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哲德沙尔8 ...
-
阿古丽有些动容,莞尔道:“今儿你似乎有趣多了!呃,怎么在一起时间长了,发觉你越来越象他。对了,被众人抬举做了汗王,你更能运筹帷幄了。往后,我爹的话,你也可以反驳啊!”
问天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苦笑:“你爹啊,天底下,恐怕只有你的话方可以令他侧耳,这时候,他不知该怎么折磨那个何步云呢,我必须去看看。”
“好吧,我爹的炼丹技艺已出神入化了,被他俘虏的敌人,通常要尝尝那些毒丹。湘儿的男人,骨头没那么硬气,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
道了别,问天一气找到了正鬼哭狼嚎的何步云。
囚羁何步云的毡包里没有一个小孩,问天走进去心凉了半截。天儿似乎就在附近,但看不见,摸不着,似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控制着。
何步云被挂吊毡顶,他脚尖挨地,披头散发抽搐扭曲着身子,发出的刮骨割肉般疼痛叫唤,令人不寒而栗。何步云的对面,阿古柏闲逸地抽着□□,在他身边点头哈腰充当打手的人是阿桂。
见此一幕,问天心里微凉,阿古柏心狠、阿桂投机,这是两个令他心冷的人物。
“给我解药,我什么都说,什么都听你们的````````”何步云痛苦难当,开始不停地哀求。
阿古柏鄙夷地笑,显然,他非常满意自己的丹药。他痴迷此技二三十载,落魄之时可以换几个小钱充饥度日,飞黄腾达之时可以令对手服服帖帖俯首称臣。一些显贵达人为了长命增寿,常常不远千里前来求丹,出手阔绰不说,还将他捧如神灵。种种此事,都给他带来莫大的快乐,也抚平了昔日困苦的伤痛。
让何步云生不如死的一番痛彻之后,阿古柏弹了弹烟灰,侍候一旁的阿桂心领神会,上前拔开何步云打颤的牙关,拍进一颗丹药,很快,何步云停止了抽搐,痛唤也变成了低哼,汗水也住了流淌。
“何步云,你吃的毒丹是冷血兽身上寄生虫提炼物,解药只能管三天。想保住小命,三日后,你可自行前来讨赏。”阿古柏大手一挥,“你回去告诉奎英,巴扎天前不投降的话,我将沙埋汉城。”
何步云前倨后躬,唯诺连连,蹿出毡包刹那,竟一头扎在问天膝盖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何步云一溜烟逃出了军营,问天回神之后,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声长叹。
阿古柏满心欢喜走后,问天截住了阿桂。
“什么事,汗王?”阿桂虽是随九爷白彦虎厮杀的族人,此刻,也认不出问天。自在阿古柏面前卑躬屈膝受到赏识后,阿桂渐渐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哪怕布素鲁克和卓,在阿桂看来,也只不过是柔弱无志的草包。
问天清楚阿桂的性情与底细------奸猾、不堪大用。
漠边教坊的那些族人,在干爹九爷白彦虎眼中,能独挡一面、为教坊排忧解难的族人乃马十四及马步山、马步海那些兄弟。而不是常常寻花问柳、遇事溜之大吉的他阿桂。
但阿桂如何背信弃义,在问天眼里,他毕竟是从前的族人。
“那些小孩子哪里去了?”问天微微鞠身,颇有哀求的口吻。
“不知道!”阿桂懒得理会。侧过身子,准备走时,又被拉住腰束。
“说吧,不说的话,你走不了。”
阿桂转身呵呵斥笑,此前,他从未听过布素鲁克逼迫妄为一点的话:“汗王即位,气势果然不一样啊!只可惜啊,虚的就是虚的,这个才是实力!”说罢,阿桂狠狠扬了扬拳头。
阿桂武艺不弱,刀枪棍棒样样精通,脑子也好使,与人打斗,很少落下风。在这个军营,能令他五体投地、捧若神灵的人只有阿古柏。
想起九爷被湘儿刺杀那一幕,问天心里依然痛楚。多年过去,这俩个人,一直牢牢占据梦境里最催悲的那一部分。而那些从不曾舍弃的族人,自他们死后,似乎也一同消失。
阿桂活着,但他不是扛起白彦虎大旗的那个族人,所有的打探,都如海市蜃楼高挂在眼前,迟早要跌碎一地。
阿桂前脚踏出毡包,陡然之间,发觉后脚牵不动了。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倒拽进去。他惊魂未定,回头发现背后并没什么人,布素鲁克离自己丈远的地方,安闲地坐着。
“我说你走不了吧!”问天讥诮地笑道。
“你,你会什么法术?”阿桂头一次遇上这蹊跷的事,有些手足无措,“是你把我拽进来的?”
