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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哲德沙尔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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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同感!”问天点头称是,“他一个安集延人,就算怀着替妻复仇的血恨,但也不至于贪婪到忘乎所以,目空一切的地步。他的内心,一定有比复仇更大的力量掌控,只是我不懂,这种操控他的魔力来自哪里````````”
“昆仑圣裔````````”布素鲁克毫不迟疑,“只有这种可能,天底下,只有昆仑圣裔有魔力,有野心去控制他!”
“啊``````”闻听此言,问天一阵惊悸,张口结舌了。
此时,布素鲁克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攥紧了问天的手,双眼溢满千般殷切的光,“最后要拜托于你的事```````一定要找出阿古柏幕后的昆仑圣裔!它是这个世间的孽种,是遗祸千古的魔种,你若不除掉它,最终,这个世界将被冰雪永固,生存下去的,将只有冷血人与冷血动物、上古禽兽``````”
问天被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拼命地允诺,应承一切。他知道布素鲁克已拼尽最后的力气,交代虽死难瞑的遗憾与忧虑。他如抽丝到尾的春蚕,如捻心烧灭的夜烛,只有放矢,没有纳新,以至到最后,舌根僵硬含糊不清```````但每个发音,问天都听清,都尽收心底,牢刻永铭!
阻止战争,阻止昆仑圣裔——这是布素鲁克最后的遗言,临终,他将战袍一角交到问天手心,一句未说,便撒手人寰。
问天抚尸而悲,他没想到,世间最可能的血脉弟兄,数缘之后,就匆匆与自己作别。难道,这就是天意?是安拉使者的主旨?爹娘````````你们苦守高寒,寂寞那昆仑悬圃之巅,可否知晓,一面无缘的孩子抱憾离世````````今生今世,留给你们的,只有不堪的回忆呵!\\
如诉如泣地吟唱亡灵,一曲离歌送不走悲伤,星月无明,不知逝者魂归何处。
篝火未灭,尸骨未寒,万籁止息的陡然间,问天猛地感到一阵阴风袭来,星火乱飞之中,他一眼扫到黑漆漆的四周,有一大群黑影慢慢围拢过来。不是豺狼、不是虎熊,而是一群人,没有血温的人。他们悄无声息,冷凄凄地靠近,一个个惨白的脸上,瞪圆着贪婪的血红大眼。
是一群昆仑悬圃里玄冥城逃出的冷血人!玄冥城灵力消散,他们生命难以为继,只得逃出漠窟,在夜间混迹于回疆荒凉的野地。他们除了捕食野马、黄羊、塔里木兔、沙鼠等外,也挖掘坟墓,生吃死人。
人死神散,冷血人对死者有着特殊的嗅觉,十里之外,他们能在风中闻到死者的气味,并以最快速度赶到,以求分得一肤半肌。今日喀什噶尔城下腥风血雨,尸横遍野,这百年不遇的美味佳肴他们岂能放过!
问天浑然不动,布素鲁克遗体余温尚在,他不可能弃之而去,哪怕围拢的冷血人已伸出了利爪。
那些利爪悄无声息,蛇一般缠在了布素鲁克尸首上,尸首新鲜而年轻,令抚摸的利爪兴奋又激动。
舔吸稍许,冷血人发力欲夺。十双利爪,别说夺走一具人的尸身,就是一头牛,也会被轻易掀起。
问天搂尸就坐,他冷目一切,只许小小灵力,便令数个偷尸的冷血人无功而返。
欲夺而不能,一向暗潜无意与人交集的冷血人惊诧之余,不得不发话:“施主,故友驾鹤西去,你当节哀顺变,来吧,把故人交给我们!”
“我若不肯呢?”问天冷笑,“你们不人不鬼,苟且于世,有何意义?”
“休要张狂,你们人日落而息,我们月出而作,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生罢了```````”一虎背熊腰的冷血人呵斥道。
又有一光头冷血人附和:“就是,自然法则,热血刚阳之物为你们生存之本,寒凉阴败之物为我们享用之道,你夜半当作白昼,使死者不得善终,就该受到惩戒!”
