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雪》红漆雕花

11、竟敢调戏 朝瑾捧起茶

　　朝瑾捧起茶杯暖手，斜眼微窥案前那人。怀玉先生轻皱着好看的眉眼，对着一本账簿颇有些犹豫，衬着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了三分孤羸脆弱。
　　看来是陷入了什么难题。
　　朝瑾抿了一口茶水，入口香醇浓郁，滋味鲜淳甘厚。好茶。
　　她以茶镊从茶桶中夹出少许干茶，只见干茶叶条索紧结，白毫显露，色泽银绿翠碧诱人。回看杯中，更是白云翻滚，清香扑鼻。这应是洞庭碧螺春了。
　　朝瑾正在心中感慨隋都生活的精致奢侈，忽的察觉一道目光袭来。这样赤。裸。裸的目光自然不会出自白衣持笔目光泰然的怀玉先生。
　　朝瑾侧过脸，便看到被唤作阿寐的小姑娘正盯着自己瞧看，那眼神儿没睡醒一般氤氲水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带着慵懒的皎洁和纯澈的明媚。
　　这让朝瑾想起了蜀门中乖巧的师侄们，不禁心中绵软。于是伸手摸了阿寐姑娘的小脑袋不说，还顺手夹起那根做工精致的发带研究了片刻。
　　"喂，你你你……"小姑娘被人摸了头很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做出气急败坏状。
　　"我我我？"朝瑾收回手掌，又饮一杯热茶，看着紫衫少女通红如猴屁股的脸蛋儿似笑非笑。
　　周淮从书册间抬头望去，心中觉得阿寐和这位朝瑾姑娘应是很投缘的。
　　时光如一豆，枯燥永恒。
　　从账簿中再抬头时，天色微暗。阿寐倚在柱子下似睡非睡，而那个灰袍女子，手中拿了一本纪韩通史在读。她看书的样子很有些云淡风轻，翻书的动作忽快忽慢。
　　周淮将一桌账簿整理整齐堆放在旁，端起不知何时沏好的茶水轻抿一口。入口温凉，茶香稍逊但别有一番滋味。
　　润了嗓子，怀玉先生眼中疲惫稍减。她起身绕到朝瑾身后，有点儿好奇这位客人对此书的见解。
　　"先生的事务都已完成？"灰袍女子垂眼看书，感受到书案那边的动静，便出声发问。
　　周淮："失礼了，竟让客人等了两个时辰。"
　　朝瑾："这倒无妨，只是……"
　　周淮："只是如何？"
　　朝瑾微笑，"竟有些饿了。"
　　这厮竟敢调戏阁主。阿寐小姑娘站在柱子下暗暗磨牙，客桌上的点心分明丝毫未动，她可没有睡着。
　　正要揭穿这个混账的同道中人，却听得自家阁主吩咐道，"阿寐，传膳。"
　　于是紫衫少女只能用眼神恐吓某人，然而常年一副睡相的阿寐姑娘显然没有过恐吓别人的经验，原本凶狠的神色在她脸上铺展，便显出虚张声势的稚嫩。
　　朝瑾哈哈大笑。阿寐狠狠的跺脚，似是要把某人的脸皮踩在脚下。
　　周淮静看此幕，微微叹息，轻触手中珠翠。
　　然而当朝瑾看到饭菜时便立刻笑不出来了。她自认不是一个挑剔娇贵的人，但食盒里这碗气味中飘荡出苦涩的稀粥真的是与这华贵内敛的醉书阁格格不入。
　　阿寐看到了她怪异的脸色，略带嫌弃的横她一眼，伸手将那碗药粥递到周淮面前。怀玉先生接过道了声辛苦。
　　朝瑾看了看周淮眼前的稀粥又看看自己面前阿寐从下层食盒取出的精致菜肴，螃蟹烧鸡。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
　　"不必介怀，我不食荤腥。"约莫是感觉到了朝瑾的迟疑，周淮放下瓷勺，平淡的解释。
　　朝瑾点了点头，但还有些迟疑，"那你就看着我吃？"
　　周淮颌首："然，自要与客同桌而食。"这是规矩更是礼。
　　朝瑾："那你会不会馋？"
　　周淮："……"
　　怀玉先生持瓷勺的手指微微凝滞。
　　阿寐杵在一边，闻言翻了一个白眼儿。心想这位客人可真是恶劣。
　　食不言寝不语。周淮慢条斯理喝完药粥，耐心等待对坐的客人用餐完毕。
　　这位性格飘忽不定的"客人"虽然言行随意随性，但用饭的礼仪颇佳。她动作行云流水，并无一般初学者的生硬刻板。
　　周淮向阿寐打出一个隐蔽的手势，示意小姑娘去收拾客房。
　　虽然心中惊讶竟有人能留宿青庭，阿寐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小心退下。
　　阿寐退出房门的时候，朝瑾停箸。
　　周淮语含嘲笑，"不吃了？"她白衣广袖，伸手递上一方帕子，白皙的手臂仿佛脆弱的瓷。
　　"多谢师姐款待。"朝瑾十分自然的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周淮冷笑："可惜我已当不得你这声称谓。"
　　朝瑾："师姐是想说我年龄看着比你大，现今应叫你师妹？"
　　周淮："不，我只是感慨物是人非。"
　　屋中静谧片刻。
　　"是我失礼了。"周淮终于恢复了她往年不变的镇定自若。
　　朝瑾揣摩着对面人的神色，"师姐你的小侍女都走远了，现今还装不识竟是在生我气吗？"
　　周淮压下心中闷气，平静问道，"当年你为何叛逃出观？"
　　"为了活着。"
　　"观主待你我如亲女，会让你死？"
　　朝瑾定定看着眼前女子，"我受不得观主给我的那所谓天命。"
　　"我们果真是很不像。"周淮手指拨动玉珠，声冰凉而清脆。
　　朝瑾看着师姐苍白的脸，温温的笑，"谁说的？我和师姐还是很像的啊。"
　　周淮："哪里相像？"
　　朝瑾勾起唇角，起身向前手指勾起自家师姐的下巴，声线震震言之凿凿道，"我和师姐一样，都美呀~"
　　周淮怔了半响。在她身为怀玉先生的这短短半生年华里，见过贵胄高官，见过不世隐者，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