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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哲德沙尔5 ...


  •   喀什噶尔汉城城头旌旗猎猎,兵戈簇拥。尘霾笼罩的巍巍汉城延绵数里,各个城门皆有清兵火器重炮把守,外加民团壮丁流寇一干人马,城头上也是人头攒动,刀枪极盛。这座以汉人居多的边塞小城,生活着回疆众多达官贵人。其中,少数民族的世袭贵族被授予众多品级伯克,从三品阿奇木到七品玉资伯克,皆由汉城参赞大人验发、酌给养廉。四品以上伯克轮流进京朝觐黄帝的‘年班’,也是由此出发。通往内地的官商文牒,更是由此城签流各地。昔日平和安详、迎来送往的门庭,今日被兵临城下,竟成为惑乱之众的进犯讨伐之地。

      被赶上城头助战那一刻,问天怎么也想不通,布素鲁克攻打清兵的举动是蓄谋还是所迫呢?问天清楚记得多年前与他邂逅之夜,布素鲁克文质柔弱,清心淡寡,一心向往爱情,怎会突然生出举兵抗清的雄心呢?

      围城之兵不足五千,但远远超过据守在汉城一千清兵。自前年叶尔羌百姓暴动、把总王得春巴扎天起事、奎英命库吐鲁迎战,战败不知所踪后,奎英便率清兵固守汉城,再也没能出来。

      期间,趁乱举兵的司迪克伯克也强攻过喀什噶尔汉城,无果,又与阿古柏及布素鲁克反目,势力割据,相互钳制,汉城在风雨飘摇的回疆苟延残喘,总算安于一隅。

      畸形的汉城管制形同虚设,清廷在回疆百姓心中一落千丈,和卓们蠢蠢欲动,驱赶羸弱清廷的风浪又一次把人们推到城外广场上。

      城头有士兵分发刀矛,也有食馕。且呼吁布衣壮丁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粉碎城下叛逆者的进攻。

      “你,拿着!”

      问天正四处张望,有清兵往他怀里塞过一柄刀,问天摇摇头:“用不着,你给其他人吧。”

      被拒绝的清兵翻大眼睛,训斥道:“不用刀保命,你是铁还是石头做的啊?”未几,指着身边的天儿惊诧道,“怎么把孩子都带上,枪可不长眼,你这长辈,简直榆木脑子!”

      问天反诘:“他在生病,是你们强行带我上城头参战,我只好带着他。”

      “上阵父子兵!”清兵一愣,又摇头叹道:“随便你们吧`````只希望大伙守城得力些,不然,城破家亡,父子,妻女会被屠得一干二净````````”

      天儿情绪低落,思绪里纠结于昨晚不堪的那一幕。自始至终,他耷拉着头,不看城头主楼。那里,何步云正陪参赞奎英布置调动城防,天儿只要飞跑过去,就可与养父相聚。

      问天听一旁有人相互嘀咕,同样纠结于眼前一触即发的战事:“布素鲁克是大和卓张格尔之子,与他血战,有所触犯`````”

      有人担忧,有人却不以为然:“怕啥?我们是汉人,又不是回民,管他啥子和卓!”

      也有人附和:“对,和卓又咋地,和卓攻破城,不同样杀人,还指望他刀下留人?”

      “据说,和卓有真主安拉相助,布素鲁克又是非同一般的和卓,这仗难打``````”

      “他身边的那个沙灵王才难对付!自从昆仑圣裔与火灵王问天战亡、木灵王湘儿不知所踪后,天底下再也没人是那个安集延人阿古柏的对手了。”

      众人七嘴八舌,言词语意犹带茫然,他们中间,有小贩、庄稼人、皮商、牧羊人、还有逃荒者,都是为能吃饱穿暖而四海为家的人。

      天空浓云四覆,粘稠得似乎永远也化不开。在这炎炎夏日,人们感受不到丝毫烈日炙烤。究其原因,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是昆仑圣裔遗留的冰寒扰乱至今。战事压抑如云,裹住了每个人心,城上城下,脸上只有阴森萧杀。攻城开始后,居高临下,问天终于搜寻到千军之中的布素鲁克。他一身白袍,跨着枣红马,既无刀、也无枪,就那么沉毅从容眺望着城头,随他出战的熟悉面孔也很多,有金相印与其子阿布思、阿特班,马秃子与刀疤张,及阿古柏侄子胡里、海古拉,唯独不见阿古柏。

      想起马马伊与阿古丽,问天心里不由得多了些牵挂。自天堂岛一别,多年未见,此时的她们,但愿不要出现在这血腥杀戮的战场上。

      在先锋官金相印一声号令下,马秃子跨着血汗马提起卷云刀当先扑向城防,他身后,摇旗呐喊的兵卒潮浪般起伏跟涌,那地动山摇磅礴之势,似乎要摧毁万物。

      城头炮声一响,恹恹欲睡的天儿多了些劲头,他睁大眼,踮脚趴在城垛,见土炮在城下潮水般人群里开花,竟情不自禁地展颜欢笑,小手也激动得紧握在一起,嘴里发出啧啧赞叹声。

      城下还击的土炮与鸟枪簌簌飞来,在城墙砖石上四处开花,问天一把将天儿拽回,天儿显然不乐意,抬头白了一眼,小身子又趋前探视,攥起小拳冲下叫到:“炸死你们!”

