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不厌》乔树十五岁

2、2.喜欢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顾佳哭着跑进宿舍的那一刻，宋湘竹就知道，这份资产负债表她是怎么都做不平了。她盯着桌面上摊着的那张报表上零零星星的几个数据还有写得七零八落的working，叹了口气。
　　顾佳这样的女孩子，经常恋爱，经常失恋，然后每一次都在宿舍哭得天翻地覆。
　　在顾佳抽抽搭搭地开始控诉那个男生的种种罪行的时候，宋湘竹当机立断地插上了耳机，宋湘竹并没有兴趣听顾佳用带着哭腔和鼻音的声音讲那些重复老掉牙的剧情，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顾佳，哭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语言功能退化，感情压倒理智，逻辑也早已失效，根本不能指望她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顾佳大概平均两个月就要失恋一次，最长的恋情维持不会超过三个月，而她每次分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宿舍向她们控诉男生的斑斑劣迹，剧情翻来覆去总不会超过诸如：男朋友在老乡会遇见一个女生两个人举止亲密不避嫌啦，男朋友不愿意陪她出去逛街却在宿舍带其他女生打游戏啦，男朋友在社团里有几个女生老是黏着他，但是他居然乐在其中啦······
　　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容易让人审美疲劳。
　　况且，在宋湘竹面前哭死自己的悲惨故事是没有用的，并不会比对着一座雕塑哭泣得到更多的安慰，这一点，顾佳知道，叶飘知道，老大也知道。所以通常情况下，失恋的顾佳会原谅她插上耳机的动作并且直接忽略掉她的存在。
　　因为她们三个都一致认为，让宋湘竹参与倾听和安慰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大一的上学期，顾佳第一次失恋后跑回来，哭着跟她们讲自己所有的难过与委屈，那个时候，顾佳失恋小剧场的观众，还是三个。当时的宋湘竹，则从头到尾贯彻了一个称职的听众该有的全部素养，认真倾听，不耻发问。然后，在宋湘竹第四次打断顾佳，就她的某个逻辑错误提出疑问的时候，顾佳终于忍无可忍地向她大吼：“宋湘竹，你烦不烦，我失恋了你很开心是不是？”然后继续趴到书桌上大哭起来。
　　标准的顾佳式逻辑。
　　你失恋了，我开心什么？宋湘竹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跟顾佳说，“对不起。”尽管宋湘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看起来顾佳的确是因为她的话才这样。
　　她记得小时候，外婆告诉她，如果和别人闹了别扭，在责怪别人之前，一定要先反思自己，先道歉总是没有错的。
　　好在顾佳是个心思单纯不容易记仇的女孩，一个星期后她在社团文化节上认识了轮滑社的一个男生的时候，她早就忘了和宋湘竹的那点不愉快。
　　只不过经此一事，大家都发现，宋湘竹强大的逻辑实在太不适合讨论爱情。
　　所幸，她们的宿舍里还有两个，正常的女孩。老大和叶飘会在顾佳哭着跑回宿舍的时候从床上探出脑袋温柔地问她，“小四，你怎么了呀？”，在她每每痛哭流涕的时候扮演好好姐妹的角色，和她同仇敌忾一起痛骂渣男三百回合，然后安慰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步之内必有兰芝，并且在最后分别贡献出一个充满爱的抱抱。
　　而这些，宋湘竹是不会做的。
　　她其实一直认为，正是三步之内必有兰芝这样的错误指引为顾佳勾画了不切实际的虚幻目标，才使得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冲动地跳进她以为的兰芝和爱情里。
　　当然这些话，宋湘竹也是不会说的。
　　生活里，有一种女孩是不能够离开爱情而独立存在的，她相信顾佳就是这种女孩。
　　耳机里的音乐并不能完全隔绝顾佳的声音，而宋湘竹天生的毛病就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盯着题目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夹杂在里面乱七八糟的数据的时候，思绪却时不时飘过去。
　　“小四，我觉得，你就是太在乎他了，你是女孩子呀，本来就应该是男生来宠着你，你应该骄傲一点。”
　　“我能不在乎他吗，我又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生，要是我能长成斑竹那样，才不用担心什么小三小四，哥哥妹妹的呢！”
　　顾佳的话让她想起了以前在《简·爱》里看到的一句话，简对罗切斯特先生说，“假如上帝能够赐予我一点美貌和财富，我就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如同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
　　宋湘竹很困惑，她看过很多很多有关爱情的名著和小说，却依旧觉得自己对爱情这个东西一无所知。
　　简·爱没有钱，没有天使一样的美丽面孔，可罗切斯特先生还是爱她，那么顾佳呢？
　　顾佳觉得自己不够美丽，但宋湘竹觉得，她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顾佳的爱情并不顺畅，每一段爱情总是开头轰烈，结局惨烈，可她还是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去爱，不问缘由，不图结果，飞蛾扑火，天崩地裂。
　　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顾佳的勇气，像她就不能，她很羡慕顾佳。
　　旁边顾佳依旧在抽抽嗒嗒地，眼睛肿成两个两个小核桃，宋湘竹摘下耳机，走过去，用胳膊圈住顾佳，手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轻轻地说，“小四，不要难过了，你一定也会遇到你的罗切斯特先生的。”
　　顾佳也伸手抱住她，重新开始嚎啕大哭，宋湘竹觉得头皮发麻，自己刚刚怎么就没忍住，一时冲动地过去了呢，重点是，顾佳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在她的衣服上了······
