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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哲德沙尔3 ...


  •   阿訇半天不语,细细揣测的神情令陌生人不安,继而陌生人又道:“冒昧打扰实属不该,我们父子刚进城,人生地不熟,仓促之极,望师傅见谅。”

      阿訇匪夷所思,捋须诧异道:“怪了,这些时日,汉城把守森严,你们如何进的城。”

      “师傅这话从何而来?”陌生人谦恭一躬,讨教道,“我久离尘世,回疆之事生疏太多,愿闻其详。”

      “你难道没听说吗,阿古柏屯兵回城,不日即刻进攻汉城。以阿古柏实力,汉城这城防哪里抵御得了他这沙灵王。汉城一亡,大清在回疆的治理倾将崩塌。所以,目前的城防是连一只蚊子也得盯紧,你能轻易进城莫非是网开一面,难得他们慈悲一次。”

      “阿古柏``````亡妻之痛,终令他大开杀戒```````”陌生人痛惜哀叹,“浩罕人的机会来了```````|”

      阿訇似笑非笑,捻须玩索半晌,说道:“兄弟你也是教中之人,我观这时局,敞开话想请兄弟听几句。火灵王问天已死,无论谁做掌教,在阿古柏眼里,都是螳臂挡车,不足为虑。浩罕人阿古柏携布素鲁克和卓以令回疆教众,实权都被他占据,可悲的布素鲁克只有苟延残喘,任他摆布,只要浩罕人振臂一呼,汉城哪能扼守。到那时,恐怕浩罕人要下令屠城,所以兄弟,汉城如今人心惶惶,你进城是一步错棋,若真到了那一天,劝你顺势就变,保全此身吧。”

      “师傅之意,莫非是归顺了那浩罕人阿古柏,降了他不成?”陌生男子眼里露出鄙夷之色,“回汉都是大清子民,纵有间隙,那不过是弟兄之间的过节,让中亚浩罕人插足此地,有何尊严活世。”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话不投机,阿訇摇摇头,“我出去寻个郎中,给孩子瞧瞧是啥病,顺便抓副药。”

      “有劳师傅!”陌生人抛弃了心底的不快,又鞠了一礼。

      “冒昧一句,这小娃娃是你崽吗?他分明是个汉族娃。”

      玩笑后,阿訇转身离去,留下陌生人欲语还休,随阿訇脚步渐行渐远,他眼里跳跃的油灯也渐渐随之黯然。望着消失在黑夜的阿訇,他又抬头喟叹,目光凝顾在寺穹久久不动。

      清真寺空阔静谧,夜风沙沙,远处传来两三声狗叫,他担心惊着了怀里的男孩,便轻轻竖了竖娃娃衣领,挡住了那小小的耳朵、从没这么亲近过娃娃,稚嫩又些许肮脏的脸庞,细长的眉睫,薄唇洁齿````````他就那么细细地看。阿訇的话没错,尽管这娃稚气里略显老成,全身烙印着回疆沧桑岁月划过的痕迹,但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汉族娃。至少,娃的娘是个江南美人胚子。可惜,娃被三柺子抱着纵身深涧,娃活下来,娘却```````

      ``````````
      “湘儿`````````”他哽咽难声,心里默默叨念,“怪只怪我当初没能抓紧你的手,到如今,你也不至于和天儿、我、阴阳两隔``````”

      悲怆袭上,空旷的寺里响起他的吟唱:
      无限恨
      飘洒江南旧春
      风送缠绵断黄昏
      落花枝头恋蝶困
      两情泪纷纷。

      未几,阿訇突然返回,笑容里有几分的不自然道:“还是带上娃娃瞧着好,这样省得郎中跑个来回。”
      稍作犹豫,陌生人还是把小男孩抱给了阿訇:“多谢师傅!”

