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不厌》乔树十五岁

3、3.成长的烦恼

　　在宋湘竹记得的那些年里，她一直和外公外婆居住在南方一个叫怀榆的小镇里。
　　小镇里有小桥流水，灰瓦青石，有随处可见的烟火气和穿着旧围裙串门的婆婆，有只晓得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的小孩和窄窄巷子里“哧哧哧”作响的煤炉，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宋湘竹到市区里读高中，在课本上看到江南水乡的风貌插图，一度以为，那就是怀榆。

　　宋湘竹的外婆是老一代的大学生，知识青年，当年上山下乡的时候遇到了他外公，然后结婚，定居在怀榆。她的外婆出生大户，书香门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诗词歌赋的大小姐，而他外公不过是普通人家的穷小子，那个时候，的的确确是下嫁，却为他洗手作羹汤，所以后来他们日子越过越好之后，她的外公也宠了她外婆一辈子，两个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到宋湘竹出生的时候，她的外公已经是镇里的书记。
　　宋湘竹的外婆是整个怀榆最好的中学的数学老师兼教导主任，是一个端庄优雅且拥有良好教育和刻板道德律的中年女人，在宋湘竹的记忆里，外婆会喊她“囡囡”，在餐桌上不停地把她喜欢的菜夹到她的碗里；会在别人夸她聪明又懂事的时候慈祥地摸摸她的头，露出矜持庄重的笑说，“哪里，也不省心”；会在她生病的晚上唱《摇篮曲》，那歌声即使到很久以后，宋湘竹回忆起来，依旧是她所听过的摇篮曲里面最温柔动人的······
　　但是大多数的时候，她的外婆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宋湘竹，板着脸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教导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是严肃地指出她的错误，把类似遇到长辈要打招呼、得到帮助要说谢谢、什么样的穿着打扮比较得体、怎么样说话显得礼貌这样的事情变成一条条的准则要求她牢牢背诵铭刻在脑子里，然后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不断践行演练，直到那些教条和准则逐渐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血脉相连。
　　而她，从不质疑，按照外婆的想法长成一个她心里的完美的女孩。
　　庄重优雅，礼貌懂事，是非分明，道德严谨，自矜自重。
　　而外公则不同，在宋湘竹的记忆里，外公总是很忙，很早出门，踩着暮色回家，即使回家之后通常也还是会有很多不同面孔的叔叔或者阿公络绎不绝的来访。
　　那些提着大包小包到访的叔叔们总是在看见她的时候堆出满脸的笑意，在她按照外婆所说的那样打了招呼之后，说“哎呀，徐书记，你外孙女真乖，真聪明。”
　　慢慢的，宋湘竹学会了从别人的语气、神态、表情和动作中分辨真假，揣测心思，在外婆看不见的地方仔细咀嚼，她的话很少，听得却很多，越来越明察秋毫。
　　外公很少干涉外婆对她的教导，但只要一有空就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带她逛遍小镇的大街小巷，遇到什么家里没有的都会买给她，虽然买回家总免不了挨上外婆的一顿训。
　　可是外公总是笑呵呵地跟她说，“小姑娘嘛就该有个小姑娘的样子。”
　　可是那些蝴蝶结发卡和假水晶发圈总是一买回家就被外婆嫌弃地丢在角落里落灰从此不见天日，而宋湘竹的发型在高中以前的十几年，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齐耳短发学生头，从刘海到发梢都梳的一丝不苟，不带任何修饰，朴素平淡得十年如一日。
　　于是宋湘竹就这样衣食无忧的长大了。
　　从偶尔也会小小的羡慕一下顾菲菲头上亮晶晶的水晶发卡然后惆怅地摸摸自己什么修饰也没有的头发的小女孩到真正沉稳安静的少女，外婆也从当初那个严厉干练的中年女人变成一个慈祥温和的老太太，但不变的大概是她依旧刻板坚硬的道德律，而外公也从那个温和宠她的男人随时光流逝成和蔼且依旧宠她的老头子。
　　时光的流逝如果不伴随着衰老和白发，大概谁也不会察觉到。宋湘竹的童年时代就这么过去，大多数人都要躁动一下的青春期，在宋湘竹这里就像是一曲整饬严谨的乐章，从头到尾都不曾有哪怕一个音符的错乱。
　　成长的路上，除了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要求他们写《成长的烦恼》这篇作文一度成为她的烦恼之外，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烦恼的东西。
　　后来她草草地写了一篇上交了事，而那篇作文的等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她作文本里那些放眼望去都是90分以上的作文中夹杂的突兀的85分。
　　这就是宋湘竹的年少时光了。

