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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歧 ...

  •   若不是听见外面有打斗的声音,乾欢也不知道自己还会睡上几天几夜。他是被窗户的破裂声惊醒的,甫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人赫然欺近自己。他惊吓坐起,屁股向后挪了一点儿,方才看清那人的模样。这人生得不算眉清目秀,却十分有男子气概,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内敛而深邃,虽然不如那陈小辰大,却十分有魅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渣,看来年纪有二十五六岁,伸向自己的手却是十分白皙修长,指甲盖玲珑剔透,便如出水芙蓉,纤尘不染——根本不像男人的手。这人是乾欢第三次见到了,简直阴魂不散——贺小魔。
      “贺小魔,怎么又是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真是够倒霉!”乾欢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好徒儿,可算是醒了,快点儿跟我走!”贺小魔不由分说地拉起乾欢往门外冲。
      当乾欢跌跌撞撞地随他来到户外时,半空中一袭红衣飘然飞来。冷歧喝道:“乾欢不要跟他走!“
      贺小魔道:“三弟何必如此执着,你既不愿收徒,将这小子给了我岂不是好?难道是怕我贺小魔教不了他么?”
      冷歧道:“二哥此话当真过谦了。只不过三弟以为,二哥向来只收女徒弟。”
      贺小魔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爱才之心也是人皆有之。不过似乎冷三弟这两样都没有……却要留着这小子作甚?”
      冷歧也不介意他话中的嘲讽之意,道:“咱们红衣楼有规矩,这乾欢小兄弟来历不明,怎能做二哥的徒弟?”
      贺小魔道:“我不需知道他过去的身份,我只知道今后他便是我贺小魔的徒弟了。这小子小小年纪便懂得怜香惜玉,像我。”
      乾欢想起他对付陈小辰的狠招,甩开他道:“谁像你了?我乾欢才不像你那般阴毒。师父说过,做人需光明磊落,不好女色。”
      贺小魔道:“你师父我哪里说过这些话?师父今天告诉你,做人需怜香惜玉,不好女色活着有什么意思?不然岂不成了和尚?”
      乾欢本来要说“我本来就是和尚”,却听冷歧道:“乾欢小兄弟年纪尚小,二哥休得口无遮拦!”
      贺小魔道:“早一日懂得这些道理,岂不是更好?总之,这徒弟我贺小魔要定了。咱们红衣楼也该有一代少年英才。”
      冷歧道:“二哥何必如此胡闹?这小兄弟身上颇有一些功夫,恐怕是哪一门派的也说不定……”
      贺小魔冷冷一笑,道:“三弟平日里不问江湖事,今天何必定要为此事操心?即便他是哪一门派的又怎样?学的还不是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中原各大门派,嘿嘿,全都不足为道!”
      乾欢听他口气如此之大,反问道:“那少林一派也比不过你们红衣楼吗?你这人口气也忒大了!”
      贺小魔鄙夷一笑,道:“什么中原第一大派?一月之内之内必叫他各大门派树倒猢狲散。”
      乾欢道:“我乾欢是绝对不会给你徒弟的!你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么?十年之后我定要以少林功夫打败你!”
      贺小魔道:“嘿嘿,你人小口气倒不小!贺某喜欢,更加不能错过你这个好徒弟了。”说罢抓起乾欢肩膀,便要离开。
      冷歧身形一闪,挡住他的去路,道:“二哥何必如此执着?小弟向来不愿出手的。”
      贺小魔又是一声冷笑,道:“本来就是杀手,何必在此卖弄你那菩萨心肠?要出手便出手,不出手便领死!”
      长剑已出!剑尖抖动,划破空气,直向冷歧胸前刺去!
      冷歧左手出剑挡格,右手背负身后。
      贺小魔怒道:“只用左手就想对付我么?且看看你武功到底长进多少!”
      说罢剑锋陡变,由直刺改为横切,直削对方手腕。冷歧掌中剑若不脱手,便要被他削掉左手!
      乾欢不由得大呼:“冷大哥小心!”