      问天怒道:“你不要命了!没见马玉就这么被子弹打中了吗```````”

      生命无价,以前,死去的富有之人,还可以以冷血之躯生活在玄冥城。而今,玄冥城已毁,维持冷血人生命运转的冰灵力消殆,所有奢望去玄冥城延续生命的人只能空对水月镜花,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了。

      天儿尚小,哪里知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家就在汉城,攻打汉城的人都是坏人,都是该被炮火送上云天的人。

      激烈枪炮声持续到中午,城内城外,死伤数百。布素鲁克和卓旗下的攻城大军被打退十多次,士气却依然顽强高昂。问天看在眼里,心里很是为之震惊。攻城之师鱼目混杂,意志各已,但在布素鲁克这面旗帜下,竟焕发出逆天的斗志。在他们一波又一波强攻下,绵绵汉城已面目全非。城上主楼一角炸垮不说,一段墙体几乎洞穿坍塌,经城内兵民合力抢围,总算用石头木料将缺口堵塞住,但情势已是危急,攻城的弹药若是持续轰击,城陷墙蹋是迟早的事。

      正午战事暂休,问天远远听见主楼之处传来咆哮,喀什噶尔参赞奎英指着守备何步云破口大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看你训练的兵,枪打不响,炮也是臭弹,花了那么多白银,都养出一群废物!”

      何步云阴沉着脸,不软不硬顶撞道:“大人有所不知,城下之匪虽是一群土鳖,手里拿的可是洋枪洋炮,看那别丹式步枪,俄国造的大炮,打得远不说,威力还大。”

      奎英脸色铁青,气得一句话说不出。他心里清楚,被司迪克打败龟宿至今,真空管制下的回疆早被沙俄与大英帝国渗透,不仅回疆,大清也莫不如此。他一个三品边壤之臣,有何能耐阻止外番对清疆的蚕食呢。战事已开,在他看来,城外逆匪引狼入室,武装着外国的钢牙钢爪,不将他们碎尸万段,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何守备!”奎英于是叹道,“面对逆贼,尔等休得手软,须以粉身碎骨之勇,将之歼灭。不然,城破之日,就将是我等焚身之时!”

      奎英斩钉截铁,绝断凌然。作为回疆一方之帅,其浩然之气深深震慑了何步云。垂下头,何步云不由得悄悄拭去额头上沾满的汗渍。是羞、是悔、是惧、是绝望?只有他自己清楚。

      眼观耳闻,对混乱时局,问天忧心忡忡。布素鲁克此次攻城,声势浩大,志在必得。弱势一方的清廷参赞奎英后退无路,岌岌可危。在山穷水尽,驰援无望后,奎英必做玉石俱焚的打算,倘若如此,喀什噶尔定将又一次血染高原,腥风呼号了。

      上午战事,问天刀不刃血,心中没有敌人,没有仇恨,当弹丸击来,箭簇飞来,他暗运灵力,能避则避,能躲则躲,把精神不振的天儿执于安全翼下,呵护之至。令他奇怪的是,餐后休整歇息期间,众多护城士卒三三两两或坐或躺抽起□□,享受起吞云吐雾带来的快感。对此违反禁令之举,无人训诫管制,放任由他令问天有些吃惊。□□屡禁不绝,魔鬼似地抽干人血,掏空白银,寄生在人脑海成瘾成痴,难道,鼓舞士气,增添战力,就要靠这种黑乎乎的香粉犒劳奖赏?

      其实,问天也清楚,清廷对禁烟也是飘忽不定,含糊其辞。甘陕一带常有官方鼓励种植□□,尔后又禁止,三五年后复又允许这种来钱的东西存在。

      明知有害,又不忍弃之,于是,□□儿白道儿,官方民间,渐渐对其认知不清,麻木不仁了。

      攻城至傍晚,胜负难定,本以为双方就要罢兵休战,城楼之上,最令问天担心的一幕陡然降临。一发土炮从高处轰下,不偏不倚,落在了主帅布素鲁克马前,火光闪过,硝烟未散,马背上,顿不见了布素鲁克。

      问天大惊,当下忘了一切,也忘了倚睡在角落的天儿。于是,他凌足灵力闪下城头,数个飞纵,就掠到布素鲁克身旁,单臂一捞,顷刻将倒地的布素鲁克带离战场。来之快,去之疾,惊鸿照影之术盖世无双,硝烟散去,谁也道不明统帅布素鲁克和卓去了哪里。

