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不厌》乔树十五岁

4、4.谁不是一个人

　　十一去北京的行程是宋湘竹早就决定好的，当时她订机票的时候，叶飘还觉得十分惊奇，以往的长假宋湘竹如果没有ACCA课程都是喜欢宅在宿舍，这次居然决定要出去旅游。
　　而得知她要去的地方居然是北京的时候，更是吃了一惊，担忧地问，“国庆的话，北京人很多诶，斑竹你一个人······”
　　“宾馆和飞机我都订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吧，诶，不过话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去北京了呢？”
　　“因为······”
　　因为司乐的某个专访，他说，欢迎大家来我的家乡，北京，来溪嘉，嗯，还是很不错的，山清水秀，嗯。然后一个害羞的笑脸。那时《逝水流年》刚刚在网上有一阵不小的热潮，他也刚刚被更多的人关注，镜头里的他还有开始时的青涩、腼腆、不善言辞。
　　然后她就记住了，很快就订酒店和机票要飞过去。
　　因为他说，欢迎大家来，他的家乡。
　　“也没什么啊，就是突然想去了呗。”

　　但是下飞机之后看到人满为患的机场接机大厅，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首都的影响力。
　　她取完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前走，正在发愁要怎么去酒店，这个架势，估计等出租车都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吧。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她掏出手机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果断的摁掉之后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走，然后电话再次响起，同样的号码，她继续摁掉。
　　当电话不屈不挠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终于接起来，拥挤的人群把她搞得很烦躁，语气也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依旧保持了克制和礼貌，“喂，请问你是？”
　　“呼，姐，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
　　“宋···萧？”
　　“嗯是我，我刚刚看你航班落地了，你行李拿好就出来吧，我在接机这儿等你啊。”
　　“你是来，接我？”
　　“对啊，爸说十一人这么多，你一个人肯定不方便，你说你也是的，要来北京也不提前说一声，一人闷不吭声就跑来了，要不是姥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都还不知道呢······”巴拉巴拉，宋萧的声音不断从手机里传出来，是那种一听就知道是从小在北京城长大才会有的很有特色的京腔，还有些话痨和贫嘴，“爸说了，你一女孩子出来玩儿不安全，不过有我你就甭担心了，这几天你就跟我转就行了，诶，我好像看见你了，你往你右前面看，对对对，我穿了件儿蓝色的衬衫，看见没？”
　　宋湘竹向着宋萧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蓝色衬衫的少年向着她的方向拼命招手。
　　“嗯，我看见你了，那先挂了。”
　　她也朝着少年的方向扬了扬手机，然后继续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宋萧的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窜到这么高了，站在接机的人群里很是显眼，她一眼就看到，而她第一次见到宋萧的时候，他还是个比她还矮的小男孩，撒着两条小短腿在外婆的院子里欢快地疯跑，看到她的时候，上来拉拉她的手，叫她“姐姐”。
　　身边的人们都一步步踱得很慢，宋湘竹脑子里的记忆却像是不知道被谁按了快进键，记忆的河流里呼啸而过许多错杂画面，关于宋萧的画面少之又少，可居然每一帧都无比鲜活，在她早就面目模糊的记忆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很多年前，宋湘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印象里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有半个月之久，小镇的雨季，是一整个湿漉漉的六月。
　　那天下午，她从书店回来，白球鞋一脚一脚地踏在积了水的青石板路上，虽然撑着伞，雨丝还是落进来，她微眯了双眼，细细的雨幕下，她第一次见到他，外婆叫他修筠，宋修筠，她的父亲。
　　回忆赐给了她上帝视角，宋湘竹看到那个十二岁的自己从身边跑过去，雨里飞扬了她一身的红裙，她跑进巷尾的深处，跑过了梅雨的帷幕。将那一大片艳红浸染了整片回忆。
　　外婆和那个陌生的清瘦挺拔的男人的背影站在院子前，好像聊着什么，她没有听清，她收了伞走进去，喊了声外婆。
　　那个男人和外婆一起转过身来看她，她对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微点了点头，展开一个程式化的笑脸，“叔叔好。”
