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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绣春罗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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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的几句话只是言辞上,远没有那匹布料带来的冲击大。那金丝绣线的云锦,可是李家布庄的镇店之宝,是当初李家祖上专门为皇宫里进献的独一份品类,便是如今也是价值千金的好料子,素有“寸锦寸金”之称。
那金丝绣线的云锦,不仅是工艺繁琐,更重要的是流光溢彩且弥久不腐,做成衣服穿到身上,经阳光一照,仿若仙人般光彩夺目,不管这布料子放了多久,都不会损失半点色彩,故而在皇室备受追捧。
因着溥仪的退位,大清朝的覆灭,有关封建传统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因此李家为了不惹是非,加之布料昂贵,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消费的起的,故而这金丝绣线的锦缎也就不再售卖了。
如今时间紧迫,制一匹新的料子自然是来不及了,只能从库房里,被束之高阁的箱子里,再把多年前的布料子找出来。
全南京城最好的裁缝师傅,都为之惊叹,因此也更加明白了那传言里的张二爷在李玖棠心上的份量。
张筱春也没想到流言起得这么快,就连自己这小园子里的师弟们都传的不像样子了,齐至是一直在张筱春身边帮着上妆,收拾琐事的小师弟,眼下都委婉的转达了一下外面的传言。
张筱春起初也只是看他上妆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在第三次为张筱春贴面,扯疼他头皮的时候,不得不问了一句,“你今儿是怎么了?大师兄是克扣你们工资了,还是当周扒皮让你们熬夜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齐至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委婉的想着措辞,“师哥,我有个事儿想和您说一下,您听了千万别生气。”
张筱春素来爱逗他们,“那可不一定。”
齐至犹豫了一下,“那我还是不说了。”
张筱春就爱看这些师弟们不经逗的样子,“得得得,我保证不生气行了吧,你说吧。”
齐至试探着先问了一句,“李家那个大少爷,就是,他对您的心思,您知道吗?”
张筱春愣了一下,这才几天,怎么小园子的师弟都知道问这些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传言了?”
齐至下意识的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张筱春示意他继续说。
“外面都传,李家大公子这两年这么捧咱们张家戏班子,都是因为…因为对您有别的心思,一直未曾娶亲,也是因为师兄你……”齐至吞吞吐吐的,声音越说越低。
张筱春能说什么啊,那肯定不能承认啊,迅速转动着他的小脑袋想说辞!
张筱春一本正经的开始解释,“外人惯会捕风捉影,一分颜色都能说成十分的染坊,师傅在世时一直教育我和大师兄‘事不躬亲,不可妄言’,我们虽只是唱戏的伶人,但为人的道理断不可违背,既知只是传言,无需理会它便是。”
齐至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张筱春十分欣慰的微微笑,画面十分和谐。但坏就坏在林安这会儿登门造访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抬着几个精致的箱子。
林安上门拜访,自是代表的李玖棠,程离舟没有阻拦的道理,便让小师弟将人引至了后台,张筱春看着身后的阵仗,心想许是李玖棠为了做戏,送来的什么稀罕玩意儿吧,便在心里提前给自己打了一个预防针。
林安上前作揖,顺手示意身后人开箱,张筱春不明所以,只能上前细看,林安还在一旁尽心尽力的解释,“张二爷,这是我们家大少爷让我送过来的,说是您唱戏辛苦,为您添置些行头。”身后小厮打开箱子,身旁的师弟们惊呼出声,受冲击最大的除了程离舟就是齐至了!
亏得二师兄刚刚还让我们不要听信谣言!不是我们想听,是正主逼我们听!
张筱春待李家小厮把箱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展示开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陪衬的珠宝虽昂贵却不算稀奇,倒是那件戏服实在是过于精巧,林安解释道,“此衣乃是用我们李家布庄的镇店之宝,金丝绣线的云锦所制,按照您的尺寸特意定做的,屋内尚且不算惊艳,若是等您在屋外登台之时,阳光尽撒,那才是真正的光彩夺目,如仙人临世。”
张筱春深吸一口气,暗骂李玖棠实在是太败家了,“此等礼物实在是过于贵重,李家于我们戏班子已是助益良多,筱春实在受之有愧,断然不敢接受。”
程离舟原本这几天听着市井谣言就甚是不爽,索性在一旁帮腔,“正是如此,我们虽只是唱曲儿,但这些人情世故也是明了的,无大功,不敢受此厚礼。齐至,帮忙把东西归置好,送回李府。”
程离舟语气不太客气,就差说‘无功不受禄’了,齐至只得听令行事。
林安自幼跟在李玖棠身边,断然不会因为程离舟的话就后退,按住齐至归纳礼品的手,“哎,程老板这话可就太见外了,张二爷乃是我家公子的心上……”
“心上”二字一出,吓得张筱春一阵咳嗽,生怕林安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大师兄误会!