言毕,一群冷血人蜂拥过来,欲强取豪夺。
“嘭”地一声,问天安然如旧,十来个张牙舞爪的冷血人,却弹开一丈之外。
“娘的!是江湖高手``````”有冷血人爬起后,开始叫骂。
“都一起上,将他灭了!”叫嚣的冷血人老羞成怒,指着盘坐在地,稳如泰山的问天咬牙切齿道,“今儿就破个例,拿他开刀,这世上,能供养我们活下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少。所以,迟早要拿活人祭旗!”\\
问天嗤之以鼻:“昆仑圣裔身上的寄生虫!主物已灭,你们还能蹦达几天。”
冷血人在玄冥城时,基本都能安本守道,无恶生歧。然一旦流落人间,极端之下,慢慢催生出邪思,滋长高恶念,若不遏制,长此下去,糟乱的无疑就是红尘中的世人。
“哈哈``````”冷血人中传出一阵狂笑。众人闪让,循声处,一个黑袍青面的冷血使者仗剑而来。多年前的昆仑悬圃之下,问天被一群黑衣使者们追杀,几乎命丧若木朱雀城。没想到,昆仑圣裔一亡,树倒猢狲散,灵力卓绝的他们也加入夜食大军,在落魄颓败中煎熬,度夜如年。
毫无疑问,这个冷血使者便是这群冷血人里的头儿。
“放开死者!”冰冷的四个字后,寒剑利刃瞬间已架到问天脊背。
好快的剑!昆仑圣裔的弟子果真名不虚传,比马秃子的卷云刀快多了。问天暗暗赞许,又情不自禁替他惋惜。倘若他不是冷血人,以其一身修为,回疆之地,他日必可比肩于马化形大和卓。
问天不愿纠缠,天儿还在城头,等待自己归返。想到此,便一掌荡开冷血使者的剑峰,揽起布素鲁克遗体窜出丈远。冷血使者哪肯罢休,即刻凌身急追,在同类广众面前,作为头目,他不能承受起任何羞辱之重。
问天灵力远在冷血使者之上,对方再怎么穷追搏拼也是枉然。不愿伤冷血使者性命,问天加快脚步,倏忽间,就把冷血使者甩得无影踪。
在一处高地,问天替布素鲁克遗体剔除战袍,整理好他的遗容,幻出火灵,用火葬将布素鲁克送上天国。
“兄弟,一路走好,希望天堂里,只有欢笑,而没有遗憾!”火灵包裹着布素鲁克,徐徐飞向幽黯的夜穹。它像一只飞舞的火鸟,留恋盘旋,最后融进那无穷无尽的夜色中。问天久久凝望,仿佛一颗失落的心,也被带入了天堂,“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团聚,永远不要分开!”
带上布素鲁克战袍,问天赶往汉城。黑夜如墨,但对问天来说,这样的夜晚依然似白昼一般。对他视觉毫无影响。惦记着天儿,他健步如飞来到城下。城门前的战场火光熊熊,雾霾中飘荡着肤髮烧焦的气味。无数具阵亡者的遗体依然在火化中,但这种原本庄严肃穆的葬礼却被一大群夜食的冷血人搅黄了。
面对疯狂抢夺火堆里尸身的冷血人,官兵皆躲进城内。不仅如此,刺鼻的气味还招来了上古龙鸟,它们展开宽翅,俯冲过后,尖爪下便挂起一具具死尸。
令问天万分惊讶的是,乱众当中,一个阿訇装束的人,正孤身奋战四个冷血使者,阻止着冷血人们对逝者的疯狂不伦之举。
那阿訇须髯飘飘,貌似老态龙钟,身法却是奇快,他手持一根胡杨枯枝,翻腾飞跃间,其凌厉的棍弧已将四个冷血使者长剑罩得滴水不漏。与冷血使者恶斗,且一战四,那阿訇竟不落下风,谁有这样的能耐
“普天之下,能与冷血使者一较高下的人```````”问天脑海转得飞快,“马化形``````一定是他!”
问天一阵狂喜,再仔细一看,果真是他。马化形大和卓亦正亦邪,眼瞎心明,一向远离人间烟火,行踪飘忽不定,这次陡然出现在喀什噶尔,的确令人甚感诧异。
想起当年马花形大和卓一心欲收自己为徒,始终未如愿,问天颇觉有趣。那时,玄冥城主豌豆临时起意收阿古柏为徒,马化形更是愿将自己揽入门下,但机缘未遂,自始至终,马化形还放不下这个心愿,倘若再被他发现,恐怕又是一番苦口婆心。
料定马化形可全身而退,问天随即飞纵上城,城头火把通明,值守的清兵有的在巡防,有的在休整。战事初歇,白天助防的平民便暂且回家。天儿不在城头,询问两个清兵,得知老人孩子趁夜里可能转移到安全地方,具体地点不明。
很快,在城内四处打探的问天得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往大漠深处转移的一部分老人孩子在城外被劫,具体数目不详,也不知被何方势力所扣。
从城头到城内街面市井,问天一眼望去,每个人脸上萧瑟又悲凉,不少青年妇女在嘤嘤而泣,,也许她们刚刚失去丈夫,也许是孩子,那种无奈的绝望压碎了一颗脆弱的心,以至发不出仰天一吼的长啸。
长夜难眠,天亮屠城的恐惧在蔓延,这其中,以汉人为最,回民其次。一些汉人已悄然伪装,将全家打扮成回民,平常极难销售饰品装束的回民摊店一时洛阳纸贵,所有卖货被抢购一空。不仅如此,在街面,问天还发现一个裸身哭泣的回民青年,一打听,竟是被汉人扒光抢走了衣服。