　　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上一闪而逝地惊喜和慌乱，然后只留下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既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一样的手足无措，又像是惋惜或者自责。他看到男人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好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就像是她在家里遇见过的其他很多叔叔一样，可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收回去，最终没有落到她的头上。
　　他说，“小竹，我是爸爸。”
　　那时候十二岁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男人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微微的颤抖和沙哑。
　　她当时只是垂下眼睛思考了一阵，然后侧头询问和求助一样看向站在边上的外婆，“爸爸？”。
　　外婆的表情也是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辨，她点点头，对她说，“对，小竹，快叫爸爸。”
　　“爸爸······”
　　多奇怪陌生的称呼，十二年的生命里，她才知道，原来她是有爸爸的。
　　她曾经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也许爸爸妈妈离婚了，也许他们去世了，也许她是被外公外婆捡来的孩子······
　　可她从没有问过外公外婆，他们不告诉她，她就不问，虽然那些好奇和疑惑埋在心里偶尔也会长出小小的惆怅，但从来都不是她生活的主旋律，在看《简·爱》或者《绿山墙的安妮》这样的故事的时候，也只是纯粹的同情怜惜而已。
　　并不感同身受，并不同病相怜。
　　可是当那个男人清清楚楚地站在她的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我是爸爸”，她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眼神里是好奇和探究。
　　然后她问，“爸爸，那我的，妈妈呢。”
　　“哦，你妈妈她，”男人似乎对她的问题始料未及，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最近工作很忙，等她有空就会来看你的。”
　　“哦，好。”
　　原来她也是有妈妈的。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男人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院子里喊了声，冲着院子里疯跑的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子兴奋跑过来，兴奋地对外婆说，“姥姥，你的院子真漂亮，我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大的铁树呐！”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眉飞色舞。
　　男孩子的衣服被细密地雨丝有些打湿了，脸上也落了好些水珠，外婆拿来毛巾替他擦干脸和头发，“咯咯咯”笑得格外柔和慈祥“雨下大了，可别淋坏了。”
　　“下雨了还乱跑，生病了妈妈又要不高兴了，”男人的语气里有微微的责备，却还是很温和，“宋萧，快，叫姐姐。”
　　男孩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他爸爸，“这就是姐姐吗！”很开心的样子。
　　在得到爸爸肯定的点头之后，男孩过来拉住她的手，“姐姐，我是宋萧！姐姐，你长得真好看！”然后又把头转向他爸爸，“爸爸，姐姐比宋艾好看多了！”
　　男人伸手给了男孩一个爆栗，笑叱，“又贫嘴！”
　　“小竹，这是弟弟，就比你小两年，他叫宋萧。”
　　宋湘竹点点头，“你好，宋萧，我叫宋湘竹。”
　　“是湘妃竹的湘竹吗？”
　　“嗯。”
　　“我的名字也是有典故的，萧是出自《诗经》里‘彼采萧兮’的萧······”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吗？
　　爸爸妈妈的感情一定很好，宋湘竹想。
　　宋萧在旁边继续说，“我还有个妹妹，哦不对，也是你的妹妹啦，她叫宋艾，也是出自那首诗里的，不过她长得真的不如你好看！下次把她也给带过来，三个人一定很好玩儿······”
　　“那······”一直微笑着听他絮叨的宋湘竹突然插了一句，“有宋葛吗？”
　　“啊？”宋萧挠挠头，迷惑地看着她。
　　“哦，没事，突然想到，那首诗有三句话，彼采葛兮、彼采萧兮、彼采艾兮，那你叫宋萧，妹妹叫宋艾，我还以为······”她轻笑。
　　“哦哦，可能是宋葛不好听吧。”
　　“嗯，也对。”
　　那天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是她寡淡乏味的衣橱里少有的灿烂色彩，就像是特意为了那场盛大的初相见准备的一样，在她水墨画一般浅淡的记忆里，刻意地浓墨重彩。

　　宋湘竹把自己的思绪从回忆里扯出来，又远远地看了眼等在接机口的宋萧。
　　很多年过去，宋萧依旧活泼开朗、唠叨贫嘴，从男孩到少年，他身上那些熠熠闪光的品质好像一直都没有改变，在他的笑容里，你甚至能看到阳光普照，和煦春风。
　　他们都没有变。
　　宋湘竹一直很喜欢这个弟弟，或许她隐约知道，宋萧就是那个她心中无限向往却始终成为不了的人。
　　而自始至终，她都是那个沉默寡言，规矩到无趣的少女。
　　多奇怪，这样两个人，居然会是亲姐弟。

