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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哲德沙尔2 ...


  •   长夜难眠,皎皎月色从窗棂泄进,把土炕照得洁似荷床。天儿独自起身,掩门来到溪边,聆听百虫欢唱,林风交响。夜空繁星拱月,流光四射,天远地阔浑圆一体,仿佛只要走下去,就能伸手摘下天边的星星。树下的枣红马静立不动,几乎进入睡眠状态的它微吊一只后腿,眼皮半合,脑袋耷拉,如夜幕里的石雕一声不响。

      如此诱人的夜色牵引着天儿趋步向前,微风拂面,带来几丝凉意。天儿脚步轻快,不一会走出林间。来到旷地,前方朦胧一片,混沌得失去四向,但天儿反倒轻松而惬意。没任何人约束自己,此时,自己若如脱缰之马飞奔,只是,奔往何处,心中已一天天渐渐模糊了往昔,失去了航向。

      蹬上一座土丘,环顾四周,一束火焰竟跳入眼帘。

      天儿瞠目结舌,茫茫四野,为何孤悬一团焰火?

      疑奇之际,晚风吹来,清凉的空气里,天儿嗅出了浓浓的畜粪味儿。孤旷之夜,虽不辨景物,但若嗅觉到半里之外的动物粪便,十有八九,前方会有一大群休息的牲畜。而那堆篝火,也说明赶牲的人就在不远处。

      从小生活在兵营,耳濡目染之下,天儿对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南来北往的商队、流盗窜匪并不陌生。可这冥夜,究竟是谁不畏孤寒,秉火就眠呢。种种念头一一在天儿脑海里闪过,却终究抵挡不住诱惑,竟拔腿往篝火奔去。

      在摸索中靠近夜幕下的篝火,牲口的气息愈发浓烈。天儿躲在一堆红柳下驻足翘望,发觉篝火四周卧息着许多峰骆驼。火堆旁,围坐着四个守夜的持鸟铳人。骆驼与马匹早静谧无声,唯独守夜之人窃窃私语,沐浴在温暖的夜火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说些什么,根本无从知晓。

      许久没见过路人,天儿胆子渐壮,很想凑近那亮汪的火堆,不知不觉,竟如土拔鼠般钻井了骆驼群里。夜里的空气有些清凉,篝火旁的几个人披着棉衣,嘴里一嗒一喷着烟气,皮帽下的脸令人无法分辨。驼队整个都卸了货物,累了一天的牲口们一边休息,一边不停地倒嚼着食物。借着朦胧的火光,天儿攥着小手指,慢慢数着周围的骆驼,一匹,两匹`````十匹,二十匹``````到后来就混为一团,数不过来了。

      这么大的一个商队,从哪里来,又往何方呢?

      天儿琢磨半天,心里慢慢升起一丝期待。如果,他们去喀什噶尔就好了。这样,跟随他们的足迹,就可以走出这寂寞无边的荒林,寻找到汉城兵营,与爹、外公团聚。到那时,娘是否在世就一清二楚了。

      马玉曾讲,木灵王左湘湘殉儿而亡。这话听在耳里,天儿总将信将疑,有时觉得,这分明是一场欺骗,不亲眼目睹,谁的话都不可信。无数次,他趴在干爹的石坎门前欲问娘的事情,但开不了口,因为,干爹对他来讲都是个迷。干爹的长相、语音、甚至气息恍若天边的浮云,遥而不可及。

      很多次,天儿都为此忿忿不平。因为大人都认为,小孩都比较好蒙,以为任何谎言一出口,小孩立马都信了。

      偏偏自己就不是那个易上当的小巴郎子。

      天儿在黑暗中摸索,绑成担儿的货物卸在沙地,不用解开绳儿,东一团西一堆,天明往驼峰间一挑就完事。用手轻推,天儿觉得货堆软绵如粉,不仅如此,货物还散发着沁人心扉的香气。天儿一阵窃喜,心道这芳香一定与食物有关。商队来自天南海北,路途遥远,食物杂粮是必备之物,不同地方的人,所备之需也有很大区别,这帮人会是什么食材呢?

