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旧》京墨暖阳

40、故人

　　管歆在沈妍蒨走后，仿佛想到了什么，再次返回了张士景的办公室，管夫人看着书架上那个精美的笔筒，里面甚至还放着几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毛笔，管歆试探着伸手动了一下，原来是钉在书架上的，左右转动了一番，书架后面墙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格子，管歆伸手拿起了里面的盒子，赫然是一份文件。

　　李锦言重回经济司做事的消息，因着张士景的有意为之，也算是人尽皆知了，人人只道那李家大少爷是个想做个独善其身的纯粹商人，偏偏二公子是这样，先是前些年不务正业，花天酒地，这好不容易去国外读书，如今回来竟然开始专心致志的当张士景的走狗，比原来没有文化的时候还敬业。

　　于是就有了那句，教育不是万能的。

　　经济司的人自然也是听说了，说那李家二公子要回来了，陈兴抓起一把瓜子随意的嗑着，“你们听说了吗，李家二公子回来的消息可靠吗？”

　　“那谁知道，不过他回来干什么啊？他们家大公子不是一向不喜李家子弟从政吗，怎么管不了他这个弟弟？”

　　陈兴小心翼翼的把瓜子皮留在手里，“嗨，你说这个，三年前就管不住二公子，现在估计照样管不了。哎我说你别把瓜子皮乱扔，上次你走之后人家沈小姐打扫了好一阵呢，别这么不自觉。”

　　沈妍蒨抬头笑笑，继续摆弄档案听着他们在自己办公室闲谈，那人让陈兴这么一说便也把瓜子皮留在手上了，“阿兴你他妈什么时候这么讲卫生了。”

　　陈兴皱皱眉：“别他妈说脏话。”惹得办公室人哄堂大笑。

　　张士景上次和李玖棠的见面委实算不上愉快，所以给李玖棠添堵这种事自然是要做一些的，这几日张士景说是要去北平开紧急会议，临去火车站之前交给了熊如黛一个首饰盒子还有一封信。“如黛，我马上要赶火车了，这些东西你拿去别院交到夫人手里吧，我手下都是男人，去别院不合适。”甚至还嘱咐她下午早去。

　　熊如黛不疑有他，原本是想在自己手下找个女人送去，这时才发现，跟着自己打打杀杀的也都是老爷们儿，不得已，只得自己跑这一趟。

　　今日是张筱春和管夫人说戏的日子，二人原本正在说戏，管夫人身边服侍的小丫鬟跑了过来，低头在管歆身边耳语了几句，管歆听后淡淡的说了句，“请她进来吧。”

　　张筱春自是不曾多想，只是和熊如黛四目相对的时候，后背有些发冷，脖子都有些僵硬。熊如黛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上了张士景交代的东西，“夫人，这是张会长带给您的东西，因为要去赶火车，来不及亲手送给夫人。”

　　管歆笑着让丫鬟看茶，“麻烦熊小姐了，快请坐，喝口茶，歇歇脚。”

　　管歆也只是客气两句，熊如黛原本也是想送完东西就走，但遇上了“故人”，不寒暄几句，未免有些可惜。“不知道夫人这儿有客人，实在是有些打扰。”

　　管歆只当熊如黛是张士景派来监视她的，“这是张先生，是士景请来为我讲戏的，想必熊小姐也知道，原先唱戏是我的老本行，如今虽不能登台，便是找先生再聊聊也是好的。”

　　熊如黛当下了然，“夫人请来的先生自是有些本事的，想来在这南京城也是有戏台子的，只是不知先生是为哪家戏班挑梁？”

　　熊如黛是为了探得张筱春的底细，只是管歆并不知情，张筱春自然也不会告诉她，“熊小姐客气了，承蒙夫人看得起，才勉强讲戏糊口，我身子不好，没有哪家戏班子愿意要一个病秧子的。”

　　熊如黛当着管歆的面也不好说什么，抬手便要告辞，“如黛没有别的事了，既如此，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熊小姐慢走。”管歆吩咐人去送也便没有出去。

　　张筱春一下午的讲习都有些心不在焉，管歆也不曾说些什么，纵是他以张梨的化名也改变不了什么，管歆就算不去刻意打听，可还有个张士景。那堂堂一司之长的张士景，有时候为了讨管歆开心，这些陈年旧事也爱拿出来说一说。

　　管歆每每笑他，怎么这么爱八卦。那张士景还会反问一句，“你不也听的津津有味吗？”在管歆面前，已全然不似那个杀伐果断的张会长。

　　一直到傍晚时候张筱春才告辞离去，出了别院的门，筱春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接回戏园子，而是在城里的街上走走停停，时不时问问路边摊上那些不起眼的小物件的价格，遇上喜欢的也会买下来。

