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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溪风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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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门徒走后,人群尚未散去,众人这才敢议论出声。
“你们可知道那小少爷是谁?”有人道。
“难道是那朱全的儿子不成?”一人反问。
“对!就是那朱老爷的儿子!朱大聪!”
“啊!原来如此!难怪如此嚣张!”
“那你们可知道那几个随从的人是谁?”
“难道真的是红衣楼的?……他们怎么会和朱府有交情?”
“正是红衣门徒!红衣门徒此次来到登封城,正是与‘灭楼大会’有关。朱家是他们的落脚之处。”
“这朱家真是黑白两道通吃,那那两个小孩却是谁?”
“听那女孩说,是‘江湖七劫’的人,唉,真是冤家路窄!”
“唉……那孩子若是被关进朱府,哪里还会有命在?”
“这也无可奈何,谁让咱们空学了这么多年武艺,却依然敌不过那红衣楼的爪牙呢?”
“唉!那孩子看似十分机灵,愿老天爷保佑平安无恙才好!”
朱府密牢。
乾欢肚中饥饿,自从早间吃过乾空送来的饭外,便什么也没有吃过。晚间又是他最容易饥饿的时候,这时候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心中却还是念念不忘那湘儿的安危。外衣也丢了,身上只穿一件单衣,牢房阴冷,滋味自是十分难受。
入夜。
这一夜,乾欢不是被饿醒,便是被冻醒,一早起来精神十分萎靡,只盼着能有个人来送饭,什么样的饭都可以,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可是连个人影也见不到。这密牢终日不见阳光,到了第三日,乾欢已经不确定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天还是雪天。他想,哪怕是冷歧来看他一眼也好;冷歧不来,那三个叫做“小”什么的朱家护院来看看他也行;这三人不来,小少爷来再被他戏弄一番,岂不是更有趣?当然了,最好是湘儿可以来救他出去。可是,始终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朱府仿佛一片死寂。
到乾欢再次睡着时,便开始做梦。梦里的乾欢又冷又饿,躺在一片寂寥无人的月光下,似是被人抛弃了。他拼命喘息,拼命呼唤,却无人应答,似乎这月光笼罩之下的是一片禁区,无人可以踏进半步。所有人都从这个世界的边缘消失了,连他的爹爹妈妈也不要他了,他们半夜把他抛弃在少室山下的一片荒野之中,没有一丝留恋,甚至连一个姓名也没有给他取。他们是想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们的心可比那小少爷还狠!然后,是师父一孽大师收留了他,将他抱回少林寺抚养,他十四年光阴便都是在少林寺度过的。他虽然有时不守规矩,此刻却万分想念那少林寺的晨钟暮鼓,那里有他的师兄师弟,有他的师父,那里是他的家……
他正在梦里挣扎着无法清醒,这时听见有人叫他,声音空灵如杜鹃。
“乾欢哥哥。乾欢哥哥。”那个声音叫道。
乾欢苏醒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冷热交加,脑袋更是沉重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内心却是一阵激动,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湘儿。
湘儿身上的伤看来已经好了,此时穿一件绿色碎花棉衫,脚下是一双红色小虎头鞋。一身丫鬟模样的打扮。湘儿瞪大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乾欢,脸上神采奕奕,气色颇为红润。
“湘儿,你可来了!那小少爷没把你怎样吧?”乾欢欢快道。他内心欢喜,想站起来,却发觉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
湘儿扶他坐起,道:“公子小心,有人托我带吃的给你,并要我传话:请乾欢公子保重,别再为了不相识之人出头。公子大恩大德奴婢记在心里了。”
最后一句话自是湘儿自己对乾欢说的,可是,这之前的几句话乾欢却听得一头雾水,难道却不是湘儿自己要来送东西给他,而是有人托湘儿送东西给他?这人还请乾欢自己保重?那么这人是谁?乾欢想要问清楚,一开口却只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湘儿见他欲言又止,便不再多言,放下食篮,盈盈一揖,道:“公子,奴婢趁夜里没人,这才有机会进来给你送这些东西,倘若被少爷发现了,湘儿可又要受苦了。”说完便起身欲走。
乾欢无力阻拦,只待她能多待一会儿,又怕她被人发现了,回去又要受苦了,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门后。他早已饿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吃力地打开食篮的盖子……
此刻,小小的乾欢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凄凉,不过他年纪尚小,天性又乐观洒脱,还无法深切体味这份凄凉……
吃过饭,乾欢身上终于有了些温度和力气,尽管还发着烧,却不会难受得无法入睡了,抓了地上的柴草盖在身上,再一次沉沉地睡过去。
乾欢再度醒来时,却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整个人哆嗦着蜷缩成一团。
“哼哼!还不给我起来!敢得罪我朱大聪,便是这个下场!”说完,他狠狠地朝乾欢的肚子踢了两脚。
于是乾欢蜷缩的姿势更加痛苦了。原来他方才在睡梦中烧得晕了过去。他虽然痛苦,却绝不愿示弱,更不会认输!他艰涩地笑了两声,道:“什么?原来小少爷叫做朱大葱?怎么会……有人叫……叫这么有趣儿的名字?我只听说过猪大腿,可从……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朱……朱大葱……”
朱大聪大怒,脖子又变得肥壮无比,他怒吼道:“来人哪!你们两个,取鞭子来!我也要让他尝尝鞭子的滋味儿。”
乾欢听到一人哭着哀求道:“少爷求求你放过他吧,一切的错都在奴婢,不关乾欢哥哥的事,少爷要惩罚就惩罚奴婢吧!求求少爷,求求……少爷……”
身体虽冰冷,心却暖了。
说话之人正是湘儿,她站在朱大聪身边,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哀求着,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朱大聪只觉十分不耐烦,他给了湘儿一巴掌,喝道:“你哭个屁!你以为你能逃得了惩罚吗?你这个贱丫头!”
