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旧》京墨暖阳

13、醒来

　　史蒂芬将张筱春移到租界的西医医院，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最后的检查结果就是李玖棠手里的那张病危通知单。

　　史蒂芬拿着通知单原本是要交给李玖棠的，但是当时洋人对于和病人的关系一向看的重要，“李，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李玖棠愣了一下，“我是他朋友。”

　　史蒂芬摇摇头，“如果只是朋友，这张单子我不能交给你，走廊口的那位先生是病人的哥哥，这张单子是可以交给他的。”

　　李玖棠一把夺过病危通知单，“这种时候你又何必管这些，你先去救救筱春。”

　　史蒂芬摇摇头，“他伤的太重了，各种指标都显示他已经是一个即将死掉的人了，我刚刚给他打了最后一针强心剂，今夜给他的用量已经到了上限了，再多他会因为药物过量而提前死亡，若是这一针针剂有效果，手术会如约进行，而且我的技术不能独立支持这样的一台手术，我去请了另一个医生，他在密切关注他的身体指标。”

　　史蒂芬继续把单子拿过来，执意要交给走廊上的程离舟，“李，我说了，你没有资格保存这张单子，那是他的家人才能保存的。”

　　李玖棠张张嘴又闭上，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索性开口，“是我，我是他的家人，我们以后会一起生活。”李玖棠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和筱春，或者说怎么将一个男人介绍成自己的爱人。

　　史蒂芬拍着他的肩膀，“李，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勇敢，你的爱人现在生死未卜，你又何必还去承受世俗呢，你们中国人总是爱给自己身上戴上枷锁，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护士急匆匆赶过来，“病人生命体征有变化了，心脏有了搏动，手术室在开始准备手术。”

　　史蒂芬急匆匆离开，临走还扔下一句，“李，家人是个很沉重的名词，你要想到最坏的打算，若是他没办法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你还愿意做他的家人吗？”

　　李玖棠拿着那张病危通知单，我何止是愿意，我恨不得自己躺在里面，或许那样就能知晓筱春对自己的心意了。

　　程离舟全程坐在走廊入口处的长凳上，远远的看着李玖棠，以及他身后手术室的方向，仿佛自成结界，不可融入，他呆呆的看着李玖棠为张筱春忙碌，为张筱春在一个西洋大夫面前表明心意，家人，可真是一个美好的词，自己穷其一生也没能追求到的家人。

　　手术进行的时间很久很久，久到李玖棠甚至去走廊口坐在了程离舟的旁边，似乎是听见程离舟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李玖棠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声对不起到底是说给谁的？

　　手术室的指示灯灭掉，史蒂芬和另一个大夫一同出来，“李，你可以把那张病危通知单还给我了。”

　　李玖棠惊喜万分，“所以他是没事了吗？”

　　史蒂芬摇摇头，“我不建议你太高兴，他只是留住了命，他伤的太重了，终其一生都会有残疾的。”

　　听到这里，走廊口的程离舟才算是有了一点生气，慢慢恢复了神智，却并不是走过来，反而是离开了医院，离开了李玖棠的视线。

　　张筱春一直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好久好久，期间他一直没有醒，只是朦胧中记得好像是有人对他说什么，有人对他哭，有人对他道歉，还有人对他说什么情与爱。

　　程离舟只去看了张筱春一次，就像张筱春记得的那样，他不停的在道歉，即使李玖棠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后来听说张筱春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去普通病房即可，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唯一的那一次探望，程离舟甚至拿来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李玖棠，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也没有解释盒子里是什么。李玖棠还以为是张筱春的物品，顺手就接了过来并且自觉的为筱春做起了保管。

　　张筱春在病房里真正清醒已经是二十天之后了，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动一下，周身的机器立刻响起巨大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匆匆赶来。

　　张筱春刚刚清醒，甚至一瞬间脑袋发懵，恍然间忘记发生了什么，一直到看到李玖棠，他才想起来，是自己在和李玖棠生气，被熊如黛找借口收拾的特别惨，只是不知道那件衣服怎么样了。