“除了我,你还能看见谁啊?”
问天诡异的表情令阿桂害怕,他面色刷白,后退一步,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铳,对准了问天。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汗王,惹恼了我,照样一铳崩了你。”阿桂绷紧了神经,有些恼羞成怒,更多的则是莫名恐惧。
问天单手一翻,迅雷不及掩耳就隔空把短铳抓在了手。阿桂大骇,丢了魂儿般,连拨出腰刀的力气都没了,身子骨一歪,瘫在了地。
问天起身,盈盈笑道:“世上人都说大和卓布素鲁克手无缚鸡之力,你亲眼见后,感受如何?“
阿桂冷汗淋漓地道:“不要相信````````外人所传````````”
“好,我来问你,汉城那些被抓来小孩呢?”问天又一次问道。
阿桂这次哪敢轻视,忙不迭回答:“阿布思关着呢!他清楚。”
阿布思是漠边一带的土豪金相印长子,问天早前就与他相识,此人虽有点霸道,却是一根筋的痴情种儿。无论马马伊跟他定亲后遭遇变故、还是马马伊恢复女儿身后持续修养调息,阿布思都一直不离不弃在耐心地等待。时至今日,连弟弟阿特班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没把心思从马马伊那里移开。
“阿布思一共扣留了多少个孩子,去向呢?”问天继续逼问。
阿桂咽了口吐沫,脸上又有些惧色:“我也是听说,这次不少,大概二三十个孩子。”
“汉城里屡屡失踪的孩子,也是他们干的?”问天蓦然想到。
阿桂点点头:“知晓此事,且暗中操控的人不多。阿布思、马秃子、金相印与阿古柏,我也算一个。孩子不是战争的需要,但一个人少不了--------马马伊!”
“马马伊?她不是一直在闭门调养生息```````”一个再熟悉不过天真又烂漫的女孩,虽有几年未见,问天多少还是知晓她的一些近况,“她需要孩子作何?”
“采集孩子气血续命!”
阿桂嗡嗡挤出一句话,把问天吓一大跳,他箭簇般射向阿桂,扣住其肩胛吼道:“胡说!马马伊做蛇的时候都不曾伤害一个人,如今恢复人身,怎么会去杀戮孩子?”
阿桂失声痛叫:“确有此事啊,汗王!他们都知道你柔善,就没把这无道又无奈的事讲出去。”
“带我去,就现在!”问天两指再扣,几乎要捏碎阿桂胛骨。
不知夜到几更,寒气逼骨,天地混沌。阿桂失去四向,茫然无措浑身筛抖,被问天夹在胳膊下一路狂奔,到达一处山岗,他指着远方高崖上一点微光,从无所适从中失声叫出来:“那里,就是哪里,只是,夜里涉险上去,山高路滑```````”
“没让你上去!”问天淡淡说道,“你可以呆在原地等我,也可以自行回去。”
说完,问天纵身往高崖而去,空留下阿桂孤身苦吟。问天灵力燎燎,他夜视如昼,跋崖易似平地,不大功夫,就攀上高崖之上三重石屋。
屋里烛光摇曳,万点珠花从石缝间流泻,斑斑洒落在黑石台上,尤似冰凌珠在此丛生。问天感到一阵寒气扑面,一抹脸颊,湿湿滑滑,心里不禁生疑。
这孤寒之地,马马伊如何修养?
推开柴扉,令问天想不到,阿布思正闭目守侯在此,他怀抱长剑,额头稍垂,似睡非睡,隔壁一间石屋里,穿刺耳膜的似哭似嚎呻吟传出来,也没令他动容。
听得出来,那是马马伊的声音,痛不欲生的哀鸣,任何人听见,都会肝胆苦寒。
问天确实想不到,这么多年,经历苦难重生,马马伊依然没有脱离孽海。早知为人生不如死,,还不如就此为蛇兽。
柴扉大开的吱呀惊动了阿布思,他扭头后望,见是新君汗王,便微微低头垂眼。
问天看得出,阿布思心里溢满了凄凉,隔壁马马伊的末日哀唱一刀又一刀切割着他的心。他把无望写在脸上,就似冥夜斗室里的风中残烛,期盼着希望的陨落缓慢到没有尽头。
“她无药可救了吗?”