湘儿的左半边脸登时高高地肿起来,却不敢伸手去捂,垂下头,肩膀斗得像个筛子。
不一会儿,两个手下取了鞭子恭敬奉上:“少爷,您要的鞭子。”
朱大聪接过鞭子在半空中一甩,鞭子触到地面,污水溅起,乾欢的衣服和脸上被污水弄得污秽不堪,原本乱糟糟的头发更加脏乱了。
“啪”得一鞭子下去,乾欢并未感到切肤的疼痛,只听见一声低声惨叫,却是从湘儿嘴里发出的。原来湘儿扑在乾欢身上替他挡了那一鞭!
“湘儿,谁要你来替我挡鞭子?你离我远点儿!”乾欢急道。
“乾欢哥哥,都是我害了你!我……我怎能再让你被少爷打?”湘儿语气虽弱,却十分真诚,十分坚定。
“好呀。正好。你们两个反正都惹了本少爷!”
朱大聪的鞭子再度甩下。
乾欢虽然已经头昏脑胀,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女子为自己挡鞭子,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又将自己的身体置于湘儿之上,鞭子便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的后背和手臂上,火辣辣地一阵抽搐般的疼痛。
朱大聪一鞭下去十分过瘾,更加起劲儿地将鞭子往乾欢身上使。到最后,乾欢只听得见鞭子在空中甩出的“嗤嗤”声,整个身体便像是服了麻沸散一般,失去了痛感。他是死也不会求饶的。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骂那朱大聪,哪怕自己越骂对方就越生气,甩下的鞭子就越狠。
骤然间,鞭子抽打的声音消失了。
只听见一人道:“小少爷,冷某要带走乾欢。”是冷歧。他的口气并不是请示,而是告知对方一个事实。
朱大聪疑道:“是我爹爹的命令吗?”
冷歧道:“你爹爹没有命令冷某的权力。这是冷某自己的意思。”
朱大聪道:“你们红衣楼的人来到登封城,吃我们朱家的,住我们朱家的,凭什么我爹爹便没有命令你的权力?”
冷歧低头一笑,道:“冷某只是奉命办事。”
朱大聪不过十五岁,人又生得笨,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奇道:“你不是说我爹爹没有权力命令你吗?那你却是奉的谁的命?”
冷歧摇头一笑,不愿多做解释,道:“既然人是贺小魔带来的,自然该由红衣楼处置,不劳朱府费心。”
朱大聪道:“小魔师父本来抓这小子回来就是为了替本少爷出口气,当然人该由本少爷来处置!”
乾欢听得好笑,道:“喂,猪大腿,你果然是猪么?竟然听不懂冷大哥讲话……”他称冷歧为大哥,心中字是向冷歧示好求救之意。
朱大聪被他一句猪大腿骂得火冒三丈,使劲儿想要夺出被冷歧拿在半空中的鞭子,大叫道:“你这个狗杂种,你才是猪大腿!吃鞭子吃得还不够么?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任凭朱大聪如何用力,冷歧抓着鞭子的左手僵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朱大聪骂道:“快点给我放手!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冷歧仍是低头一笑,道:“朱少爷,我哪一边的也不是。还请朱少爷手下留情,人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少爷何必为了一个无名小子生气?”
朱大聪道:“哼!我就是要打他,你便怎样?以后得罪本少爷,就是这个下场。本少爷的事还用不着你来管!放手!”
朱大聪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发出“啪”的一声清响,紧跟是朱大聪惨叫:“大胆!来人呐,将这个人一起给本少爷抓了!”
身后四人齐出。
原来那朱大聪一边向外夺鞭子一边说“放手”,没想到冷歧真的听话放手。那鞭子借着回弹之力,反弹到朱大聪身上,又准又狠。
“朱少爷,冷某并非有意如此。”冷歧一边躲闪,一边说道。
朱大聪哪里听得进他的解释,只一个劲儿地招呼那四人进攻,自己也顾不上脖子上的伤,又将鞭子往乾欢身上使去,却发现乾欢不知何时爬到了墙角,此刻正要倚着墙壁站起来。
空地之处,四名士兵围攻冷歧,冷歧只守不攻,节节后退。四人攻他下盘,他便跃起,攻他上身,他便一招扫堂腿,并不伤及对方性命。腰间长剑始终未出鞘。
朱大聪大声助阵:“打,打啊!给本少爷好好教训他!我堂堂河南道节度使的世子,你也敢得罪?”
话音甫落,一袭红衣飘飘而来,欺进身前。朱大聪以为冷歧被他激怒,下手要害自己,挥鞭打过去,没想到那冷歧只是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一手抓起乾欢,夺门而出。待到四人追出门外,早已没了踪影。室外夕阳美好,一片寂静安详。
冷歧挟着乾欢,一路施展轻功,飞过一片片屋顶,眼前赫然出现一片竹林。
冷歧足尖轻点,掠过重重绿障,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湖,一间小屋,此外别无他物。
冷歧将乾欢一路带到小屋内,道:“小兄弟,这是溪风竹林,红衣楼中原分部,我住的地方,适合养伤。”
头贴到床时,乾欢立刻感到最后一丝力气也从身上流走了,眼皮有如千斤重,不觉沉沉睡了过去。连日的饥饿、失眠、发烧、伤痛,已把他折磨得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