们能弄到瑞金的手枪。”

　　李锦言摇摇头，“我大哥只是掩护我，他不是瑞金的人，他只是一个商人。”

　　沈妍蒨不解，“那算什么，你就算是不加入组织，可你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解释不清。”

　　李玖棠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沈妍蒨也不好追问，只好告辞，这趟权当是见面，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好知道是自己人，全力掩护罢了。

　　李玖棠与张筱春自那日起一直不曾见面，筱春日日没什么精神，在树下的躺椅上一呆就是一下午，每每程离舟都要劝着才肯勉强多吃几口吃食，身子也越发消瘦了起来。

　　李玖棠也好不到哪里去，日日把自己困在一堆工作中，不管大事小事总要亲自过问，把自己忙的头昏眼花才算罢休。

　　李锦言实在不懂这是怎么了，“哥，那日你不是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话也说开了，误会已经没有了，怎么你们现在反而不如原来了？”

　　李玖棠摇摇头，“正是因为误会解除了，才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熊如黛有苦衷，我也有苦衷，那筱春呢？凭什么我们的苦要他来承受？他的嗓子坏了，腿也断了，我实在没办法开口劝他放下过去，他不怪我，又该去怪谁呢？”

　　“那你要放弃吗？”李锦言这句话倒是问到了地方。

　　李玖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坚定的摇摇头，“不，我不能放弃，我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梨春楼的场子李玖棠还是经常去捧，大把的金钱流水一样的送过去，齐至每每入库的时候都皱着眉头，程离舟倒是平静了不少。

　　是夜，程离舟带着一个小木箱去了张筱春的房间，箱子打开的时候张筱春甚至有些恍惚，“这是？”

　　程离舟缓缓开口，“是那件金绣春罗衣。”

　　张筱春猛地站起来，伸手去触摸衣服料子，“可，可它不是被熊如黛毁了吗？”

　　程离舟摇摇头，“对不起，当时我不愿你与李玖棠有太多牵扯，所以才骗你说它被毁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有好好收着。”

　　张筱春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衣服，索性没有说，只是手指不住地摩挲，感受云锦绣线的材质。

　　程离舟放下衣服后离开了，张筱春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思想斗争，第二日派了小园子里的徒弟去李家送信，李玖棠收到信说是梨春楼张先生的，迫不及待打开看，信上没有别的话，只是张筱春誊写的明日梨春楼的曲牌，字迹是李玖棠熟悉的。

　　李锦言就看着自家大哥又是刮胡子，又是试衣服的，好一阵忙活。

　　第二日李玖棠果然去了梨春楼，程离舟也不复往日的冷漠，礼貌的道了句，“李公子。”

　　李玖棠进后院，看到的就是张筱春没有上妆，穿着那件金绣春罗衣站在院子里，那一瞬间李玖棠恍如隔世，仿佛是自己书房里画上的人从纸上逃了出来。

　　筱春开口如往日般唱了几句《风流棒》，“也就只能唱一小段了，再多可就要露馅了。”

　　李玖棠迟迟不敢上前，张筱春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晃晃手上的戒指，“怎么？戒指都给了，想不认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