      却见冷歧并未惊慌,长剑脱手飞出!左手急收,变掌为爪,身体斜倾,猛爪对方肩头。这一招以退为进,一举两得,既保全了自己,同时又有机会攻击对方。贺小魔只得回剑护身,冷歧那一抓变实为虚,没了后招,跟着身体后翻,借势踢出一脚,贺小魔即使意识得到,行动却已跟不上了,胸口重重地挨了一脚。冷歧借着踩他胸膛之力施展轻功,一跃而起,落下来时,那柄剑又回到了他左手中。这几个回合下来,冷歧一气呵成,占尽上风。
      乾欢不由地拍手叫好,他三岁习武,已在少林寺练了十一年功夫,今日才见到如此精彩的实战,不知比自己平日里和师兄师弟们的打闹高明了多少倍!少林派以外家功夫见长,讲究一招一式需依法度,招招刚猛且打到实处,究竟比不上这冷歧行云流水一般功夫的好看。而且乾欢也留心注意这一招一式里的学问,方才这一番较量,冷歧每一招都是一举两得,且前着一出,便已想好了至少两个后着,一是进攻,一是防守,如此便可进可退,保全自己。但这些招数并非凌厉阴险的杀招,显然冷歧并不想与同门为难。贺小魔挨的这一脚自然不重,他身体稍微向后一个趔趄,便即站稳,护剑于胸前。
      冷歧还剑入鞘,一揖道:“二哥指教了。”
      贺小魔也是一揖道:“三弟指教了!三弟向来不愿多管闲事,今天为何非要管你二哥的闲事?”
      冷歧道:“是小弟考虑不周,令这乾欢小兄弟身陷朱府,自然该由小弟负责将他送回家。”
      贺小魔辩道:“虽说当日是你先出的手,可却是我把他弄来朱府的,自然他是我的人。我抓他来,就是为了收他为徒。”
      乾欢往两人中间一站,道:“我就是我,不是一样东西,任你们抢来抢去。你们要打便打,与我无关,我下山多日,师父定要担心了。告辞!”
      他说完抬腿要走,甫一转身,长剑抵胸,他若再向前一步,胸前便要被戳出个大窟窿。
      乾欢心中自是十分胆怯,却不愿被那贺小魔看出来,挺直胸膛道:“你要杀便杀,我宁愿死,也决不背叛师门!”
      贺小魔嘲弄似的笑道:“好小子,果然有种。那我只好如你所愿了。”言毕,一剑闪过,乾欢哪里来得及躲闪,只道胸膛要被他喇开一道口子,整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似乎要从那开了膛的胸口跳出来。他双眼紧闭,吓得直哆嗦,却听见贺小魔又发出那种讨人厌的笑声。
      “到头来还不是怕死的胆小鬼。”
      乾欢全身已经麻木,只感觉被那一剑划过的地方凛冽冰凉,睁眼一看,却见只是衣服被划破了一道,皮肤完好无损。
      “卑鄙小人,你骗我!”
      “哈哈哈哈,我骗你怎的?我和你师父不一样。教你骗人岂不是更有趣?”
      乾欢奇道:“你认识我师父?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贺小魔道:“我不知道。”
      “二哥休再多言。冷歧今天是不会让你带走乾欢的。”
      乾欢附和道:“对,我自己也不会跟你走的。你不是好人!”
      贺小魔一声清啸,长剑刺出,如虹贯日,雪花狂舞。
      “那还说有什么好说的,出招吧!”
      冷歧也知他是来真的了。这人从不约束自己的欲望,好色之欲如是,此刻爱才之欲亦如是。可是,冷歧真的不能让他带走乾欢,他不想这个无辜的孩子成为杀手。
      右手剑已出!当空游走,游龙戏凤,招招为虚,却皆能变虚为实。此中道理便如伏羲八卦,绵绵无穷,无限衍生,神秘莫测,有如神助。
      “‘毒手’冷歧,红衣楼第一杀手,当之无愧!”
      双剑相交之声铿锵不绝,紧如密鼓,高手相较,招招精进,要么一招致命,要么以快打快,半分马虎不得!
      “小魔剑法,自成一家,独步武林。也并非江湖谣传!”
