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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年道观那年人 客室灯烛已 ...

  •   客室灯烛已灭,周淮立于庭前静看夜空中月色涂抹。
      寂静的夜色很美,这样无声的夜晚总让她想起登天观里那盏常年不灭的油灯。枯萎、枯槁、枯竭。早已无人守在那盏灯旁。
      十三年前,隋帝骤然而崩逝,诸国伺机而动,乃乱世之兆。
      当时的自己,身上穿着粗麻道袍,手持金剪细细挑拨着灯芯。
      虽然师傅远去隋北已然一月有余,但她早已经习惯了这般独守观中。
      师傅和义父都是以苍生为重的君子之辈,世置动乱之时,她该谅解。此时守住这扇观门,学会这卷道术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少女小心翼翼的为灯添了油。
      油灯之上光如一豆。寂静永恒中连带着枯乏寂寞。
      周淮静看那盏油灯。她背影若修竹,神色淡寡。
      或是因为年龄太小尚不懂孤独为何物,年少时的周淮规整的坐在蒲团上,眼睛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有些昏昏欲睡。
      少女已经三夜未能合眼。将睡未睡于醒沉之间的折磨令她脑中乏累。她眼皮渐渐阖上,脑袋微沉思维空白却又在下一刻清醒,如此反复,令她本就羸弱的脸色越发苍白憔悴。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天地已经在静谧中死去。
      在这片仿若永恒的寂静里忽然响起了由远及近的"哒哒"声,忽轻忽重的脚步在寒夜中清晰的吓人。
      周淮立刻恢复了清醒,宛如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一瞬间心里有冰冷的恐惧蔓延。她屏住呼吸将身侧那把桃木剑紧握在手心。
      门外哒哒哒的声响却戛然而止,然后门板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了压了在门板上。
      周淮盯住门缝,与门外那未知的物什僵持着。练气士五感敏锐,她已经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
      当观主陈观音怀揣着重重心事,回到登天观时,眼前所见便是门前堆着的一摊破布和一根竹杖。走近了定睛一看,才发现破布下埋了个浑身带着污秽血气的孩子。
      他皱着眉将那孩童抱起,推开了观门。抬眼却见自己的小弟子周淮满眼红丝的瞪视着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柄贞观桃木剑。
      "阿淮,"陈观音拧着眉看向少女,"怎的不将这孩子引入观中休息?"
      周淮将手中剑搁置一旁,起身行了一礼,"淮不知其底细,不敢贸然引人入观。"
      陈观音将那孩子放在蒲团上,转身清洗了手掌方才摸了摸周淮的头叹气道,"阿淮,过于无情无性并非大道所期。"
      周淮神情一顿启唇相驳,"至情至性的人大多死的太早。"她默了默复道,"淮只想活的久些。"
      陈观音闻言心中叹息。自己这个弟子,克以律己处处完美。只是造化弄人,终究是可惜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是只能如此了吗?鬼使神差的,他眼睛瞟向蒲团上的那个孩子。
      周淮看了一会儿蒲团上那脏兮兮的瘦小背影,皱眉起身走出了登天观。
      陈观音沉吟不语,走近蒲团蹲下身细细打量,枯槁凌乱的头发有些碍眼。他伸手将那发丝拨开,至此看到了孩子的全脸。
      面相同长相一般普通。陈观音一阵失望,心中默念不可强求。
      这孩子面相并无惊艳之处,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不,陈观音看着孩子双眼开阖处凝固的血痂,这是个命苦的瞎子。
      登天观第二十四任观主陈观音,在此年此时心情沉重的合眸入定。他端坐蒲团的背影雄伟又落寞,仿佛苍老的雄鹰,再难登天。
      铜盆触地的轻微声响,周淮蹲在蒲团旁为那孩子擦洗脸庞。既然观主允其入观便要以客相待。
      她看着那张普通稚嫩的脸,手指轻触那片干涸凝固的血痂,指尖下温热的皮肤轻轻颤动。"师傅不救下她吗?"
      陈观音合着眸子,"这孩子道法资质低微,一身根骨虽有些奇异但不合我脉传承。"他语气微顿,"改日可将她送入洛山或是青隐谷修习剑法拳术。"
      "那师傅可要将她双眼医好。"周淮摸了摸孩子柔软的额头,"一个盲童,无论再如何乖巧,在那些大门派里也是要遭欺凌的。"
      观主闻言有一瞬的犹疑,但不消片刻他便答道,"自然如此。"
      很多年后,在空荡无人的青庭中回忆此事时,周淮心想,这便是自己和朝瑾命运交叠之处。
      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决定,会在冥冥中改变很多东西。若师傅当时没有心软答应自己,没有医治朝瑾的眼睛。后来的后来又会发生什么呢?她想,师妹一定会被送到洛山,然后被欺负的很惨。因为某人不仅从小就瞎,还一点都不乖巧。
      醉书阁的主人行至洗砚池旁,抬袖轻拽了几朵梨花。此刻门外三更声响,周淮倦倦的拢了拢衣领,心想夜深风起,是该睡下了。
      阿寐服侍主子洗漱完毕,吹灭灯烛关了门窗退出在屋外。小姑娘倚在门边,一双睡眼朦胧的眼睛好奇的注视着对面的客房。隐隐觉得阁主对待这位客人有些不一样。
      不知到底是厌恶还是欢喜呢?阿寐内心纠结了许久,发带随着摇晃的脑袋飘荡,不知不觉便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中憨憨入睡。
      次日,朝瑾推开房门便见对面屋下一身紫衣的阿寐姑娘正立在门前呼呼大睡。
      朝瑾面对如此从容不迫的睡姿,语气真诚的夸赞道,"只见睡姿便如此神异,阿寐真乃神人,就连口水也是如此晶莹剔透……"话音未落,一块抹布便当头飞来,朝瑾伸手接住,顺便回以一笑。
      "你你你!"阿寐揪住衣袖搅来搅去,好想咬她。
      "我?"朝瑾甩了甩灰色衣袍袖子,一脸认真,"区区不才在下我乃府上贵客也,此时贵客要去书阁看会儿闲书。麻烦小侍女你安静些,莫要吵醒了你家怀玉先生才是。"
      "你你你!"阿寐揪了揪脑后发带,磨牙又磨牙。眼看着这厮悠悠折下一枝梨花行远,嘴里还念着不知什么名字的酸诗。
      不久主屋的门终于打开。周淮今日依旧白衣隽永,她手持青玉,珠翠微转。
      周淮看着气急败坏的阿寐,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说不过她?"
      阿寐垂眼不答,模样好不委屈。
      周淮启唇轻笑,摸了摸阿寐的脸庞,少女的脸温温暖暖,她的手指冰冰凉凉,"随她去罢,过些时日便能让你找回场子。"
      阿寐感受着手指轻柔的触碰,红着小脸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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