　　李玖棠看他躺在病床上发呆，还以为是自己前几日表白被人记了起来，脸上有了不自然的红晕，张筱春看着他，张张嘴想说话，但是嘴里胃里也都插着管子，李玖棠以为他是惦记他的小园子和师兄弟，俯下身为他解释，“你想说什么都先放一放，任何事情你也都不必操心，你的师兄和小园子我都会替你安顿好，林安会一直守在那里，至于熊如黛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不会再让她靠近你一步。”

　　张筱春张开嘴，艰难且顽强的说了句：“你……压我管儿了！”

　　史蒂芬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李玖棠刚刚从张筱春的耳边起身，“李，我必须提醒你，病人现在非常危险，你不要和病人做这些过于亲密的举动。”

　　李玖棠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解释，害的史蒂芬一直到筱春出院整个过程都十分防备他，以为他是那种色欲攻心的男人。张筱春不明所以的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好笑，只是自己现在连笑出声都不能，实在太惨了。

　　筱春其实一直以为师兄会在身边照顾自己，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自己清醒，连师兄的人影都没有见到，听轮流照顾自己的师弟们说，师兄现在忙着登台唱曲儿，齐至帮筱春端着水，和他絮絮叨叨的聊天，“大师兄说是要赚钱还债，我们问他是什么债他也不说，师弟们还以为师兄欠了赌债呢，不过一直没见债主上门，大家才放下心来。”

　　筱春若有所思，不知道大师兄怎么了，齐至还以为筱春师兄因为大师兄不来看自己不高兴了，帮忙劝说着，“师兄，大师兄其实很关心您，每次我们回去，都要细细的询问你的情况的，他只是太忙了。”

　　李玖棠站在门外，虽然不知道程离舟到底为什么不肯来医院，宁可冒着被筱春责怪的风险，也不愿意来看望筱春，但隐隐约约的知道，大抵是于筱春昏迷时候他的道歉有关系。

　　晚上李玖棠为张筱春买了写吃食，“你大病初醒，大夫说很多东西你还不能吃，这些汤汤水水虽然味道一般，但对于你身体的恢复还是有好处的。”

　　张筱春一向对吃不怎么感兴趣，嗯了一声，勉强算是对他的回应。

　　李玖棠自是知道他有心事，“程离舟不敢来看你，大抵是被那日你摔下楼台的景象吓到了吧，当时的场景确实是触目惊心，他有些心悸，倒也是可以理解，仿若是近乡情更怯一般吧。”

　　张筱春抬头，“我也不知师兄是怎么了，只是我在医院躺的时间太长了，有些恍若隔世，好像和师兄也疏远了。”张筱春扫着桌子上有个盒子，是那日程离舟送过来的，“那是什么？”

　　李玖棠帮他拿过来，“是这个吗，程离舟那日送过来的，我以为是你的东西，便收起来了。”

　　李玖棠帮忙打开，张筱春才看清里面是一些钱财，还有一些首饰，筱春一眼便知这些都是程离舟的东西。因为其中有一样是一把簪子，他私下里见师兄擦拭过很多次，簪子只是普通的银饰，形状也毫不起眼的银叶子，只是这是大师兄母亲的遗物。

　　张筱春和李玖棠对视一眼，李玖棠摇摇头，“他当我是为了谁？难道需要他来替你还这些吗？”

　　张筱春叹了一口气大地明白师弟们口中说的大师兄说还债的意思了，“师兄和我一起长大，终归是一家人，大抵也是不想让我欠你太多罢了。”

　　李玖棠自是不喜程离舟，总觉得他是个心机颇深之人，可他也明白筱春甚为重视他们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便也做不出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事情。

　　筱春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见过熊如黛，若不是李玖棠先开口提起她，张筱春似乎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对自己深恶痛绝的女人。

　　李玖棠问筱春，可是恨她？

　　筱春点点头又摇摇头，李玖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张筱春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顺便吃着李玖棠削好喂到他嘴边的水果，“她害我险些丢了性命，莫说恨她，便是我有心报复，要她性命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吧。”

　　李玖棠有些沉默，随即点点头，肯定了他说的话，“确实如此。”

　　张筱春话锋一转，“可是你要护着她对不对。”

　　李玖棠脸上的愧疚更深了，张筱春从来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会让李玖棠为难，话锋一转，尴尬一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我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没钱没势，人家是高门大户的小姐，我能报复谁啊。”

　　筱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李玖棠也没有解释，二人第一次在沉默中草草结束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