　　她终于跟着人群一步一步磨蹭到出口。
　　宋萧露出大大的笑脸，张开双臂迎上来，“北京欢迎你！”然后一把抱住她，“姐，你又变漂亮了，想死我了！”
　　嗯，还是熟悉的配方，宋湘竹被她僵硬地抱着，嘴角却轻轻上扬起来，但是很快就把他推开了，“好了好了，正常一点。”
　　宋萧一脸不情愿地松开她，装模做样的抱怨，“姐，你对我就老这么冷淡。”
　　宋湘竹不理她，伸手去拖她的行李箱，“走吧，机场人太多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行李箱，宋萧已经很自然地拖过她的行李箱，然后伸手，“来，包给我，帮你背。”
　　“不用了，不是很重······”
　　她话音未落，他说，“拜脱，我来接你诶，怎么能让你自己拿东西，快给我给我啦。”
　　她不再坚持，把那句“我自己可以”咽了下去，取下双肩背交给他，“那谢谢你了。”
　　“谢什么谢，走，带你吃大餐！”

　　上车后，宋萧报了个地名，宋湘竹疑惑地看他，问，“不是送我去酒店吗？”
　　“爸说你好不容易来蹚北京，咱们家一块儿吃个饭，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先去吃饭，吃完饭我们送你回酒店。”
　　“哦好，”宋湘竹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公路上穿行而过，入目全是她不认识的风景和高楼，这是她不认识的城市，是和怀榆截然不同的地方。
　　而这里，是宋萧长大的地方。
　　爸爸，直到现在，这个称呼对于宋湘竹来说，依旧是一个陌生而僵硬的存在，她需要用到它的次数实在少之又少。
　　虽然从第一年之后，宋修筠每年都会来怀榆，有时候带着宋萧，有时候一个人。
　　可是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还是从头到尾透着尴尬和疏离。
　　那个男人温文尔雅，沉静庄重，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可是，她不习惯。十二年后才见到的父亲，既不是陌生人，也没有足够亲近，实在是很无解的存在。
　　况且，她的爸爸每次见到她，眼里都有化不开的惋惜，永远像个做错了事请求原谅的孩子，竭尽全力地对她好，走在街上，她多看一眼什么他都买回来给她，那种她拒绝不了的盛情让她莫名，她只能一次一次地接过那些昂贵精美的礼物，说“爸爸，谢谢你”。可是她不懂，为什么每次听到她的谢谢，爸爸的眼神好像永远在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请求原谅，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他的给予每次都让她觉得很沉重，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不过所幸，只是每一年的那么几天，其他时间，她还是能回到她熟悉的习惯的生活里去。
　　可是现在，马上又要见到了呢······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自在。
　　她看着窗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听了司乐的专访兴奋地买机票的时候，她没有想过会见到他们。即便对外婆也只是在出发前两天的某个晚上的电话里偶然提及。
　　她还是喜欢一个人的旅行。
　　“哦对了，爸说今晚，妈和宋艾也会去，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宋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你不是一直想见见妈吗，好不容易有机会，妈这几年忙着演出，一直没空去怀榆呢。”
　　“嗯。”
　　终于要见到了，她的，妈妈。
　　宋湘竹第一次见到父亲后，她问他，“妈妈，在哪里？”，然后每年都问一次。
　　只是一直也没机会见到就是了。

