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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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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如黛像往常一样,任由她手下的人在小园子折腾一番,不过今日看起来她心情不错,顺手甩到张筱春脚下一个钱袋子,“今儿我心情好,这些时日为了维护南京城的治安,实在是对张老板的小园子造成了不少损失,那,这是补给你的。”
程离舟上前一步,“南京城还不姓熊!”
熊如黛不置可否,难得没有生气,“那又怎样,你们只是一群唱曲儿的戏子,是生是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句话,你以为李家能护着你们一生平安?别做梦了,你张筱春就是他想起来顺手摆弄的一个玩意儿!”
整个园子里的师兄弟都气的恨不得撕了她的嘴,但无人敢出声为此辩驳一句,因为她说的句句都难以反驳,我们确实只是一个唱曲儿的,至于筱春师兄,这些日子人人心里都在嘀咕,李家当真是不知道小园子如今被折腾的七零八散的处境吗?
只有张筱春知道,李玖棠必然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会护着自己就一定能护着自己,他没有做到,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再加上自己刻意不去寻求他的帮助,刻意瞒着他。
但这些话张消除不能说给任何人,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能看到的和自己以为的,张筱春能看到李玖棠的真心,但旁人只能看到李家的万贯家财,只会把李玖棠和张筱春的感情,轻描淡写的总结成一句“贵公子捧角儿”。
掺杂着金钱的感情,就像是镀了金的老物件。没人知道内里到底是真的古董,还是仿冒的赝品。
张筱春倒是未曾生气,慢慢的俯下身捡起那个被熊如黛扔到自己脚下的钱袋子,甚至还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看到上面绣了一个贵气逼人的牡丹之后,筱春不禁笑出了声。
熊如黛被他笑的有些不自在,大声斥责他,“你笑什么!”
张筱春举着他手里的钱袋子,“你这人还真是俗气,居然还绣着牡丹,你不知道李玖棠最讨厌牡丹花了,你要是想讨他喜欢,还是应该多来找我,说不定我心情好,会告诉你几条他的喜好呢。”
熊如黛一鞭子挥过去,这次没有李玖棠的救场,连程离舟都没有反应过来,张筱春结结实实的承住了这一鞭子,鞭尾扫到了张筱春的脸,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除了被鞭子抽的踉跄两步,张筱春甚至没有皱皱眉,被程离舟扶住的时候,脸上还都是笑意。
“你看看你,又生气了不是,你堂堂熊家的二小姐只要好好求我,我难道还能藏私不成。”张筱春一副我只求嘴痛快的不要命的样子。
“筱春!”程离舟喝止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何必和她赌气,逞一时之快又有什么好处!”
“好,你既然非要这么不识好歹,我也不必客气。”熊如黛挥手示意身后人,“去,今儿把戏园子给我翻过来。”
熊如黛原先也并不是这般暴躁脾气,但筱春实在是扎到了她的心房上,即使那些话都是因着熊如黛欺人太甚,但谁又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程离舟扶着张筱春,任由那些人在小院子里打打砸砸,张筱春抬头对着程离舟苦笑,“师兄,我是不是惹祸了?”
程离舟自小就不肯责怪他半句的,“哪里的话,这事怎么能怪你,明明是她上门挑衅,你今日就算是伏低做小也少不了一顿羞辱的,无非也就是几件东西,到时候我们再换新的。”
张筱春撇撇嘴,“小园子这么多师兄弟吃饭,最近又难以开张,哪里还能有钱让我们买新的家具。”
程离舟拍着他的头,“你知道没钱还这么横,咱们什么家境你又心里没谱了是吧!”
这边程离舟和张筱春一番玩笑,倒是缓解了筱春的愧疚以及身上的鞭伤,熊如黛的人很快把后院晾晒的衣服扯得乱七八糟,顺手扔在地上不管不问。
张筱春突然想到那件李玖棠送来的戏服,当下心惊,“糟了。”说着就离开程离舟的扶持要往后院冲。
程离舟顺手拦下他,“你要做什么?东西没了也就没了,你不要和熊如黛再起冲突了才是正事。”
张筱春慌慌张张的表达自己想说的,“师兄,戏服!”
程离舟自然了解他,当下有些心慌,顺口搪塞他,“李家那件戏服不在后院,我已经把他挪到前院戏台子了,戏台子二楼那么高,你就不要操心了,熊如黛还能去那里不成。”
张筱春听完执意要去戏台子,“我得去看看,那是李玖棠送的,自然不能让她损毁才是。”
程离舟阻拦不及,只能随后跟上,顺便叮嘱了齐至,快去李家找李玖棠,就说那个叫熊如黛的女人在小园子发疯呢!