　　所以那天叶飘偶然问她，从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宋湘竹有短暂的慌乱和六神无主，一直以来，宋湘竹都把叶飘看作是朋友，唯一的朋友，不管叶飘知不知道，在她的心里，早已认定。
　　可是那一次，却是她们一年多以来无数次谈话中第一次，触及到关于她和她的过往。
　　可惜她绞尽脑汁地回忆，答案还是只能是，“没有。”
　　她虽然也喜欢外婆，喜欢外公，喜欢隔壁做土豆很好吃的阿婆还有后来逐渐占据她生活中很大一部分的叶飘，可是她隐约明白，这是不一样的，那些是喜欢，却不是那种喜欢。
　　喜欢就应该像是玛格丽特喜欢阿尔芒，瑞德喜欢斯嘉丽，阿尔萨喜欢菲尔米娜，而她喜欢司乐，这是她的过往里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她说不清楚，一向逻辑清晰，言辞敏捷的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笨拙。
　　其实何止是说不清楚，那些旁人往往相视一笑就能心领神会的东西，只有她疑惑不解。
　　她还记得小学四五年级以后，班级里的女孩子之间开始流行传阅一些花花绿绿封面的小说，那些书每每传阅到她的手上总是停留不过一个课间就会辗转到下一个女生手里，她一本都没有翻开看过，但是孩童的好奇驱使她偶尔会多瞄上两眼封面上的图片和书名，这些书大多都有一个精致到哀怨的名字，配上各种漫画里英俊的少年或者娇艳的少女。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两个女孩被书里的情节弄哭，眼泪汪汪地再把书传递给下一个，这些都是宋湘竹所不能理解的，就像今天的她还是不能理解顾佳的伤心一样，对宋湘竹来说，这一直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而那个时候，宋湘竹正在为外婆列给她的一长条的必读名著的书单而烦心。
　　等到后来，外婆对言情小说的禁令实际上已经不再能够束缚住她，她终于有机会能够翻开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可大概还是错过了时间，在她的心智已然成熟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一整套逻辑构架的时候，那些小说里的故事和情节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难以理解。
　　再后来她看了《茶花女》、看了《飘》、看了《简爱》和《安娜·卡列尼娜》，也有了感同身受的伤感和难过，为《假如爱有天意》而痛哭流涕，对《情书》这样的电影爱不释手，但始终都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她自己则带着一半的了然，一半的迷惑走到现在。
　　在语气坚定地说出“我喜欢司乐”这样的话的时候，心里还会有声音轻轻地问一句，“为什么”。

　　那天之后，叶飘不再跟宋湘竹就她喜欢司乐这个问题做纠缠，尽管在她心里依旧把宋湘竹的状态定义为追星而不是暗恋。
　　但她却越来越喜欢以一个追星前辈的姿态时时指点宋湘竹该如何如何。
　　比如某一天晚上，宋湘竹像平时一样趴在电脑前看司乐最新的报道和采访，叶飘把头凑过来，看着往日倾国倾城的冷美人如今每每对着一台显示器笑得满面桃花的模样就不能不痛心疾首，“唉，斑竹，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一边说一边做出夸张的表示自己心痛的动作。
　　宋湘竹并不想搭理她那副戏精的样子，“嗯嗯啊啊”地打发她。
　　见宋湘竹没什么反应，她再接再厉道，“诶，不过斑竹，你现在这种情况吧，属于白嫖你知道吗，不太好。”
　　这句话一出，宋湘竹终于有了反应，估计是那个词汇过于陌生，她皱着眉头在脑海里转了几转，然后问叶飘，“白···什么意思？”
　　“额···这个很不好解释，反正就是像你现在这样，光看视频，但是没有付出，很可耻，嗯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说完，连叶飘自己都觉得很扯。
　　没想到一向宋湘竹却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叶飘听到她的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些愣，直到宋湘竹向她请教自己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才回神，然后就是热切地向她推销自己多年来积攒的经验。

　　日子依旧一日日过着，不咸不淡，顾佳又有了新的男朋友，每天都春光明媚地出门，老大还是坚持奋战在考研的第一线未雨绸缪，宋湘竹的空闲时间则在叶飘的带领下在追星的路上越走越偏，但开心和快乐却在她的眼角眉梢逐渐找到栖身的所在。
　　对于宋湘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也从没有比现在更加感谢网络，她通过网络看到的少年，光华耀眼，不断成长，那是，她喜欢的少年。
　　那些诸如司乐最近又接到了什么样的资源啦，司乐的新电影《忍冬》上映了首日票房可喜啦，一起合作的演员前辈夸赞司乐的演技和努力啦这样的消息使得宋湘竹一遍一遍地地在网络上搜索有关于他，乐此不疲。而她就躲在自己的电脑后面，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喜欢沉默隐忍，百转千回，越到后面反而越没有了最初说出“我喜欢司乐”的胆量。
　　可她好开心，从前的宋湘竹不关心其他人，只关心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寸地，不过现在那块地上，多了司乐。
　　她也不知道，这个变化是怎么悄悄发生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喜欢这样的变化，这样的自己。