　　宋湘竹跟着宋萧，看他熟练地穿过一条条古朴典雅的走廊，七拐八绕地走进一个幽静雅致地小包厢。
　　宋萧一进包厢就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还顺便招呼宋湘竹，“爸妈都还没到，我们就在这等会儿吧，姐你随便坐哈。”
　　包厢看起来并不豪华富丽却很是别致，不落窠臼，中间用一扇没有完全展开的屏风把餐桌和沙发隔离开来，屏风上绘的是大漠孤烟，西风烈马，宋湘竹愣了一下，随即就在宋萧旁边坐下。
　　宋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湘竹聊着天，宋湘竹却表现得兴味乏乏，有些心不在焉应着，目光却时不时瞟着门的方向。
　　就像是被吊了很久胃口的侦探小说终于翻到了要揭晓真相的那一页，心里有一点点紧张，和小小的期待。
　　期间，一个穿着烟灰色西装的男人进来，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服务员，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笑着看向宋萧，熟稔却恭敬地道，“宋少，现在点菜吗。”
　　“不用了，就照着平时的上吧，就是一家人吃个饭。”宋萧随意地答。
　　“那茶，还是给您上平时一样的西湖龙井？”
　　“哦，换大红袍吧，”说着转头看向宋湘竹说，“你不是胃不好吗？”
　　宋湘竹心里微微一动，有一次宋萧到怀榆，刚好碰上她胃炎，他陪着她在医院挂了一个礼拜的葡萄糖。
　　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嗯，谢谢。”她嘴角扬起弧度。
　　这时那个男人好像突然注意到了她，看着她，笑道，“这是艾小姐吧，都长这么大了，刚刚我还纳闷这怎么还坐了个跟宋少长得这么像的姑娘，真是女大十八变，我都一下子没认出来，诶，我们这儿的红茶对胃好······”
　　这说的，是宋艾吧？宋湘竹在心里嘀咕，想直接说弄错了，但偏头看看宋萧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眉眼间却泄露了天机，像她小时候看过的漫画书里的狡猾的小狐狸。
　　于是宋湘竹也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在旁边说着，“······诶对了艾小姐，听说您马上又要准备办个人演奏会了啊，真是太厉害了，筹备得怎么······”
　　“咳咳，”宋萧出声打断，看着男人，笑得一脸单纯灿烂，人畜无害的样子，“俞叔叔，您这是什么眼神啊，弄错了，这是我姐姐。”
　　“哦，哦哦，”男人很是尴尬，“抱歉了啊，小姐。”
　　出去的时候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男人出去之后，宋萧一下子笑出来，恶作剧得逞，就差没在沙发上打滚，满脸幼稚孩子气的坏笑。
　　“有这么开心？”宋湘竹歪着头疑惑地看他。
　　是真的好奇和疑惑，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件小事，宋萧就开心成这个样子。
　　“姐，你没看到他刚刚脸上的表情吗，简直不能更精彩！太好笑了哈哈哈······”
　　宋湘竹心里却有隐隐的不舒服。
　　“为什么，捉弄他？”突然变得严肃。
　　“无聊嘛，再说了，刚刚可是他光顾着拍你的马屁的。”
　　她借的是宋艾的面子，宋湘竹的心中澄明。
　　刚刚应该早点直接告诉他认错人了的。她在心里想，心上突然像坠了个什么东西，沉重起来，钝钝地压抑。
　　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可是宋萧却不觉得。
　　距离突然间就变得很远。
　　宋萧，那个少年，除了是她的弟弟，同时还是宋修筠先生的儿子，北京城众星捧月长大的公子哥。
　　在怀榆，在机场，甚至刚刚，她都忘记了这件事，而其实在踏进这家饭店的一瞬间，很多事情早就露出端倪。
　　宋湘竹只是到现在才突然想起，宋萧就是宋萧，这里，是北京。

　　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宋修筠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
　　宋萧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爸，您怎么才来啊，我跟姐都等了好久了，快饿死了。”
　　“爸爸。”宋湘竹也站起来。
　　“小竹，坐飞机累坏了吧，我们赶紧边吃边聊。”依旧是儒雅温和的笑容。
　　“就你着急，姐姐都没说什么。”看向宋萧的时候，语气虽然是责备，脸上却没有生气责怪的样子，反而笑得更深一些。
　　宋湘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问，“爸爸，妈妈还没有来吗？”
　　“妈妈今天有事儿，不能过来了。”站在宋修筠身后的小姑娘突然插嘴，语速很快，声音有些尖。
　　“小艾，”宋修筠轻声制止，“小竹，妈妈她本来今天说好要来的，可是临时团里有点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
　　“嗯，好。”宋湘竹垂下眼，温顺沉静地回答。
　　那些兴奋和好奇好像一下子掉下来，落进一地的棉花里，没有一点声音。
　　“哦对了，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小竹，这是你妹妹宋艾，比你小四岁。”
　　“你好，宋艾。”宋湘竹从善如流，微笑着打招呼。
　　“你好······”女孩似乎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叫姐姐。”宋修筠拍拍她的头。
　　女孩瘪了瘪嘴，叫了声姐姐，似乎更加不情愿了。
　　宋湘竹微微一笑，没有太在意，她一向不太喜欢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这个姑娘虽然也十五岁了，可一看就是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诶宋艾，你瞅什么瞅，我们欠你钱咋滴？你说说你，本来就长得挺磕碜，这么一噘嘴，就更不是回事儿了。”宋萧的嘴巴很损，这个其实宋湘竹早就知道，不过他一般不太敢跟她这么说话，只是没想到，居然跟亲妹妹也这么说话。
　　“宋萧，你说谁难看呢！？”宋艾气急败坏。
　　“这么明显的特征你感觉不出来我是在说你吗？”
　　“宋萧，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呢？”宋修筠出声呵斥。
　　而此时宋艾扑到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就向宋萧砸过去，一边大喊，“那也比你好看！”
　　宋萧一把接住飞过来的靠垫，向宋修筠告状，“爸，您看看她，就这么砸我，宋艾从小到大有当过我是她哥吗？”说罢，接着转向宋艾，“不是，宋艾，我就没见过你这么野的姑娘，爸，您好歹也管管，要不以后嫁不出去啊，您跟我妈就搁屋里头哭吧就。”
　　“想娶我的人多着呢，不劳您替我操心，我没把你当哥哥，你看看你自个儿有个哥哥的样子吗？”
　　“好了好了，”宋修筠出声，打断两个人的斗嘴，语气无奈且宠溺，“先吃饭先吃饭。”