      两人已从地面缠斗到空中,又在空中各自相逼,进入了竹林当中。竹林当中地势复杂,竹子密集,两人各自施展轻功,倚竹仗剑。
      乾欢看得应接不暇,踩着雪地,一路跟到竹林边缘。他忽然想,这贺小魔武功倒也确实不错,既然他非要逼我学,跟他学学又何妨?但转眼又想,罪过罪过,我身为佛门弟子,虽说平时里不听师父的话,但背叛师门这种不耻之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的。我少林功夫不见得便不如小魔剑法,只不过师父平日里不像贺小魔如此嚣张外露罢了。这样一想,乾欢顿时恢复了对本门武功的自信,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这场精彩的打斗。
      突听冷歧一声清叱,利器破空飞出,贺小魔一声惨呼,长剑脱手,整个人重重地摔下来,雪花腾空弥漫。
      只见贺小魔右臂中剑,此时用左手捂着伤口,鲜血兀自从指间渗出。雪地红了。
      冷歧在乾欢身后落地站定,持剑而立,躬身道:“二哥请回吧,咱们红衣楼正逢大敌,本不该如此相残。”
      贺小魔一边喘气一边道:“好,好,若不是那日我在少林寺被老秃驴打伤,今天还不知谁胜谁负呢!”
      乾欢不忍道:“阿弥陀佛。你何必非要为了我这样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拼命呢?我不做你徒弟,那是为你好。我若做了你徒弟,你非被我气死不可。”
      贺小魔还是那招牌式的一笑,口中鲜血流了出来:“好,好,你不做我徒弟……”他已经拄着剑站立了起来,看来似乎十分吃力。
      冷歧有意过去帮扶一把,忽然眼前雪花弥漫,他出手将雪花打散,却见贺小魔的剑已经抵住乾欢的咽喉!
      “二哥,你!”冷歧不禁脸现怒色,向前跨出一步。
      贺小魔剑尖猛向前送,乾欢已经能够感觉到脖子间有冰凉锋利的触感。于是冷歧不敢再向有任何动作。
      “他要么是我徒弟,要么便是死人!”
      冷歧苦笑道:“二哥何必如此认真?即便十年之后没有乾欢这号人物,江湖中还会有其他高手,没有谁能永远是第一。”
      贺小魔道:“正因如此,我才一个都不能放过。为咱们红衣楼铲除一个劲敌,也是好事一桩。你若再阻拦我,便是背叛本门。”
      冷歧只是苦笑:“二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贺小魔道:“道理这回事,岂止是和女人讲不通,跟谁也讲不通的。又何必多费唇舌?”
      “那好!”冷歧既知废话无用,右手已亮出飞刀一柄!
      “毒手飞刀!”贺小魔惊呼。剑尖不稳。
      乾欢道:“什……什么东西?”
      贺小魔道:“好徒弟,你可知道你这位冷大哥在江湖中的名号?”
      乾欢道:“我既未涉江湖,自然不知。和这飞刀有关?”
      贺小魔道:“那么,你以后要记得,江湖中谁都碰得,唯一碰不得的,就是这柄飞刀!”
      乾欢观察着冷歧手中的飞刀,剑身通红,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这柄飞刀看来平平无奇,为何碰不得?我看最最碰不得的你是这个疯子。”
      贺小魔笑不出来了,肃然道:“因为这柄飞刀以‘毒手’冷歧的毒血淬炼而成,冷歧血液中的毒无药可解!”
      “你是说,冷大哥的血是毒血么?我看你的血才是毒血,你连心肠也是毒的!”
      “不错,乾欢,这柄飞刀的确有毒。所以,二哥何必苦苦相逼。”冷歧道,语气里尽是无奈。
      贺小魔道:“分明是你逼我,怎的却说是我逼你?这一次是你不讲理了。”
      冷歧道:“你莫要多费口舌,快些放了乾欢,我便放你走。”
      贺小魔冷笑道:“你以为我便走不了么?”言毕,收剑前纵,一把抓了乾欢,施展轻功,朝竹林深处掠去。
      冷歧眼明手快,不待他逃出自己的视线范围,毒手飞刀已然脱手飞出,直取贺小魔后背!眼看这一刀贺小魔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的,谁知他忽然双脚蹬竹,翻身后越,用乾欢的身体来挡这一刀!乾欢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了这等疼痛,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是被贺小魔一脚踢出去的!冷歧心中一紧,赶忙掠起,接过了受伤的乾欢。却见乾欢早已脸色惨白,躺在冷歧怀里抽搐不停。
      “好狠毒的招数!”他抬起头怒视远方,贺小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漫天大雪狂舞。
      冷歧将乾欢抱回小屋,检查伤势,一把飞刀赫然嵌入他右臂当中,伤口附近已微微发黑,便如细白的白菜帮子上腐烂的黑洞一般。那刀身本就通红,现在浸在伤口里,更加红得触目惊心。
      冷歧温言道:“小兄弟感觉如何?”
