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昼》君桐颖子

3、第 三 章

　　蔚然回神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是双高跟鞋，敲在地板砖上，一下两下，让人头皮发麻。
　　进来的女人穿着蓝色的裙子，很美。长发却乱乱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孩，小学生模样，眼睛红红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他在害怕。
　　蔚然看着那个女人走向她。
　　伸手推开了前来说明情况的警察，径直走向她。
　　她用力捏紧了纸杯。
　　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我儿子那么喜欢你，你却让人来害他，你安的是什么心呐，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是高禹哲的母亲。
　　“你害...害死了我儿子，你知道吗？”
　　她攥着裙摆，短短一句话哽咽了好几次。
　　眼角的泪滑下来，滴在长发和裙子上，乱糟糟一片。
　　没有怒吼。
　　她就那么轻轻的质问着。
　　蔚然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点力气也没有。
　　旁边的女警察走上前，她看着蔚然有些于心不忍。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十七的孩子，那该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年纪阿。
　　“不是她指使的，整件事情她没有参与，是那个男孩自己去找的高禹哲，他们发生了争执，在被攻击过程中，他为了自保失手推下了高禹哲。”女警察递过笔录，“他已经认罪了。”
　　女人没伸手去接。
　　“那就判他死刑啊，让他去地狱里给我儿子赔罪。”
　　蔚然吓得满头是汗，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已经变了形。
　　“我儿子在哪。”尖锐与焦急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蔚然的反应慢了一拍，还没来得及扭过头。高禹哲的母亲就已经转过了身，她开始不再平静，甚至往后挪了一步。
　　她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滑落的更厉害。
　　那是一对夫妻，显而易见。
　　许唤的父母。
　　许唤的父亲眼睛瞪得很大，抬起的手都在轻轻抖动，他捂着脸，什么也没说。
　　比起身边的女人他显得冷静不少。
　　许唤的母亲冲过来扯住蔚然的头发，大声的尖叫，“是不是你指使我儿子去害人的，你说啊，你个小狐狸精，你说话。”
　　警察冲上来摁着她往后退，她却使了全劲扯打蔚然。
　　“我儿子才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你个小婊子，你害我儿子，我今天非打死你。”
　　从没见过如此撒泼的场景，蔚然吓在原地，连躲都忘了。
　　她的力气很大，蔚然的头皮被扯的生疼，肩膀还挨着她一下一下的推打。
　　蔚然觉得委屈的过分。
　　她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的滑落，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眼前的女人，哑着嗓子大吼，“不是我。”
　　许唤的母亲没料到她如此反应，倒是被吼的平静了些。她开始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要见我儿子，我要见我儿子，我要听他说。”
　　许唤双手被拷上了手铐，被警察压着缓缓走来。
　　他一直盯着高禹哲的母亲，眼神锋利又危险。
　　高禹哲的母亲也看着他，痛楚又愤闷。
　　她开口质问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是在报复吗？”
　　自从许唤一家人出现，她就安静了许多，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尖锐。
　　许唤却轻轻笑了，他点了点头，“对。”他依旧直视着她。
　　“如果不是你儿子，我早就和蔚然在一起了。”
　　蔚然的手颤了颤，她想说话，她想反驳，可她不敢开口。
　　许唤收回目光，他无法张开双手，但他还是走向了母亲，将头轻轻靠向了她的肩。
　　他轻声的低语，“别哭了，妈。”
　　许唤母亲的眼泪落的更加厉害，她伸手轻轻环住许唤。“阿唤，你告诉妈，人不是你推的，妈不信你会做这样的事，就算，就算是，也是别人指使你做的对不对，不是你的本意是不是，你告诉妈啊。”
　　她在哀求。
　　许唤离开她的怀抱，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抬起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哽咽着出声，“妈，你要好好的，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扭过头望向蔚然，轻轻笑了。像极了从前的那个大男孩。