林安也是个激灵的,话锋一转,“张二爷是我家公子的心上好友,莫说这区区一件衣服,便是再珍贵的宝物,能被张二爷喜爱那也是这些东西的荣幸。”
说罢对着张筱春又是一礼,“张二爷,这件衣服乃是少爷专门为您赶制的,并且已为之取名‘金绣春罗衣’,既已有名,便已有主,断然不可轻易弃之毁之,林安言尽于此,还望张二爷明白少爷的良苦用心。”说罢不等二人反应,便带人离开。
小园子里的师弟们只能愣在原地,不知道这种情形该如何收场,就连大师兄都脸色阴沉的厉害,张筱春只能打发齐至把东西清点清楚,收归库房,只是独独留下了那件戏服,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至此,程离舟的神色阴沉到了极致。
待众位师弟都离开,程离舟颇有怨气,“前些日子李玖棠来小园子,到底给你说了些什么,你们又背着我做了什么交易?”
张筱春不知如何回话,只能含糊其辞,“我们张家小园子能如此顺利的在南京立足,李玖棠确实是我们的恩人,若是没有李家,只怕你我二人现如今还只能流转于各个茶馆,哪里有机会开园子,收师弟……”
程离舟不想听他为李玖棠解释,“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这些天外面的谣言是怎么回事?什么金绣春罗衣,他是想恶心谁!”程离舟一直在等他主动解释,没想到却是先等到的这些东西。
张筱春顺手给程离舟倒了一杯水,“师兄,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关于熊家的事,那成都熊家或许是想绑上李家。”
程离舟不明所以,“于你何干,于我们戏园子何干。”
张筱春慢慢找理由,为自己和李玖棠的传言狡辩,不是,解释!“熊家虽说是商户,但熊如黛的弟弟可是在军方,若是他想充盈军库,总不能自己拿钱吧,此时熊如黛来南京,莫说是找上李家,找上哪一家都够对方喝一壶的。”
张筱春看着自己的大师兄,“师兄,我们一起长大,师父已故,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与他也只是互相利用、互相帮扶而已,李玖棠不想这万贯家财尽数散归他人,我们唱戏也需要有世族大家来捧场,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什么,只是此等做法有些不光彩,若是说了,只怕你不会同意。”
程离舟皱着眉,“你提前不告诉我,难道此时我就能同意了吗?”
张筱春继续给程离舟吃定心丸,灌安神汤,“师兄,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你信我。”
程离舟一向对他宠溺,自小就是如此,凡是他的要求,自己这个大师兄几乎不会拒绝,便是有什么气,也能被筱春的三言两语化解开,程离舟已经习惯了,纵使自己喜欢筱春只呆在自己身边,不希望筱春过多的接触其他人,但毕竟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交际,程离舟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信你,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张筱春满口答应,“那是自然,我何时骗过师兄。”
“那倒是。”程离舟面上不再与张筱春争执,只是看到张筱春挂在屋内的那套行头,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衣服……”
张筱春有自己的打算,“过几日熊如黛只怕就要来了,我既然接了他这个活儿,岂有不作为的道理。”
至此,尚未等熊如黛来南京,李玖棠一掷千金,为张二爷做行头的事就已然满城风雨,惹得熊如黛一下车,连休息都等不及,就迫不及待的来小园子看看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对手。
熊如黛被李玖棠安置到酒店,随即派人去了小园子,打听好张筱春的时间安排,晚上李玖棠为她在南京城最大的酒楼金陵春设了宴。
这家店普通人家根本消费不起,只知这酒楼是南京城第一家西餐馆,就连给宾客发的请柬、菜单也都是洋文,孰不知这其实是一家中西餐都有的菜馆。
熊如黛也早有耳闻,李玖棠在厢房里订好了酒菜,只等她落座,“几年不见,玖棠哥倒是喜欢上了这些新鲜玩意儿。”
李玖棠示意林安去催菜,并亲自替她斟了酒,“那倒也不是,这家酒楼其实做的中餐也非常有名,何况这是南京城最大的一家菜馆了,既是招待你,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熊如黛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不知玖棠哥是在意如黛,还是在意熊这个姓氏?”