　　老大和叶飘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极其惊讶的表情。
　　叶飘看着宋湘竹的动作，偏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顾佳哭了一会，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问她，“对了斑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还没等她开口回答，她接着说，“斑竹，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是一个多么不严谨的问题啊，宋湘竹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这次她却没有揭穿她的逻辑漏洞，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有的吧。”
　　“真的吗，他是谁啊？他知不知道你喜欢他啊？诶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顾佳当然会追问，连老大和叶飘也都摆出八卦兮兮地表情看着她，可宋湘竹才不会告诉她们。
　　她的逻辑告诉她，如果告诉她们，她喜欢司乐，她们一定会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喜欢司乐和喜欢她们学校随便哪个男生的可信程度是不一样的，她们不会相信，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就是知道。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心告诉自己她很喜欢司乐，脑子和逻辑却要追问一句，为什么呢，为什么喜欢司乐呢？
　　这个问题即使她翻遍所有的书本都无法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充分的理由，为什么呢，她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在从教学楼走回宿舍的路上，隔壁系的一个男生跑过来拦住了她们。
　　当时叶飘正在絮絮叨叨地跟宋湘竹讨论关于要不要给自己的爱豆送生日礼物以及送什么才好的话题。叶飘向来很喜欢跟宋湘竹讨论这种问题，并且热衷于要求宋湘竹发表自己的建议，虽然叶飘从来也没采纳过她的建议。
　　正聊到兴头上，一个男生跑过来，把手机摊到宋湘竹面前，“美女，麻烦把你□□号输进去。”
　　手机屏幕上正是□□加好友的页面。
　　宋湘竹和叶飘同时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生，他的个子很高，反戴着棒球帽，是那种有些酷酷的长相，叶飘得承认，这个要□□的方式也算是有个性，但奈何碰到的是宋湘竹。
　　果然宋湘竹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我好像，不认识你，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啊，就聊聊呗，聊聊不就认识了嘛。”
　　“不好意思，”宋湘竹很认真的看着他说，“我不加陌生人，所以即使你加我，我也会拒绝。”
　　叶飘在一边使劲憋住笑看着宋湘竹，并且开始深深同情这位男生的处境，他今天运气不佳呀，偏偏这个女生是宋湘竹，不软不硬，却密不透风。
　　可这个男生却并没有要走的打算，再接再厉道，“那，美女，我现在可以开始追你吗？”
　　宋湘竹又低头思考了一阵，“我建议你不要，因为这并不能改变最后的结果，如果你喜欢我，非常感谢，但是很抱歉，我不喜欢你。”说完，竟然真的朝那个男生微微鞠了鞠躬。
　　“不···不客气··啊不对··好···吧。”男生显然对宋湘竹的回答没有准备，匆匆地跑开了。
　　“噗嗤·····”
　　叶飘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蹲在地上“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你干嘛啦，快起来，有点丢脸诶···”宋湘竹弯腰伸出手使劲拉着蹲在地上笑得像个傻子的叶飘想把她拽起来。
　　“我不行了，不行了，”叶飘笑得打嗝，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抬头看宋湘竹，“论拒绝别人我就服你，斑竹，咯咯咯···那个男的吧本来是想耍个小聪明，以为你怎么样都不好意思拒绝，但他恐怕打死都想不到你居然真一本正经地给他提建议，我的天，斑竹，你真是······”叶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一副甘拜下风的样子。
　　宋湘竹却有些不能理解，很严肃地看着快笑趴下的叶飘“奶茶，我是认真的，这个，有这么好笑的？”

　　夕阳西下，晚霞把头顶上的整片天空都渲染成最绚烂的颜色，校园的林荫小路上，两个姑娘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好长好长。
　　两个人都沉默很久，平日里总是喜欢主动叽叽喳喳的叶飘也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天边铺满的烧不尽的云彩，很久，才突然开口，
　　“斑竹”
　　恰巧这时，一直默默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脚下踩过的每一块凹凸不平的地砖的宋湘竹也毫无征兆地开口，“奶茶···”
　　她们同时侧头看着对方，都有些乐了。
　　“唉，你先说，你先说啦！”叶飘赶忙说。
　　“嗯······好吧。”宋湘竹看了看天空，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奶茶，我现在，好像，很喜欢一个人。”
　　“嗯？”叶飘笑着歪头看着她，表情是那种鼓励她继续说的表情。
　　“可是，好奇怪，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叶飘皱眉，“为什么，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宋湘竹疑惑。
