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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个拥抱的暖 算来朝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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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朝瑾在醉书阁住下已有十余日,每天在阁中翻翻书册,偶尔与阿寐贫嘴逗趣儿把这孩子气到跳脚。那姿态肆意仿佛回到了自家后院。
偶尔的偶尔这个灰袍慵寂的女子也会去作弄这座书阁的主人,奈何周淮每天事物繁忙,并未得空搭理她。
今日这厮偷偷摸摸出了书阁,似乎入集市去了。
阿寐心想,往日的醉书阁清冷沉默,每日响彻的耳畔的,是纸张摩擦的响和玉印叩响的回音;近日的醉书阁热闹了些许,那人的酸诗和逗趣儿似乎盖过了阁主日复一日玉印的声声叩落;而今日阁中有些安静,这仿佛你驾车走过闹市,初觉烦扰,待走远时,突来的寂静却让你心中若有所失。
"在想什么?"周淮眼前摊开着一册书简,这是醉书阁中的一部珍品古籍。
阿寐扯了额边一缕碎发闷闷回道,"今日似有些安静。"
"她去哪了?"
"今儿一大早就出了门,我命十一暗中跟着,只是至今未见回音。"
周淮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垂落在竹简上,看不出是否上心。
日头渐升,直至昼间,某人才一脸欣然的回到书阁,一只手提了一摞破烂书册,另一只手里捏住两根纤细的竹签,竹签上插着两块米糕。
入了青庭,将书搁置一旁,灰袍女子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饮下,瞅着阿寐笑道,"没想到只是出去逛了一圈儿竟已过去半日光景,小阿寐有没有想我?"
阿寐送给这厮一个白眼,朝瑾塞她一嘴米糕。
"……"阿寐本要炸毛,但将嘴里米糕嚼了嚼,感觉味道不错……
周淮伸手罩在檀香袅袅的香炉之上,语气有些无奈,"阿瑾你不要戏弄她了。"
不知是从何时起,阁主会唤那灰袍女子为阿瑾,阿寐已非常习惯这个称呼。
朝瑾打发阿寐去烧水沏茶,自己走到周淮桌前,手指拨弄笔架上那排整齐的毛笔。"听师姐的,不调戏那小丫头片子了。"
"嗯,你今日倒很听话。"周淮将香炉上悬着的手掌移开,心中意外于这厮今日的乖巧,眼睛却依然在书册上停留。
"吃不吃?"朝瑾挑了块米糕逗这一本正经的女人。
"不吃。"周淮神色清淡并不为其所动。
于是朝瑾自己咬了一口米糕,软糯清甜唇齿留香,道了句好吃。
朝瑾顺便向周淮师姐具体形容了一番米糕的滋味,罢了又问,"师姐你整日以药粥为食,忌荤腥糖酒可真可怜。"
"既然知晓了,还故意站在我面前吃说不误?"周淮叹息,"阿瑾这很不妥。"
朝瑾笑意浅淡,眸里含着温温静缓,"从小到大,师姐眼中的我,就没妥当的时候。"
周淮只是微笑。
"我知你笑我人生虚假不得真我。"周淮已经放下手中笔墨,抬头望去时她目光如夜。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的活。"
"我并未嘲笑师姐的作为,"朝瑾咬了一口米糕,轻轻地笑,"师姐你信不信,从小到大我都有些羡慕你,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周淮闭上眼睛,清绝的轮廓此刻带出莫名的意味,她手指划过朝瑾的脸庞,"竟是如此?"
"是。"朝瑾眼中平静,"你晓得我从小就惨,第一次睁开眼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想着,若人生能够再来,我定要活成你的模样。"
朝瑾的话声平静却震耳,周淮听了,缓缓转动着手中珠串,眉目低垂并不言语。
"天道垂怜于你你却百般桎梏加身,活的这般不自在。"朝瑾看着自己的手掌轻声自嘲,"而我大概是与这天有仇,心求超脱自在,却想做什么便有百般阻碍千种艰辛。"她这般感慨时有些无奈的落寞,如一捧即将消散的尘。
而下一刻,朝瑾嗅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温温凉凉,沁人心脾,像是醉书阁外满园梨花的香气。
师姐抱了她一下。这怀抱久违的温暖安心。
这一抱让朝瑾觉得仿佛回到很久以前,自己还在登天观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侯观主苛刻,课业繁重。观主强加希望于她,她是疲惫而厌恶的。
本以为没人看的出来,但那个喜欢穿白色衣裳的女子仿佛生来看透人心,在朝瑾倚坐在观门前心生苍凉的一幕幕里,师姐似心有灵犀,每每上前将她扶起,然后为她细细拍打衣衫上的尘土嘴里还淡淡说着此番不妥之类的唠叨话。
朝瑾不喜欢听这些训斥教训,可是师姐离的那样近,就像是要来拥抱她……
朝瑾回神,定睛注视眼前默默无言的周淮,她白衣袅袅,肤色苍白,空渺的眸被压在丝丝缕缕的发丝下。隐隐约约,形形卓卓。
却那样倔强沉默,独饮心伤。
师姐这样的人露出这样的神色,真是让人心碎又心折。
观主的一生参不破"道法自然"这四个蝇头小字,师姐的人生被一句"责任"压垮。而这份责任下的牺牲者本不应是她,这令朝瑾最为愧疚。
小的时候曾对师姐说,"待师姐白发苍苍已经老了,瑾依旧是最喜欢。"
可师姐的一生,已注定没有鬓发成白的一天了。
所以她彷徨犹豫,终于还是下山。来陪师姐渡过最后的时光。可是离师姐越近看着她强撑坚定的模样,朝瑾心中便更难受。
周淮本应是天底下最璀璨的那个人,她应是大隋此朝唯一正统练气士,她应心想事成,她应横压此世道法。
独独不该似如今日这般,苍白羸弱垂垂待死,又满心不甘。
朝瑾握紧拳头,心想自己真是够了。竟让最伤心的人来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