　　蔚然想往后退，她害怕。
　　她真的好怕。
　　“蔚然，我真的很喜欢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对不起。”
　　你就记我一辈子吧，自责也好，恨也罢，反正无关乎于爱情。
　　他没再看其他人，对着身边的警察说，“走吧。”
　　许唤的父亲伸手去拉他，“阿唤。”许唤却挣脱开了，他没和父亲说一句话，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外面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许唤走了。
　　他父亲很沉默，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落。母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高禹哲的母亲抱起小儿子，目光落在他们夫妻身上，眼神的冷冽清晰可见。她脸上遍布泪痕，妆花了大半，倒不显滑稽。
　　只让人觉着危险。
　　她将小儿子严实的护在怀里走出了警局。
　　一个女人与她擦肩而过，急匆匆跑了进来。依旧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可这次蔚然听的很安心。她松开了拳，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蔚然。”蔚明容小跑着过来，一把将蔚然护在怀里。
　　她打量着室内的情况，眼神很镇定，透着满满的戒备和冷冽。
　　她看着许唤父亲，总觉得有些许眼熟，可现在不是细想寒暄的时候。握着蔚然冰冷的手，她询问警察，“我可以带蔚然回家了吗？”
　　她要带蔚然赶紧走。
　　远离这个鬼地方。
　　警察将笔递给她签字，“蔚然没有任何法律责任，但孩子应该吓着了，赶紧带回去休息吧。”
　　蔚明容谢字还没出口，许唤母亲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她怎么没责任，我儿子都坐牢了你说她没责任？都是她...”
　　“我女儿有责任？她干什么了”蔚明容打断她，眼中寒意凛然。“不喜欢你儿子拒绝他这是蔚然的错吗？蔚然向你儿子抱怨过什么吗，他自己犯了罪你现在倒是把罪名往我女儿身上扣？”
　　蔚明容的话太过凌厉，气场强的让许唤母亲没敢再吭声。她不满的看着蔚明容拥着蔚然往外走，只能对着背影骂骂咧咧。
　　倒是一直沉默的许唤爸爸起了身。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让人心烦。
　　门口地不平，积了一汪水，一下脚鞋子便湿了个透。
　　蔚明容打开折叠伞往停车场跑，“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扬起一阵水花，拍打在蔚然裤腿上。
　　蔚然点头应下。
　　却突然被人扯住了头发，许唤的母亲走上前将她推进了大雨中。
　　蔚然挣扎着转过身来。
　　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
　　蔚然没动了。她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真的很疼，蔚然咬紧了下唇。
　　该是有多厌恶啊。
　　雨势很大，不过一会，蔚然已经被淋湿了大半。
　　她在发抖，说不清是冷还是因为恐惧。
　　那个女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见她瑟瑟发抖，没有半点动容。
　　也对，她把所有罪都推到蔚然身上。
　　“你毁了我儿子你知道吗，你还有什么理由活下来啊。”
　　“你不觉得你该去死吗？”
　　她不再愤怒咆哮了。眼神平静得很，出口的话却恶毒之极，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该去死。”
　　像是要把蔚然推下地狱。
　　身后有警察冲出来拉住她，将她往屋里带，她没反抗，目光却还是紧盯着蔚然，“总有一天，你会招报应的。”
　　蔚然一直没出声，但此刻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错。”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没人回应，她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我没有错。
　　不是我的错。
　　蔚然站在雨中，狼狈之极。
　　蔚明容小跑着过来，没管脚底下溅起的水花。她拥过蔚然，将伞撑在头顶，低声开口，却有些哽咽，“先上车。”
　　蔚然还只是个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
　　蔚明容将车门打开，让蔚然坐上车，她关上门往警局里走。
　　总该讨个说法。
　　“蔚总。”
　　蔚明容的脚步停了。
　　许唤的父亲打着伞站在门口，他咧开嘴笑了，笑意一片温和。
　　蔚明容眸子沉了沉。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