　　标准的宋湘竹式的反问句，她总是不自觉的就在平时说话的时候代入了那些从各种书里看来的辩论技巧，就像这样把球提给对方。不是不真诚，只是过于依赖所谓的技巧。
　　“你看，你看！”叶飘像是抓住了什么她的把柄似的大叫，“斑竹，你的反问句又出来了，我可不是对方辩友啊。”
　　宋湘竹露出一个无奈地笑，摇了摇头，有些懊恼，“好吧，对不起，我是觉得喜欢应该是一件挺严肃的事情，就像喜欢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首歌，尚且都有自己的理由，喜欢一个人，当然就更加需要理由了。”
　　而且，他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虽然她也喜欢外婆，喜欢外公，喜欢奶茶，但是她隐约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司乐和他们不一样。
　　柏拉图说，每一生成或被创造的事物必然是由于某种原因而造成的，因为没有原因，任何东西都创造不出来。所以她很想弄清楚这种感觉，它的源起和因由。
　　“那，刚刚跟你要□□号的男生，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没什么感觉。”
　　“那你不喜欢一个人，都不需要理由，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这话不对，叶飘可能没有明白，她刚刚说的不喜欢，意思其实是没有感觉，并不是喜欢的反面，无所谓喜欢或者不喜欢，自然就没有什么原因了，喜欢的反面应该是厌恶或者反感，当然跟喜欢一样也是需要理由的。
　　虽然她并不能认同叶飘的答案，但也没有反驳。
　　或许她今天并不是想从叶飘那里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是厌烦于对着日记本宣泄所有的感觉和情绪，那实在是一件太寂寞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迫切地寻求一个出口，让她终于能够顺理成章的说出那句，“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惜叶飘并不是顾佳，顾佳会在这种时候毫无顾忌地追问宋湘竹，他是谁，叶飘不会。
　　她们宿舍的四个女孩，老大和顾佳都是那种刚见面就叽叽喳喳横冲直撞的个性，自然就容易混成好姐妹。而叶飘和宋湘竹却都慢热一些、沉静一些。但是和宋湘竹的冷淡木讷不同，叶飘的沉稳慢热所表现出来的是对每个人雨露均沾不偏不倚的和善亲切，所以看似跟每个人都很好，但其实反而没有一个真正特别好的姐妹。
　　所以或许叶飘一直觉得和宋湘竹做朋友其实是无奈之举，她不是宋湘竹，她需要一个朋友，来显示自己的不孤独。
　　但她不知道的是，正因为她不是顾佳，所以如果她问，宋湘竹就会回答。
　　可叶飘终究没有问。
　　她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说话的那个人通常是叶飘。她会挽着宋湘竹的胳膊跟她絮絮叨叨天南海北的话题或者问她一些不知道从哪些杂志或者网页上看来的无聊问题，缠着要她给出一个答案，然后却完全不在意宋湘竹的回答把话题继续下去。可是某些时候某些问题，叶飘却总是极有分寸地缄口不言。
　　“对了，奶茶，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啊？！”叶飘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刚刚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唔···我忘了。”
　　“好吧。”
　　两个人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
　　从教学楼走回宿舍的路，宋湘竹和叶飘每天都要走，但是往常这段路总是填满了叶飘的叽叽喳喳，填满了她喜欢的爱豆、正在追的电视剧和有意思的综艺节目。这些恰恰都不是宋湘竹热衷擅长的话题，叶飘却很擅长，宋湘竹很少插话进去，但是在她问她的时候，却习惯了从善如流的回答，她其实听得很认真。
　　今天这段路，却似乎太长了一点。沉默的太久了。
　　以前这种时候，受不了安静打破沉默的也通常是叶飘。
　　宋湘竹决定帮一把自己，“奶茶，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人是谁啊？”
　　“嗯？”叶飘转头看她，满脸惊奇，“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你问我，我就回答你。”宋湘竹认真地看着叶飘的眼睛，语气肯定。
　　“好吧，”叶飘被宋湘竹严肃认真的语气弄得有点好笑，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那个人是谁？”
　　宋湘竹好像很满意她的从善如流，点点头，把目光从叶飘的脸上转开，飘到远处的天空，两只手悄悄的握了握拳头，“司乐。”她声音轻轻的，却异常的坚定，就像是说给自己听。
　　“······”叶飘觉得自己没反应过来，半晌艰难的开口，“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叫司乐的，明星吧······”
　　“嗯。”
　　“他是，明星啊。”
　　“嗯，对。”
　　“不是，”叶飘扶额，觉得自己有些词穷，她停住脚步，扶着宋湘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这是不一样的，斑竹。你喜欢司乐是···是···反正不是我们平时说的那种喜欢。”
　　“哪里不一样？你怎么知道我说的跟你们说的不一样？”
　　叶飘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宋湘竹讨论这种深奥的情感问题，宋湘竹在情感问题上的确是彻头彻尾的小白，但是她擅于逻辑和辩论，叶飘完全不是对手。
　　“反正肯定不一样，不信你去问别人。”
　　“我干嘛问别人，别人又不喜欢司乐。”
　　“我跟你说不清楚啦，反正你哪天真的喜欢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我现在就真的喜欢司乐。”
　　“说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诶，斑竹你以前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