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雪》红漆雕花

10、如镜自观，岁岁之美 "叨扰了。

　　"叨扰了。"白衣女子赔罪的态度过于认真，认真到让人难以刁难，"徊今日之举跋扈非常，失态至极，我羞于辩解。"
　　她弓身行上一礼，"周淮在此致歉。"
　　朝瑾此刻对这位白衣珠翠的女子充满了好奇，无关身份地位，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与她之间有种莫可名状的相像。可抬眼望去，任谁都不会觉得她们有半点相同。
　　一个皮囊极致，一个容貌普通。
　　一个气质清华，一个眸色平静。
　　名为周淮的女子虽衣袍朴素，但从穿着配饰到衣领袖口皆整齐考究，这人里外带着井井有条的寡淡。
　　而朝瑾行且随意，她衣着举动总韵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散漫，如人见之则会心存静谧的美好。
　　周淮做事总要划出个对错分明，纵然无人关心结果，她也要独自推演正反。
　　朝瑾眼中的世事并无是非对错，唯心唯我。左右她并不在乎这些。
　　明明是极端相反的两个人，但在二人眼中，对方与自己那么不像又那么相像，如镜前自观。
　　朝瑾微微抿唇。
　　只见那白衣女子侧头沉吟思索，手中青玉珠串微转，对刀郎俊道，"这位小兄弟我知你此刻心中不平，我可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今后你在隋都绝不会再遇到这种祸事。"她眸色清晰素冷，"而郑徊就罚他禁足半年，若日后少侠与他江湖再见想要清算今日之耻，我也绝不阻拦。"
　　"如何？"
　　"你可别反悔。"刀郎俊声音带着沙哑的模糊。
　　"当然。"
　　周淮自袖中取出薄薄一本册子，递给刀郎俊。
　　"我看少侠资质不凡，却好似停驻于筑基瓶颈多年。恰巧前日我得一册颇为奇异的窍诀，于我无用。如今看来对少侠你倒是大有裨益。"
　　刀郎俊并不识字人也倔强，硬撑着站在一旁并不肯收。
　　朝瑾懒懒的看去一眼，轻咦一声，手指弯曲语气略有惊奇，"是幽州静禅脉的《小静篇》上册？"
　　"正是，不过此窍诀乃幽州静禅之秘，静禅掌门欠下我一个大恩情方才自愿献上此册，不知阁下又是如何知晓？"
　　"机缘巧合，见过下册。"
　　"哦？"
　　朝瑾不再接话，上前一步接过周淮手中的《小静篇》，转身一把将书按在刀郎俊胸前，啧啧说道，"刀兄，还不快快收下此礼，怎么说也是人家姑娘一片心意。"
　　周淮觑她一眼。口中道，就此别过。
　　她踏出店门，阳光灿烂辉煌，长袖却陡然被人扯住。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仿佛落花将时光凋碎。"不知阁下身上可带了银钱？"
　　周淮回身，便见那灰袍女子唇角明媚，笑容可掬，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周淮望进那双浅色的眸，穿过那人眼中层层叠叠的浓雾，看到了朝瑾眼中真正的光景。她觉得这人脸上的笑容甚是虚假。于是她回，"并无。"
　　"我也无。"
　　"何意？"
　　"希望周姑娘能够收留鄙人几日。"
　　"不妥。"
　　"妥的妥的。"朝瑾摩挲腰间红伞，"不妥载？妥乎已。"
　　刀郎俊抱着怀中的《小静篇》怔怔看着窗外泼皮赖脸跟在周淮身后的某人。唐棠悠悠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时心想，阿瑾不愧是个书痴，自己不过告诉她周淮是醉书阁的主人，她就抛弃了自己去对那位怀玉先生死缠烂打了。
　　所谓万卷古史万年历，白衣洒雪醉卧书。
　　醉书阁。隋都藏书第一阁，天下史书魁中首。它的主人周淮，其人瑞瑞，品行如玉又被世人称作怀玉先生。
　　相传她与大隋皇室关系密切，先皇隋降在世时对她视若亲生子女，醉书阁中的藏书有大半是这位帝王收集。
　　而周淮还有一个身份，大隋官场如今鲜有人知。知道真相的人，要么对此女言听计从，要么便是想除之后快。当然，还有那么一小撮儿先帝末年才入朝的官员，更是心陷两难之境，便全然当作看不见了。
　　"刀兄，快来吃饭，莫去蹚朝堂之上的这滩浑水。"唐棠为这位西域少年倒满一杯高粱酒。举杯痛饮，"来，这一杯忘尽不平事，今日之后望刀兄你能尽看大隋岁岁之美！"
　　红日倾斜，流云翻动。
　　朝瑾以《小静篇》下卷为饵，终于换得在醉书阁小住的资格。这位怀玉先生极为有礼的陪她回悦来客栈拿了行囊，之后二人便一同步行向那读书人心中圣地而去。
　　醉书阁
　　朝瑾初看到那座巍峨楼阁时心含沉默的震撼，她终于理解，那位困于蜀门数载的长老为何在形容此阁时，说它——以举国之力而大成者。
　　书阁占地并未有多大，但楼阁之机巧，布局之精妙，难以言说。此等诸般奥妙，非习术者不能察觉。楼阁装饰古韵天成，书桌匾额暗含典故。这座看似简雅的书阁内敛含蓄，仿佛一位温雅书生正阖眸敛眉，回望着时光长河向你娓娓道来。
　　朝瑾跟在周淮身后，路过一处回廊时，廊外梨花簌簌，风吹来过，散落的梨花落了她一身一脸。
　　前方周淮闻声回头，手中青玉珠串转动，并未言语，只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朝瑾迈步跟上，进屋前她目光向上扫了一眼，那块木匾上笔意丰沛，阳刻二字——青庭。她尚在琢磨那二字的蕴意，却听那白衣清寡的女子轻声唤道，"不必拘谨，坐。"
　　她那般言语时自己已经坐在书案前，从桌上堆叠的书册里挑拣出一本翻看。那串青玉珠串被别在襟前，女子手持朱笔一目十行，偶尔圈点。
　　"惭愧。今日出门散心，事务已经累积许多。"周淮翻动着手中的账本皱眉，心想这位掌柜不知为何账目总有些许差错。她在心中叹息一声，手中又是一阵圈点。"屋内有许多闲书典籍，你可自取观看，稍等我片刻。"虽然心知肚明对方的目的只是来家中看书，但来者是客，也不能过于怠慢。
　　说罢，白衣女子音调微扬，"阿寐，上茶。"
　　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一脸睡意朦胧的少女端着木制托盘入内，她着紫色衣衫，上好绸缎，头上发带镶嵌金丝珐琅彩精巧配饰，柔软的绸布乖巧的垂落在脑后。托盘中整齐摆放着整套青瓷茶壶，茶杯茶具一应俱全。
　　少女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手下动作却利落的很，烹茶倒水一套动作下来似乎十分自得。
　　"客请用。"双眼迷蒙的少女终于有时间抬眼打量新来的客人，当从朝瑾的姿态中捕捉到一丝闲散的慵懒时，小姑娘心里顿时对这位客人有些满意。
　　懒懒散散的，是同道中人。阿寐暗中点头，阁主如斯勤勉，是该认识些懂得慢看光阴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