此情此景,问天来不及悲哀,也来不及愤恨,便一个人心急火燎地纵身到城外。城外黑黢黢一片茫然,马化形与冷血使者都无影无踪,也不知双方恶斗后,各自去了哪里。
天儿一定不在城内,城外也一定不在近处。因为天儿本身有微弱的火灵,只要相隔不太远,问天就能有所感知。
无知无觉,苦恼许久,问天决意返回问询相关官员。首当其冲就是找参赞奎英大人。他是决策人,也一定是知情者。
已是深夜十分,城楼庭室前依然灯火通明,岗哨密集。持枪侍卫,带刀死士,都在楼前阁后徘徊警戒。无意惊动卫兵,问天纵跃屋檐,绕到主楼飞檐不由自主往下望去。只见回廊栏柱前杵着一高一矮两个背影。高个儿清癯挺拔,戎装未除,眺望远处的神姿甚是轩昂。虽未看得见脸面,问天十分肯定官服背影极就是参赞奎英。疑惑的是,战事扰顶,奎英怎会安闲于他旁边枯瘦苍发的老者,,而老者也是那么超然淡雅,举手投足全然无忌身边有个参赞大人。
待他们交谈一刹,问天瞬间就懵了,老者竟是马化形大和卓。他完成了与冷血使者击杀,此刻,若无其事自在于城头,细细与朝官思量过前往后。问天记得,一向逍遥脱俗的马化形从来远离官道,,也极其反感长辫子的官员伯克,今次与奎英倾心相语,怀以宽厚,着实让人吃惊。
听奎英忧虑道:“再想想办法,看能否多送走一些老人孩子,留在城里,实在太危险。”
马化形叹道:“漠中虽然是个好去处,对老人孩子们来说,可谓路途遥远,险象环生。就拿今晚来说,我力战冷血使者掩护孩子们转移,没想到,半路又被另一队人马掳走。”
“听说除了孩子,大人都放了。为什么偏偏掳走孩子?”
“不清楚!数月以来,城里也失踪不少的孩子。”
“加派士兵护送怎样,到达漠中可能性多大?”
“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土匪猖獗,浩罕人虎视,还有冷血人在夜间肆虐,危险重重。漠中相对太平,皆因回疆人都知道,我大和卓马化形隐居在此。”
“希望这些人不要给黄爷添增麻烦```````”奎英话露半截,又缩了回去。
马化形不明,诧异道:“我这次出漠中,正是受黄爷所托,他怎会嫌弃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呢?”
“是啊!”奎英从思虑中觉醒,抚掌笑问,“黄爷身体可好?”
“尚可。”马化形仰天眨着盲眼道,“我眼是不见,但听得出,这个年青人中气充裕,气顺神爽,原先孱弱的身子骨强健了不少。黄爷还讲,他要买下整个‘左家庄’,做战乱时老人孩子的衣食庇护所。”
“中!”奎英从心底一乐后,清瘦的身子不由自主来个深深一鞠,“黄爷做了主,我汉城百姓就有希望了。”
问天耐不下心听下去,打探到天儿成当务之急。于是,便想着怎样从马化形那里掏出些实情。当看到怀里揣着的布素鲁克白色战袍,同时想到了布素鲁克死时将战袍一角交到自己手里,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问天当即穿上白色战袍,灵力一收,剔除了鬓颊上的浓须。他现身飞檐,冲廊柱上的马化形诱笑到,“马和卓怎么也不甘寂寞,跑到官场上求个一官半职来了。”
奎英大惊,仰面指着问天瞪大眼:“布素鲁克```````你不是中了火炮了吗,怎么完好无损?”
问天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你呀,参赞大人,我是和卓,我爹张格尔当年可与你身边的老家伙齐名呢!你那土炮的确打中了我,只不过,就像蚊子叮了一下。看我,除了衣袍脏了点,毛儿都没掉一根。”
抬头向上,马化形无目可视,但对声音捕捉,却丝毫不会偏差:“你果真是布素鲁克?”
“不会有错!”奎英极其肯定。
其实对布素鲁克,奎英并不陌生。前几年官府围剿白彦虎时,就曾经见过布素鲁克。那时布素鲁克名不见经传,在司迪壳麾前走动,由阿古柏照顾着,如一只落魄归来的小羊羔。所有心事都放在阿古丽身上,毫无举事的野心。可如今他在奎英眼里就是一只雄狮,随声一吼,就能威慑遍天山南北。
马化形感觉此事蹊跷,小声疑惑道:“人们都说布素鲁克孱弱柔嫩,想不到他修为奇高,在我的眼皮底下也能悄无声息,来去自由。”
奎英倒吸一口冷气,附和道,“这不奇怪,他的养父张格尔就是绝世高手。再说,他在域外长大,浩罕势力一门心事把他培养成对付大清的王者,焉有不在其身花上一番气力!拜托大和卓,他既来之,何不趁机将他灭之,以绝回疆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