      “不客气````````”阿訇应着仓促离去。

      问天记得
      当年涧瀑飞溅,珠花亮似繁星,他看见湘儿下坠在银河般的水帘里,就那般决然地滑向天国,她身姿翩然,款款而去,如若木之花一瓣一瓣凋萎着,无妄散去香蕊。他伸开双臂,多么希望能幻出灵力镣、也多么希望她幻出牵绊的木灵,彼此捆绑住若聚若离的心,再一起去拥抱生命最后的一瞬。

      崖太高,涧太深,她坠落在清漪,似乎化涟成水,再也无踪无影。他摸寻水域,唯一的收获,便是寻到了溺水晕厥的天儿。

      偌大的涧潭,澜漪荡漾,波声镝镝,如乱箭刺痛了他的心。他嘶破喉咙,一声又一声呼唤湘儿、九爷、三拐子的名字,然而,谷风裹夹的流水声总在嗤之以鼻,告诉自己等待的奇迹就似痴人说梦。他相信湘儿坠崖时的绝句:若不是在烛龙城一夜贪欢,就不会种下苦果。毫无疑问,天儿就是他们之间酿造的苦酒,一个江南水乡的柔弱小姐,邂逅一个清野坚壁的回疆汉子,激荡碰撞后的心灵所开的花是灰色的、所结的果也是酸涩的。原来这么多年,她独自盈孕苦果,眷带从不舍弃,想想,该是多么不易啊。相反,自己怎能再怨她另寻他嫁,忘却了沐浴在若木之花里的自己!其实,倘若不是她幻出木灵,保护若木之花孕育自己的遗体不被凋谢,多年后,人们在若木之花上只会看见一具枯骨,而非是今日鲜活的生命````````

      黯然成灰的那些日子,他把天儿托付给马玉,带一颗受伤的心,独自登程昆仑颠。昆仑圣裔不知所踪,冰灵王豌豆飞灰湮灭,树倒猢狲散,漠窟群龙无首,近乎土崩瓦解,所经之处,玄冥城人心涣散,鸟兽争食,帮派各据山头,广集财源,分道营生,以备将来不测之需。难怪玄冥城门龟哀叹:昆仑圣裔与冰灵王豌豆,哪怕有一个存世也好````````

      好在烛龙城安然如旧,除了自己修炼出的火灵珠使其繁衍,四龙也经营有方,烛龙城人丁新旺,草肥牛壯,许多回疆难民流寇,在此睦邻有加,乐不思蜀,令他这个城主感到无上欣慰。经过烛龙城,他只是在城外高处远远眺望,四龙之前已知他安然无恙,有马玉一路陪伴至此,四龙出城执意相迎,但问天就是不肯在此逗留。短暂寒暄后,他孤身直奔昆仑颠,寻找被昆仑圣裔桎梏在顶的父母去了。

      昆仑颠今非昔比,增城九层险峻巍峨,但黑衣使者们都作鸟兽散,攀登之阶,险道危栈,不受阻拦,不被监扰。此情此景,他黯然的一颗心渐渐升腾起迷醉。与昆仑圣裔决斗,自己竟可以全身而退,所以,才得以今日平步昆仑,这番出神入化,普天之下,谁与争锋呢!

      然而,他毫不费力找到昆仑颠的父母时,父母高悬危崖囚窟之地,不愿与他相见。起始他难以理解,血肉至亲们未见已近三十载,这种倾诉难道还要束之高崖?

      骨肉至亲,没有所谓的相见不如怀念,父母不见,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苦等三日,父母劝道:“你回去吧,问天。一切并未结束。”

      “我不回,除非,爹娘与我一起下昆仑!”

      父亲从高崖叹息:“‘百代过客,唯昆仑不灭’,就是指昆仑圣裔难以覆灭的神话!这孽障一定在潜伏,或依附于某物某人上,等待东山再起。问天你现在无法感知它的存在,是因为你与它灵力受损,彼此之间难以探察。魔物不除,世道危矣。重启反物质阳石任重道远,只有你一人潜心才能完成,爹娘相随只能是累赘,会分散你的意志精力,这恰恰是昆仑圣裔所希望的。‘指转乾坤。烛龙天下。’切记切记!

      问天向爹娘提起布素鲁克,没想到,爹娘只是浅淡苦吟,是否真为骨肉亲情,不翘首,不弃置。

      自始至终,问天都未能与父母见上一面,但,下山归返,他却释然。爹娘滞留昆仑颠,无不是忍辱负重,而自己更是要潜藏蓄锐,防止日暮穷途的昆仑圣裔死灰复燃,残害人间。布素鲁克呢,若是兄弟,定会心有灵犀,用他华光万丈的和卓身份,去恩泽千千万万个□□,帮他们弃恶从善,追求幸福。