　　张筱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跟着自己，但就是直觉有些不安，前面有个包子铺，老板的小儿子正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出来，筱春停下脚步问问口味，“老板，都有什么馅儿的？”

　　“先生，刚出笼的是香菇肉的，还有胡萝卜素的？”

　　“那就来一笼素的吧。”筱春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老板转身想找钱，筱春伸手拦住，低声说了句，“老板不用找了，剩下的钱麻烦您的小儿子帮我个忙。”

　　那卖包子的也没见过这要求，把自家小儿子叫来，低声疑惑着问了筱春一句，“先生您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麻烦您家小孩子去梨春楼送个信，就说先生去教书了，近两日不回来。”筱春低头抚摸小孩子的头，“可记得住，跟叔叔说一遍。”

　　那小孩子也是个机灵的，“先生去教书了，近两日不回来。”

　　“真乖，去吧。”包子铺的老板把包子递给张筱春，便眼见着这个年轻人慢慢离开。

　　张筱春一路慢慢吃着包子，一路慢慢往郊区走，边走边后悔，该找个茶馆喝壶茶坐下来吃的，着实有些噎得上。

　　张筱春一直快走到村口才感觉到果然有人跟着自己，倒不是他多机灵，实在是越走越靠近村子，行人也越少，筱春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多留了个一个心眼，不管这次遇上熊如黛是个怎样的光景，也绝对不能再连累师兄了。

　　乱世之下，梨春楼里的人有个遮风挡雨的立足之地实属不易，当时张家戏班子散的时候，不知道就有多少人颠沛流离的讨生活。

　　熊如黛眼见着张筱春一路走回村子，小土屋上那个精致的门，昭示着李玖棠来过了这里，熊如黛控制住了自己当场杀了他的心，三年了，居然还能联系上，熊如黛笑自己三年都不能让李玖棠回心转意。

　　张筱春虽是熄了灯，可也一直不敢睡，他拿不准熊如黛会不会暗夜杀人，自己要真是死在这里，凭熊如黛的本事，再找人把自己的尸体一藏，只怕再也吃不到金陵春的饭菜了，当然，还有溪炉的点心。

　　思至此，眼泪简直要从嘴巴里流下来。就这样，张筱春留着口水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一连三日，张筱春除了管歆那里，哪儿都不敢去，其实熊如黛也只在第一日跟踪了他，待知道了张筱春的住处，也便不曾费别的心思。

　　第三日，张筱春在管夫人那里结束课程之后便想着和管夫人说一说，自己这几日不能来和他讲戏了。管歆听后还有些失落，“先生可是家里有什么麻烦事儿，不如说一说，说不定我也能帮上一帮。”

　　张筱春不可能说实话，‘自己被情敌盯上了怕死’这种话是不可能说的，只能默默编着瞎话，“是我心仪的姑娘生病了，您也知道她一直住在乡下，我想去照顾她。”

　　管歆一愣，“哦，可知道是什么病，不如接到城里来，也好为她找个大夫治疗。”

　　张筱春摇摇头，“劳夫人挂心了，只是偶感风寒，她以前也时常这样，开上几服药，休息几日便也就大好了。”这种谎话，张筱春已经是张口就来了。

　　“那等姑娘病好后先生可一定要来啊。”

　　张筱春想了想，“若不然夫人再找个先生也是可以的，断没有因为我耽误了夫人的道理。”

　　管歆笑笑，“傻孩子，我又不是急着要学戏登台，只是愿意和小先生聊几句罢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我还不一定愿意听。”

　　张筱春想了想，自己这可能算是停薪留职了。

　　张筱春趁着夜色悄悄回了梨春楼，门口小徒弟正在收拾门板，准备关上院门，见是张筱春，上前迎了上去，“先生可算回来了，一连三日，师傅都着急了。”

　　张筱春笑了笑，“今日晚了，我去你们师傅房里有事相商，你不要声张吵醒大家。”

　　交代几句后，张筱春便上前敲了敲程离舟的房门，“师兄，睡了吗，是我，筱春。”

　　程离舟来不及穿好鞋袜，直接光着脚来开的门，“筱春，你回来了？我还想着明日去村子里找你呢？”

　　张筱春简单说了和熊如黛在张士景别院遇上的事，程离舟也有些担心，“如今你与那李玖棠已再无瓜葛，难道她还要因为三年前的风言风语就对你下手不成？”

　　张筱春实在是理亏，他不能说李玖棠给他乡下的小土屋安了一个精致的门，熊如黛一看便知道不是自己能消费的起的；他也不能说李玖棠甚至在自己那里过了夜，吃了饭，自己年前长胖就是因为天天吃金陵春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