张筱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戏台二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熊如黛伸手抚摸着那件李玖棠送来的衣服,眼神时而痴迷,却又时而狠绝,芊芊玉手顺着戏服游走之时,也是时而轻抚,时而紧紧握着。
待熊如黛回头看见张筱春着急赶上来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顺手粗暴的扯下戏服,张筱春看的心里一惊,但又不敢有别的动作,似乎是生怕激怒了对方。
熊如黛手中如同握着一个可以操控张筱春的提线,“刚才你不是很得意吗?你能轻易得到我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东西,这会子你也知道紧张了?”
张筱春内心暗骂自己失策,“熊家富甲一方,什么样的东西得不到,何必和我这唱曲儿的伶人一般见识,平白自降了身价。”
不知道哪句话又戳痛了熊如黛的心,“你也知道是自降身价!”
程离舟在旁边拉着筱春,小声劝着,“算了筱春,不过就是一件戏服,既然李玖棠已经送给了你,那是好是坏都与他无关了,你不必再想着衣服是否贵重,被损坏了是否赔偿的起了。”
张筱春不肯退让,几步上前,试图将衣服拿回来,想着她一介女流,纵使再大的权利,力气肯定不能比身为男子的自己大,熊如黛也是个狠角色,见他上前,也不躲避,只是口中说的话实在是让人心惊,“你既然要保这衣服,那就拿你自己来换吧!”
张筱春哪里还能思考她是什么意思,上前几步,熊如黛原本就拿着衣服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张筱春上前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手刚刚碰上衣服的瞬间,熊如黛将拿着衣服的手向栏杆外引了一下,筱春下意识的就要继续往前,熊如黛一个推手,张筱春隔着栏杆,翻身而下。
“筱春!”程离舟甚至慌神之际,差点也随着他从栏杆摔下去。
等齐至找到李玖棠带他来小园子之后,看到的就是稳稳当当躺在地上,连动也不能动,满身是血的张筱春。“熊如黛!”李玖棠的一声呵斥,让熊如黛如梦方醒。
她站在栏杆处,手里拿着那件戏服,茫然无措的看着李玖棠对着自己怒吼,对着张筱春呼喊,就像是突然没有了力气,手里的衣服也像是千斤般重,就这么松了手,任由那金绣春罗衣飘飘然落在楼下的戏台子旁,而熊如黛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朦胧,泪眼婆娑的看着楼下人忙碌的想办法救那个低贱的戏子。
不对,她本来就做错了事。
李玖棠来不及思考筱春坠下楼到底是谁的过错,把手上随身带的扳指递给林安,“快去,去租界的国际和平医院,就说这里有人需要救治,还有,让他们的史蒂芬大夫一起跟着来,带着我的扳指,他会来的,快去!”
林安开了车立刻赶去找人,张筱春就这么躺在地上,不是不想送他去医院,而是无人敢动他一下,哪怕翻个身,李玖棠和程离舟都不敢去做。
张筱春直直的从二楼上摔下来,如果下面是平地,倒还是有五成希望,但栏杆之下的地面是台阶,张筱春摔在台阶上,眼下别说他是否会留下残疾,就连他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
张筱春迷迷糊糊的想睡过去,李玖棠就在一旁呼喊他的名字,和他说话,反观程离舟,站在李玖棠的身后,甚至不敢让筱春看见自己,程离舟的自责让他的心随筱春一起坠到了谷底。
李玖棠看着几欲昏厥的张筱春,“筱春!你不要睡着,睡过去就没有小园子了,你就再也不能唱戏了!林安呢,林安怎么还没回来,都去催,都给我出去找!”
李家的下人被李玖棠吼的手忙脚乱,即使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敢在小园子里待着了,生怕被波及到。就连那些师兄弟都被那一地的血吓得不知所措,何况那血还在继续流。
等到租借里国际和平的车待着史蒂芬大夫赶到的时候,筱春已经彻底昏迷了,一地的鲜血,以及不知道断成什么样子的病人,让医护人员都愣神了。
史蒂芬作为外科的主治大夫,到底是见过世面,对着李玖棠,“李,我必须要说,这个人我们不一定能救,我的意思是一旦对他进行移动,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李玖棠勉强镇定,“那不移动难道要现场手术吗?”
史蒂芬摇摇头,“不,现场不可以,我只是要你有个心理准备,很有可能,他撑不到医院,或者说,甚至撑不到上救护车。”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一旦抬起他,张筱春很有可能直接散架。高空摔在台阶上,便是神仙也难以回春。
李玖棠当机立断,“难道要筱春躺在这里流血而死吗!抬走!”
史蒂芬摇摇头,指挥身后的医护人员,“我也要信一次你们的宗教了,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