      父亲——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卓,具有大智慧。小家庭,大担当!父母用他们那双慧眼,俯瞰大地,鞭策着他要不遗余力,激励着他要始终不渝。于是,他择荒而居,倚窟思奋,修为起几近消殆的火灵,感知世间丝丝毫毫冰灵的涌动。每天,阳光与月辉在窟穴缝隙间起起落落,交替出春夏秋冬,吹风与鸣沙幽古绵长,堆砌起岁月遗留的印痕。他一天天看见那片沙粱削平,波浪一般涌向远方;他看见天儿一夜一夜长高,欢跳起来可以够着马玉的额头;他也感觉到灵力一年年在贲张,激荡博大可湮灭万物,以至可随意控制全身毛发的生长``````

      修为到最后,即彻悟父母的境界,人生一次,来时要博爱无限,去时得踏雪无痕!也明白到,至诚至善的人,会把纯行善作后的种子深埋,不为他知,不为鸟啄。

      本以为那荒滩□□或是最后的归宿,本以为能守到天儿长成英俊的小伙笑傲回疆,也以为忠诚善良怎么都劝离不了的马玉会与自己伴随一生一世````````所有这一切,都被那晚的无端飞祸所改变!

      浸润在修为中,两天不见有食物塞进窟穴,等他破窟而出,才发现烧弃的砖房,天儿已伤绝而去,是复仇?是寻母?问天知道,天儿唯一找寻的方向必定是喀什噶尔!

      阿訇久去不归,寺里静得只剩下摇曳的油灯。时逢战乱,祈祷的□□真的可以置之度外,来此地一忏心中的祈悟,承奉真主的旨意去对待白天黑夜里的每一件事吗?主的教义如太阳的光辉,普照每个□□,沐浴每座清真寺,主告诫人们凡培养自己的性灵者,必定成功;凡戕害自己的性灵者,必定失败!而今,在烽烟不绝的回疆穿梭平服、割据摧残的信众是信奉主的旨意,还是忘了主的嘱托呢?

      廊柱上的一只蜘蛛结好半张网的功夫,阿訇回了。空手而归,没了天儿,且带回三个陌生的回族大汉。

      “我的天儿呢?”气氛诡异,来者非善,天儿不知去向,令问天又惊又诧。

      “娃娃没事,郎中留他几日,病即可大愈。”阿訇捋须一笑,轻描淡写里意欲言他。

      “天儿离不开我,请师傅带路。”

      三个壮汉一步上前,拦住去路。外表上,他们衣着朴素破旧,比问天好不了哪儿去,但腰中佩刀却是同一花色饰纹的好刀,远非普通牧民所戴。面对几分秃废、执礼甚恭的问天,三人鄙睨沉毅,少许,一人扬起嘴角嗤道:“就他入教?除了几分俊朗,没有别的吧。”

      问天一心只想见着天儿,任三个壮汉对自己评头品足,不予理会:“阿訇师傅,你这所作为何,请带我去见干儿子吧。”

      阿訇安抚道:“你稍安勿躁。”

      问天有几分不悦,心道,这阿訇言语行径飘忽不定,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不该轻易把天儿托付于他?

      又一人趾高气扬的说:“你别怕,我们是想告诉你,阿古柏马上重兵围城,这清廷汉城孤悬塞外,区区几个鸟兵,保护不了城。而今,阿古柏急募一些人手里应外合,审时度势,不如我们一起加入?”

      问天笑着摇摇头:“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我没学会。”布素鲁克与阿古柏攻城在即,城里已是人心涣散,表面上,参赞奎英与守备何步云似乎加紧了城防,实际上,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被渗透,被策反。说不定,阿訇与城里的浩罕奸细早已串通一伙,此刻,来要挟游说自己替阿古柏卖命。问天暗暗心惊,天儿已成了人质。

      “这么说,你是不想加入了?”阿訇似笑非笑,语气愈发生硬,目光也没先前和善了。

      阿訇停顿下时,三个随来的壮汉呼吸沉重而急促,手都握在了刀把子上。问天看得出,他们内心发紧,如果稍作刺激,利刀就要出鞘了。

      问天无意兵戈相见,就算天儿不在他们手上,也不愿压服于对手。以自己举世无双的湮灭大法,抹平眼前四人,只在弹指一挥间。但这不费吹灰之灵力,他希望一生一世静如深穹,不起任何波澜,除非,此生唯一的对手——昆仑圣裔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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