      乾欢只是咬紧牙,嘴里喊着“疼”。冷歧虽心知那是有多疼,却还是面不改色地抓紧飞刀刀柄,向外用力拔出,鲜血登时喷涌。他从小由红衣楼养大,可以说是身在江湖数十年,故而疗伤经验丰富,迅速找来金疮药帮他敷上止血。抬头再看时,乾欢已然晕了过去。
      自从被那朱大聪关进监狱,乾欢便开始发烧,后又连续三日不曾吃饭,紧接着被鞭打,最后,中了这奇毒无比的毒手飞刀,这所有病痛加起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里还有命在?
      冷歧为乾欢处理完伤口,便扶他坐起,双掌贴于其胸前,任由丹田之中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往对方体内。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乾欢只觉丹田之中热气翻腾,胸口十分烦闷,从晕厥状态里清醒了过来。冷歧见他醒来,知道他一时性命无忧,松了一口气,但又想,他最多只有一日可活了!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眼看便要接受死亡的残酷,冷歧虽不易动情,此时内心之中也充满了同情。
      等到乾欢完全清醒,感到伤口的疼痛一股一股,如波浪般蔓延上来。冷歧安排他平躺下来。
      “冷大哥,右手很疼。”
      冷歧道:“伤口需修养几日方能见好。”
      乾欢道:“那便是说我一时是回不去了,那……我师父和师兄弟们一定着急死了!”
      冷歧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知道这毒只是被自己暂时控制住了,不出一个时辰,毒性便又会肆意蔓延,到那时,乾欢只有痛苦挣扎致死。倘若他忍受不了那咬噬般的痛苦,说不定便会自己结束生命。
      冷歧不忍道:“你师父是谁,是哪一门派的?我可以帮你带信给他,要他放心。”
      乾欢道:“我师父是少林寺的一孽大师,那天,是我和江小七偷跑下山的……”
      冷歧脸上一僵,道:“你是个小和尚?”
      乾欢以为他不信,伸出左手取下头上的假发,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起来。
      冷歧这才看清,他果然是个和尚,但一张脸却英俊不减,这英俊便如一把太过锋利的剑,不懂得收敛。乾欢尚未将假发放下,左手骤然一紧,整个人又抽搐成一团。右臂的伤口便如被刀子重复拧铰一般疼痛。冷歧知道,那是毒性在发作,在肆虐。乾欢痛得意识混乱,只是一个劲儿地拉着冷歧衣角,叫道:“冷大哥救救我,救我……我好疼……”
      冷歧突然也面露痛苦之色,他甩开乾欢来到户外。他想要吸几口这湖边的新鲜空气。天上月亮很圆很大,雪已住了,雪花弥漫的冰凉气息却依然残留在空气中。云淡风轻,于是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远处隐约传来竹涛之声,粼粼浪浪,一直推向遥远的远方。
      冷歧知道那有多痛苦,他本意是要打伤贺小魔,以救下乾欢,万没想到贺小魔如此狠毒,竟用一个孩子做挡箭牌!
      冷歧抬头望天,低头沉吟,似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痛苦地活,还是痛快地死?没有谁能一直坚守着最初的选择矢志不渝。
      最后,他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截火折,冲天空一放,一团火焰升至半空,四散开来,化作一柄红色长剑,久久方才散去。
      火焰尚未散尽,一人从半空中飞来,便如一团巨大飘忽的火焰,降落在冷歧身边。
      冷歧恭敬行礼,道:“冷歧见过楼主!”
      “何事找我?”楼主道,他右手向上一掀,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冷歧带了起来。那气流便如火焰般炽烈,冷歧直感面上热辣辣的。只见这楼主全身上下红色装扮,外披一件红色长袍,脸上戴着红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炯炯有神,弯如镰刀,冷气逼人。
      冷歧答道:“回楼主,在下失手打伤一名孩童,还请楼主救治!”
      楼主冷斥道:“伤便伤,死便死,死在你毒手飞刀下的,难道还少吗?”
      冷歧道:“以往在下所杀,都是该死之人,这个孩童实是在下失手所伤,还请楼主保全他性命!”