　　饭桌上，宋艾咬这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坐在对面的宋湘竹看，依旧不大高兴的样子。
　　宋湘竹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纳闷地抬头，刚好与对面女孩的目光相撞，女孩的目光并不友善，或者说，带了点敌意，宋湘竹却觉得莫名其妙，迷惑这敌意从何而来。
　　女孩子盯了她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宋修筠撒娇，“爸爸，我想吃那个鱼，你帮我把鱼刺剃掉吧。”
　　“行行行，小祖宗，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弄，”说着加了一大块鱼肉放在小碗里，细心地用筷子踢掉小刺，边弄边说，“小艾，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吃鱼，你这是要爸爸给你剃到几岁啊，嗯？”
　　“爸，可不就是您给惯的吗？”宋萧叼着筷子，一脸贱兮兮的笑，“要不，您也给我剃剃呗？”
　　“去去，吃你的饭，这么一桌的菜都堵不住你的嘴啊？哦，小竹，你要吃什么自己夹啊。”
　　“嗯。”宋湘竹轻轻地应了声。
　　“略略略~~~”宋艾朝宋萧做了个鬼脸，“爸爸，反正你会帮我剃，我自己还学什么呀，我就要你一直帮我剃！”
　　说完，宋艾看了眼宋湘竹，扔过来一个眼神，像是炫耀，又像是挑衅。
　　宋湘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其实刚刚宋萧说得过分了，对面的女孩子梳着漂亮精致的发型，配上瓷娃娃一样干净的面庞，就算说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又恰巧是十五岁这样的年纪，那些幸福和娇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哪里会不好看。
　　宋湘竹笑了笑，低下头吃饭，并不去理会那示威一样的目光。
　　其实今天，他们四个人坐的位置很微妙，宋萧和宋艾分别坐在宋修筠的两边，而宋湘竹则坐在与宋萧隔了几个位子的地方，几乎是他们的对面。
　　就好像她是观众，吃饭之余还免费观摩了一整场其乐融融，打打闹闹的家庭喜剧。
　　他们是真正的兄妹、父子、父女。
　　而她，是宋萧和宋艾的姐姐，宋修筠的女儿，整间屋子唯一的客人，只有她是一个人，尊贵而孤单。

　　吃到一半，宋湘竹站起来，“爸爸，我出去一下。”
　　“嗯好。”对面的男人正忙着和他挑食的小女儿讨价还价，头也不回地答。
　　“姐，我陪你吧。”宋萧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不用，”她飞快地说，“你继续吃，我马上就回来。”
　　宋湘竹走出包厢，沿着宋萧带她过来时的路线走出去，没走多远，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开始在包厢里见到过的穿烟灰色西装的男人。
　　她走过去，斟酌着说，“俞叔叔？”
　　男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儿，记起什么，“对，我是，您是刚刚跟宋少在一块儿的小姐吧。”
　　“对对对，是我。”她笑着点头。
　　“小姐，您有什么事儿吗？”看着她的时候，男人的脸上还是有隐约的尴尬和不自然。
　　“俞叔叔，对不起。”宋湘竹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啊？”男人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发懵，“噢，没事儿没事儿。”
　　等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湘竹已经转身走回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