      入夜,孤旷野地,寒气彻骨,夜鸟几声凄厉的鸣叫过后,奄奄一息里,布素鲁克慢慢睁开眼。清兵火炮威力巨大,轰毁了他的五脏六腑,震碎了他的脊骨筋络。没有痛,没有知觉,也没有丝毫可以支撑的力量,唯独他眼里细微的余光还在恋栈,不舍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不舍这生命易逝的世界``````

      篝火闪烁,摇晃着黑塔般的一个人。那人俯下身,四目相对,布素鲁克嘴角瑟索起释然的笑。

      “是你``````”

      “是我,我们又见面了!”问天小心翼翼握住布素鲁克冰凉的手,哀伤与火灵一起流泻,缓缓传递到布素鲁克掌心。

      “我俩长得````````真像!”布素鲁克凄然浮笑,“你终究是去了狼人容貌。”

      “我们是兄弟啊!”问天含泪作答,“我失散了个孪生兄弟,不就是你!”

      布素鲁克呕出一团血,喘息半晌道:“是啊,我们是兄弟,心有灵犀的兄弟!只可惜,我俩缘份太浅,来不及对酒畅饮,并马前行。”

      问天摇摇头,痛苦万分道:“我这就送你去漠窟,找孵化器为你疗伤。”

      “傻兄弟,你忘了,昆仑圣裔被你所败,玄冥城已毁,那里已经没有灵力了```````”

      “都怪我``````”问天埋首垂泪,内心凄凉无比,“下昆仑之巅时,我答应爹娘,要找到你续一家之缘,你一定要挺住!”

      “我不是你````````”麻木过后,疼痛来袭,布素鲁克无法抵御,一阵撕心裂肺的喘息后,张嘴笑道,
      “我虽贵为和卓,却手无搏鸡之力,更没修为替自己消痛疗伤。这样一个无德无能之辈,爹娘若见,必是失望之至。”

      “骨肉情亲,怎会嫌弃?”问天感觉布素鲁克脉象愈来愈弱,知道自己的灵力也无法维持他的元气,仰天那无穷无尽的黑夜,生平第一次是那么无助。

      “你无需悲伤,我今天这样子,是罪有因得```````”布素鲁克咽下一口残血,断断续续说道,“别人都当我是张格尔之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从来就不是我自己```````在浩罕人的眼中,我是一把可以插在清廷心里的刀`````````在阿古柏眼里,我又何尝不是他野心膨胀的一面旗子,、这样的人生,痛苦又无奈,如其苟且,不如死去```````对我来讲,今日命丧,也是最好的结局了。答应我,兄弟,我死后,帮我照顾好一个人``````”

      “你说,不管是谁,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尽力!”

      “是阿古丽``````”

      “她````````小丫!”

      “是,我俩成婚一年有余,今生今世,她是我最大的牵挂。”布素鲁克凄苦道,“只是,我们是有名无实,她肯嫁给我,是她父亲阿古柏所逼。”

      问天恍然叹息道:“阿古柏意欲回疆,所以逼迫小丫嫁给你!哎``````昔日阿古柏潦倒困苦,耿直又热情,多年之后,他变得冷酷老谋深算,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其实,阿古丽一直没忘了你,占居在她心里的人,一直是你!而今,她若知道你还在世,不知有多开心!”

      布素鲁克发出无声的笑,他没有任何动弹的力量,眼光直勾勾掉进幽冥的夜色里。远处的城郊,有一团焰火升起,布素鲁克显然也看到了,他蠕动着嘴,慢慢念诵出一串经文,那是为死去的人诵的《古兰经》章文。作为大和卓,往昔里,他无数次在坟冢前为亡者祈诵,抚慰逝者的灵魂。同时,也为生者讨悔,安抚他们继续从善从信地活下去。今天,面对死亡,他却无力为自己吟唱一次讨白。
      “愿亡者安息,随那熊熊大火升入安拉守护的天堂,安拉!”

      “安拉!”问天也低头一语。今日一战,城上城下,死者过千,生时虽为敌。死时却无妨化作一团升天的焰火,再转世下一个轮回!

      “如果能有来世,我愿做个普通的牧羊人,每天放养在戈壁,游牧在大漠,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布素鲁克继续吃力说道,“这几年,我做够了阿古柏的傀儡,万事唯他是从,他的一言一行总缠绕在我心头,跬步不离。我如同他腰带上摇摆的挂饰,只要他不丢弃,就永远在那里跳舞``````

      “他是沙灵王!只要被他惦记的人,有几个能摆脱呢。”问天叹息着安抚。

      布素鲁克挣扎欲起,奈何瘫软无力,只好放弃:“阿古柏的沙灵与毒技的确可怕,但我总感觉,他身后,似乎有一双更可怕的手在掌控他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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