阿布思痴呆半晌,点点头后,又摇摇头。他处在崩溃边缘前的极致宁静里,为了他一直挚爱的人,他已无路可走。
有灵力在眉心暗盈,问天双眼隔囊观物,快速锁住了另一室昏昏欲睡的天儿,他夹在大群孩子当中,抱住膝,将头埋得很深。
看见天儿安然无恙,问天长舒一口气,拧紧的心顿时万分松弛。隔壁的马马伊青衣淡妆,瑟缩一团,惨白的脸时而痛苦扭曲,时而凶煞悲戚。
马马伊的邪癫与悲鸣令人怜悯,问天不忍目顾,便问阿布思:“这种症状,马马伊持续了多久?”
“三年了```````她回归自己后不久,各种不适,苦痛结伴而来。白天,她基本正常,但在夜里,她就像被魔体附身,怪诞与孽障在她心里爬出,看起来,似乎游离在去地狱的路上。”
问天叹息道:“马马伊的身体与意识曾经被魔兽占据太久,她欲完全恢复自我,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马马伊苦痛里惨叫几声后,呼唤起阿布思:“受不了阿布思,血、血``````”
阿布思闻言提剑便走。
问天感觉不妙,忙上前几步,将阿布思一把拉住:“你干嘛?”
阿布思指了指关押着孩子的石室:“马马伊需要小孩的血气,她三天得吸食一次,不然,准得死!”
问天盛怒:“胡扯!杀小孩子救她?都是命,为啥她的命贵!”
“我不管,只要马马伊活着,其它我都不在乎!”阿布思打掉问天的手,“汗王,请你下山回军营吧,这里血腥,不适合你呆在此地。”
“啪!”问天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阿布思脸上,震落了他手里的剑,“你是不是杀过很多小孩,你说!”
“为了马马伊,我任何事都可以做!”
“你还是人吗?你这是魔鬼行径!”问天无比愤怒。
阿布思被逼入绝境,他指着里面不胜煎熬的马马伊,回呛问天:“你去救她,你不是大和卓吗,你若救了马马伊,这些孩子就可以下山。”
似乎又是一场赌局,往昔,问天与阿布思对局,总能胜出。这次,何不再次击溃他执拗在罪恶里的念头呢。当下,问天应承阿布思道:“你暂且等待,我用偏方替马马伊疗伤。”
阿布思有些意外,在他眼中,大和卓布素鲁克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若无他岳父阿古柏力撑,布素鲁克就什么都不是,更别说被众人奉为‘哲德沙尔’汗王了。
“给你半个时辰!”阿布思忍耐到最后说道,“不过,你小心,这时候,她不受任何控制。”
单独的一间石屋,烛光昏暗无力,夜风从石缝钻进,呜呜似泣。在这里,马马伊是困、是熬,从她身下被磨光的石台上看得出,时间已是非常地久。
问天一阵心酸,那么阳光快乐的一个女子,不敢与人为伍,常年枕寒在此,虚度着芳华,其过往今昔,怎不叫人唏嘘。
室内一片狼藉,寒气很重,还有血腥味。许多摔碎的器皿撕碎的衣物堆积在角落,上面污血斑斑。在此室,病魔缠身的马马伊是不会留下任何完整的东西,癫狂的时候,她能在石壁上抓出印痕。,石台四角,似乎被她啃缺了大块,就连自己手臂,也被抓得血肉模糊。
马马伊衣似薄纱,残破了几处勉强遮盖住她,见有男人进来,她止住了痛吟,原先暗淡的眼神瞬时露出警惕又贪婪的光。
“怎么是你?布素鲁克!”马马伊冲问天瞅了许久,稍稍整理了下凌乱的衣发后,闷闷地问,“你来作何,看我笑话吗?”
问天从心底发出叹息:“因久不见你,陡然得知你病入膏肓,特意来诊治一二,说不定,可以助你走向康复。”
“就你?”马马伊嗤嗤咬牙苦笑,“别的我不奢求,我只希望,在我死后,你这个大和卓能带我爹他们过一阵安稳日子。”
“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罢!”马马伊黯然轻叹,“行将就木之人,还有什么可矜持的。好歹你长得跟傻问天哥一般像,被你治死了,我也无怨```````”言讫,一串长泪洒落在身下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