　　十一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宋湘竹还有额外的ACCA课程要上，没有周末已经是常态了，而对顾佳来说，在无所事事的周末赖一会儿床简直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她总是感慨宋湘竹准时到冷酷，自律到变态。
　　不过她今天起晚了。
　　宋湘竹从床上腾地弹起来的时候，手机的闹钟已经欢快地响到了第三遍。
　　8：05！宋湘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
　　刷牙、洗脸、收拾书包，期间，被她的闹钟铃声吵醒的顾佳把头从帘子里面探出来，看到宋湘竹，“咦”了一声，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问她，“斑竹，你今天怎么现在还没出门啊？”
　　“昨晚电影看到凌晨，早上睡过了。”她语气里有几分懊恼。
　　她飞快地收拾完，抓了袋面包就出门直奔公交车站。
　　在车站一边等车一边啃那袋随手抓的面包，耳机里放着司乐新电影《忍冬》的主题推广曲。
　　昨天，《忍冬》首映，她从电影院回来，又忍不住把网络上所有能找到的和《忍冬》有关的预告或者花絮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在网上搜了各种各样的影评来看，就这样折腾到一点多。
　　她喜欢在网上看别人夸奖他，有少年感也好，演技进步也好，就像得到奖励的是她自己一样，每次看到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在心里“噗噗噗”的冒泡。

　　#林书书 司乐片场亲密互动#的词条不知怎么的就一路蹿上了微博热搜榜的前三名。
　　宋湘竹下课打开微博的时候，那条热搜已经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一天。
　　尽管叶飘一直在旁边反复安慰她只是合作拍戏而已，其实两个人也并没有什么。
　　当然她也知道，起因不过是《忍冬》片场的一小段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拍摄花絮，林书书和司乐某段被因为两个人一直笑场所以NG很多次的对手戏，恰恰是电影里观众公认的最甜的桥段，加上有心人的剪辑和配图，即使没有多少火花的互动，看起来也好像真的煞有其事。
　　宋湘竹都明白，可就是不舒服。
　　那些刻意剪辑，刻意配图，刻意宣传营销把林书书和司乐的CP推上热搜，以及各大营销号发表的类似“林书书 司乐片场互动超甜，CP感爆棚”和“忍冬CP疑假戏真做，因戏生情”这样的博眼球的颇有标题党嫌疑的文章，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是那么的言过其实和空穴来风，那些再铺天盖地的营销在宋湘竹一直发挥稳定的逻辑面前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她就是，不能释怀，明知可笑，理智和逻辑都告诉自己不要相信的事情，还是轻而易举地刺痛她。
　　“我没事儿，奶茶，都是营销号刻意带节奏，不明真相的网友各种跟风吃瓜凑热闹，其实根本没有的事都能让他们说出个七拐八绕的狗血剧情，那些记者也真是越来越无聊，放着自己的正事不做就知道揣测别人的生活和感情，你说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看着就让人难受。”宋湘竹一口气说完，越说越生气，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疾言厉色。
　　“······”叶飘似乎被她的一大段话给震住，半天没接话，意识到宋湘竹的怒气，立刻给她顺毛，“就是说啦，真是无聊，我们别理他们了，反正这么点小事，没两天自己就过去了。”
　　“恩恩。”宋湘竹说完那一段话觉得自己刚刚看网上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评论和微博的时候憋着的气终于不吐不快地消了大半。
　　她继续随意的刷着微博的其他消息，自动屏蔽掉那些无脑跟风转发视频的吃瓜群众和可以带节奏别有用心的大V们。可是今天的事，网上涉及到的除了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看客和推波助澜的有心人还有很多司乐的粉丝“月饼”们，宋湘竹发现，不同于前面两类人，那些同样喜欢司乐的人，很多的态度都是诸如，“看来不止我觉得其实林书书和司乐的气质真的很搭，真在一起也很棒啊！”“书书可是女神级别的诶，司乐和她很配啊！”“司乐哥哥帅气，书书女神漂亮，可以的，安排了。”······
　　宋湘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up起来的心情又down下去。
　　不知道什么情绪在她的胸腔里不停地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