      “快来救救我啊!求求你……救我……“乾欢的声音撕心裂肺,便如一把长剑划破空气,直刺进屋外二人的耳朵。
      楼主听见这声音,双眼一亮,随即闪进屋内,低头看那躺在床上的乾欢。只见这孩子早已痛得热汗直流,原本白如美玉的脸涨得通红。他在床上呻吟翻腾,一刻也停不下来。
      “少林寺的和尚?“楼主似在自言自语。
      冷歧知道现在少林派正在结盟武林中人对抗红衣楼,他此行也正是与此事有关,想到这里,心中一痛,不敢隐瞒,道:“是少林派的。还请楼主开恩!”
      红衣楼主迅雷般闪近乾欢,左手前抓,右手自胸前掏出一物。
      “楼主手下留情!”冷歧只道他要一把掐断乾欢喉咙,右手击出,反掌挡格。
      若在平时,即便楼主要取他性命,他也绝不还手,亦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今日情急之下,他只知必须保全这小兄弟的性命,根本顾不得其他。
      可谁知楼主恍如根本未曾看见他,只是左手捏住乾欢下巴,让他张开嘴,右手将一样东西送进了他嘴里。
      幸好冷岐身经百战,变数奇多,使出一半的擒拿手这才得以安安稳稳地收回来。他当即拜倒,道:“冷岐无礼。谢楼主救命之恩!”他知道,楼主给乾欢吃的是和自己吃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果然,方才翻滚呻吟的乾欢立刻安静下来,似是睡着了。
      楼主这才直起身子,烛光映照在他戴了面具的脸上,有如鬼魅,他一掌自袖中击出,冷岐哪里敢还手,整个人直冲冲地撞到墙壁,震落一地灰尘,不待他身子倒下,一条火红色的影子欺近眼前,楼主一双大手已然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似是要嵌进去了一般,骨痛欲裂。
      “楼主饶……饶命……“冷岐嘶声道,鲜血自他嘴角流出,流到楼主手臂上,显得更加凄厉魅惑。
      楼主似是气愤至极,手指又加了几分力气,嘶声道:“毒手飞刀一出,必是为我红衣楼办事,谁让你来伤这无知小儿的性命?!”
      冷岐不敢不回答,无奈喉咙被他勒紧,似是快要断了一般,哪里说得出半个字?楼主双眼似要喷出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于是那火烧进他的眼里,心里。平日里漫无表情的一张脸,写满了痛苦。忽然间“扑通”一声,冷岐瘫坐在墙角,只是喘气,咳出的却是血。楼主背对他而立,脊背起伏,却不知道那张无人见过的脸上是何表情。
      从小到大,楼主虽然严厉,但对冷歧便如亲生儿子一般,倾囊相授,从未如今天这般真的发怒,差点儿置自己于死地。楼主的脾气,当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冷岐起身拜倒,朗声道:“冷歧该死!冷歧知错了!楼主要杀要罚,绝无半句怨言!”
      楼主一声长叹,似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良久,从胸前衣襟中取出一个淡青色小瓶,道:“待他醒后,将这瓶解药给他。若是再有下次,你也难逃一死!”

      当乾欢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右臂更加不像是自己的。他忘了身临痛苦的感觉,只觉得右手有使不完的劲儿。
      一人穿着一身红色长袍,全身上下只露一双招子,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看,不带一丝感情,或者说,当中蕴藏的感情是世人所捉摸不透的。站在这红衣人身边的,是一袭红衣如梅的翩翩公子冷歧。冷歧见他醒转,脸上难得现出喜色。
      乾欢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一孽师父,他仰头问道:“我师父呢?我要找师父。”
      冷歧正待回答,却听红衣楼主斥道:“混账!你的命是我红衣楼所赐,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红衣楼的人,哪里来的师父?”
      乾欢看到他长袖一翻,背负而立,一双眼睛便如要吞了自己一般,却隐约觉得有一种熟悉的东西蕴藏其中。他说不清楚,只是感到害怕。但乾欢哪里是会露怯的人,他大声道:“我就要我师父,我不要做什么红衣楼的门徒,听师兄说他们都是坏人!我不做坏人,我要做好人!”
      冷歧只怕楼主被他激怒,忙沉声说道:“乾欢,不得对楼主无礼!”
      没想到楼主并未恼怒,反而笑出了声,那声音十分低沉,十分苍老,却又带着几分凄厉,凄厉如血:“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果然注定是我徒弟。”
      乾欢只是抗拒道:“我要回少林寺,谁要当你徒弟?师父说,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你却带着样怪里怪气的面具,难道是你长得太丑么?”