“你我两年未见,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化。”李玖棠没有回答熊如黛略带深意的话,眼见着菜品陆陆续续的端上来,“南京城的菜系多是苏帮菜,我怕你吃不惯,特意让他们做了些川菜给你,你尝尝口味如何?”
熊如黛看着桌子上那道白汁鲈鱼,尝了一尝,味道其实和成都相比差远了,但还是愿意为李玖棠的心意买单。
李玖棠看她略显犹豫,“我一看你的神态便知你不喜欢,让他们撤了吧。”
熊如黛拦住林安,“不必,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李玖棠开门见山,“如黛,此次前来南京,你准备停留多久?”
熊如黛放下筷子,刚刚被那道白汁鲈鱼激起的暖意随即被压下,“我才第一天来,你就这么着急赶我离开了,你应该知道我此行的想法,玖棠哥在南京过的很是自在啊,自在的连过往做过的事都忘了。”
李玖棠不想在此事上让她深陷其中,“当初你我二人合作,只是互相利用摆脱家里安排的姻缘罢了。你明知道,无关熊家,因着我们自小相识的情意,我也不会相忘于你。只是如黛,你我当初明明白白说好的逢场作戏,你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熊如黛握紧双手,“不错,当初确实是逢场作戏,但我熊如黛自诩不比任何人差,便是我如今改变了主意又如何?世人都说我嚣张跋扈,可我自出生就是如此这般跋扈惯了,也无人敢说我的不是,所以现在便是想嫁于你又有什么不可以!”
李玖棠摇摇头,这人竟把跋扈当理所应当,若世上之人只知弱肉强食,不知尊重谦忍,岂非又是一个奴隶压迫的朝代。既如此那朝代更迭,人人不肯屈服反抗的意义又在哪里,“如黛……”
“好了,这顿饭我领了你的情意,今日我累了,要休息了。”说完,熊如黛便自行离开了。
三日后,熊如黛送来了请帖,帖子上明明白白写的是邀请李玖棠陪同,去张家小园子听戏,林安赶紧去打听曲牌,果不其然,当日下午是张筱春的牌子。
熊如黛便是用自己的名字定下了二楼的一间厢房,张筱春吩咐齐至把李玖棠送的那件行头拿出来,在李玖棠看到张筱春穿着那件金绣春罗衣的戏服,嘴角有些控制不住的想笑,筱春是真的单纯!单纯的信了自己和他一个大男人传八卦,只是为了避开熊如黛这种理由,同时也明了,筱春是真的要帮自己。
当场的戏迷,便是张筱春的唱腔再惊艳高绝,也无法专心的去听曲儿赏戏了,满堂颜色,那流光溢彩的服衣便占去了九成。经此一番,李家的云锦再次成为南京城太太小姐们追捧的对象,只是这金丝绣线的锦缎,却是世人无论如何出价都不肯售卖的料子,至此,流言的传述达到鼎盛!
“张二爷身上那件行头,便是李大公子特意添置的那件吗?”
“那是自然,听说是用的古时候李家祖上为皇宫进贡的料子,时隔多年,真是经久不腐,仅室内这般光线已是仙人之姿。”
“不只是料子如何,前段日子,南京城里手艺顶尖的裁缝师都无法开门营业了,听说就是被李家请去,闭关做衣服呢。此番用心,这一套衣服下来,可真是价值连城。”
“只要张二爷喜欢,那还不是小意思,李家不能说富可敌国,至少敌得过咱们这个南京城,区区一件衣服哪儿比得上张二爷的一个笑脸。”
“呵,这……难道传闻是真的,难道……二人当真……这世风……”
“算了算了,不讨论了,这不是我们能插得上话的。”
……
小园子二楼的厢房与外面仅仅是一帘之隔,何况外人说着不讨论也讨论了半天了,外面窃窃私语的话,熊如黛听了个满耳朵。旁边的李玖棠却像是没听见,只一门心思的看着楼下的戏台子。
关于那件戏服的事,熊如黛来的这几日早就听到了众多版本,但没有哪句话比自己亲眼看到冲击会更大,这样的情况,她在成都的那两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玖棠会弄个男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