      冷歧呵斥道:“不得在楼主面前口无遮拦!楼主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乾欢听他如是说,愣了愣,睁大一双眼睛看看冷歧,又看看楼主,道:“我本来就是被你红衣楼打伤的,当然该由你们红衣楼来救。我并不欠你们的。”
      楼主大笑:“好小子,你师父教得真是好!我道少林寺当真一个人才都没有了呢!”
      乾欢对这句话似懂非懂,但却被他莫名其妙的笑骇住了,不敢说话。
      冷歧知道乾欢态度坚决,是勉强不来的,向楼主道:“在下斗胆恳请楼主放了乾欢。”
      楼主低下头去,眼中布满血丝,像条蛇般绕着冷歧一圈,出其不意地一把抓起床上的乾欢,扔在地下。乾欢也不明其意,只是一个劲儿地挣扎着要站起来,无奈右手有伤,无力站起。
      “我命令你们二人今日在此结拜为异性兄弟,从此一同为我红衣楼效力。”楼主嘶声道。
      俩人一听,自然都不同意,冷歧是怕连累乾欢,乾欢则是说什么也不会背叛少林,真弄不明白怎么自己头一次独自下山,就有两个人争着要收他做徒弟,当真是怪事!
      楼主红袖一挥,一股强大的气流自上而下袭来,盖过两人头顶,就像肩上忽然加了几十斤重量,直不起身来。
      “和冷大哥结拜可以,我乾欢是说什么也不会为你红衣楼做事的!”乾欢捧着右臂,拼命直起腰板,膝盖却怎么也直不起来。
      “还请楼主饶过乾欢,一切的错,当由冷歧一人承担!”冷歧抱拳朗声道。
      楼主冷笑道:“你一个人怎么承担?他既然中了你‘毒手’冷歧的毒,后果你是知道的,要么死,要么归顺红衣楼!难道救他是为了日后让他来对付咱们红衣楼的么?”
      “可是楼主……“
      “没有什么可是!伤他的是你,决定救他的也是你。倘若你现在反悔,我立时便可取他性命。“楼主不留余地地说道。
      乾欢急道:“结拜就结拜,你何苦难为我冷大哥?“
      楼主哈哈大笑:“好!大哥都已经叫上了,那就快行结拜之礼吧!放你在少林寺,当真是屈才了!“
      冷歧已不敢违背楼主之命,口中念一句,乾欢跟着说一句:“我冷歧,今日与乾欢结为异姓兄弟、八拜之交,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誓死效命红衣楼!“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眼前一阵凉风掠过,红衣一抹,红衣楼主已经站在了门外。夜空中,月亮大而圆,给人一种十分接近地面的感觉,一袭红衣,消逝于圆白的月亮深处,只留下凄厉可怖的声音——
      “从此以后,乾欢便直接受中原小主冷歧领导,倘若出了差错,唯冷歧是问!”
      虽然人已去得远了,冷歧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答:“是!”
      乾欢这才有力气站起来,向冷歧道:“冷大哥,我并不是不想和你结拜,我只是不想背叛师门,更不想被别人威胁。”
      冷歧这才长舒一口气,往床沿上一坐,本是要关心乾欢伤势,却觉眼前突然一黑,一口浓血便要涌上来,忙静心运气,疏通各处经脉。
      乾欢忙扶住他,急道:“冷大哥也受伤了么?”
      冷歧摇摇头,放松下来,开口道:“冷大哥明白。冷大哥也不是不想和你结拜,只是这其中有许多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乾欢点头道:“我知道的,冷大哥不想我被红衣楼的坏人利用。不过有冷大哥这样的好兄弟,乾欢真的很高兴!”
      冷歧欣慰一笑,道:“我冷歧也为有你乾欢这样的好兄弟而骄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冷歧想。
      “乾欢兄弟现在感觉如何?”
      乾欢一摸脑袋,道:“只觉得右边这条胳膊不像是自己的,可它明明就是自己的……右手发胀……”
      冷歧喜道:“这就对了。乾欢兄弟好生在此休息两天,便可痊愈。”
      乾欢低头无语,只感右手发胀发热,浑身忽感乏力,躺下去才舒服些。冷歧见他又躺下了,知道他失血过度,需好好休息一番,便不再打扰,随他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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