      抠了半天货包,真地掏出一团粉,闻闻还挺香,天儿仰手便摁在了嘴里,不甜不咸,慢慢就感觉到苦在口里漫延开来。有些窒息,天儿呸地吐出来,暗暗苦叫,什么东西,难吃又恶心,还大老远地贩运。觉得有必要再找找,天儿又戳开几包货,结果都一样,于是纳闷道,这帮杂碎,咋净弄这一样东西。

      抓了把香粉装进口袋,天儿猫腰搜寻其它货包,满以为能找到些干馕肉干一类吃的东西,倒腾了半天,一点食物的影子都没有。气恼之下,天儿不由自主地蹬出一脚,不偏不倚,这一脚竟踢在了肉墩墩的物体上,天儿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那肉墩墩物体忽儿一下立起来,小山般压迫在眼前````````

      一驼惊扰,群驼骚动。火堆旁的守夜人鱼贯而起,飞奔过来控制失控的牲口。天儿丢魂落魄的身影跑出不远,背后便传来啪啦啪啦的枪声,夜火流萤似的枪丸划过耳边,发出尖厉的怪叫。天儿感觉激荡的心就要被撕裂。月光如水,荒滩如海,天儿如浪尖上随波的一片枯叶,在奔逃中起起伏伏,无从方向。后面追赶的人愈来愈接近,好几发枪丸打在脚旁,溅起细细的尘沙,打在裤腿瑟瑟发痛。

      一个趔趄,天儿身子往下一沉,一头栽在沙鼠挖空的陷坑里,扑了一脸的灰。天儿绝望而痛楚地擦拭眼眶,挣扎数下,还是没能爬出陷坑。

      “抓活的,抓活的```````”

      “活个屁!当心它咬死你```````”

      把自己当成野兽了。听后面追赶的人的叫嚷,天儿惊恐万分,枪丸不长眼,在这朦胧的月夜,自己被围捕,即将成猎人的战利品了。

      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黑影掠过,风一样卷走沙坑里的天儿。

      后面枪声紧随,但呵斥叫嚷的声音渐渐抛远。被快马驮行了好一阵,在一片林子里,天儿被扔下了马背```````

      如此粗鲁地被抛弃在地上,天儿一咕噜爬起,指着马背上僵直的身影怒道:“马玉,你就不怕摔着我吗,真是无理!”

      马玉大汗淋漓,咬着牙半晌开口斥责道:“你差点一命呜呼,还不认错!”

      “不,我没错!”天儿执拗道,“我睡不着,溜达一会,就被人追赶,有啥子错?”

      “说了多少次,不要到处跑,为什么不听!”

      “天天在这鸟地方,哪儿都不能去,无聊透顶。”天儿必依不饶,一股脑儿发泄出不满,“你可以骑马四处溜达,当然有乐子可找,我呢```````每天就像苦修僧,跟干爹有啥区别?傻子一样!”

      “啪!”

      一个鞭子抽下,天儿捂住手臂,立马住了口。并不凶狠的一鞭子,天儿眼里刹那闪起一片泪光。但随即,天儿怨恨的眼光变得愕然。

      马玉耷拉着脑袋歪歪扭扭滑下了马鞍,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咋啦,马玉?”天儿大吃一惊,赶紧摇晃马玉佝偻曲卷的身子。无意触摸在他心口,胸襟湿漉漉的,弥漫着血腥。
      “我中弹了``````”

      只此一句,马玉额头倾塌,昔日俊秀灵动的容颜僵硬在了容容的月色里。

      天亮,旭日东升,胡杨林唧唧喳飞出了各种鸟,天儿敞出羊群,把冰凉的马玉安置在砖房,然后点着一把火,算作临行前与逝者的决别。据说人死后可以随火升入天堂,那里无苦无忧,无孤无单``````

      无泪无语,临走时,天儿往山坡石坎门投去鄙夷的一瞥后,兀自跨马离去。石坎门里,那个干爹长什么样,从何而来,他从未见过,也无从知晓。如今,马玉死了,好吧,留下苦修者与之作伴,为之祈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数日后,喀什噶尔汉城门之外。

      午后,头顶的太阳懒洋洋、灰蒙蒙。远离大漠的喀什噶尔仿佛包裹在一片尘暴里,近树恍惚,远峦摇影。混沌的空气里飘着糯腻的粉、夹杂着呛鼻的烟、沾滞着化不开浓浓的腐臭。

      这是一种叫人揪心的气味,不是燃煤也不是烤烧夹带的,处处弥漫充溢,熏得路人行色匆忙,无暇它顾。汉城正门外,只有十来个清兵守卫蔫头耷脑地熬守。鲜有闲散杂民入出的城门,与往日门庭若市相较,今段时日可谓戒备森然,令人抑危。乌亮的鸟枪、飘絮的大刀,扼守阻挡了出入者心底驿动的欲望,在远远观望者心里堆砌起一个个猜疑。

      不寻常的时日,迎着高耸的拱门,策马奔来了个小男孩。

      清兵守卫立马来了精神,待尘埃落定,见是个十来岁稚气未脱的孩子,一个个不由得露出妄邪的笑。

      清兵守卫都是内地来的汉人,上下打量着邋遢疲惫的小男孩,看了许久,也没瞧个清楚。于是,一个三十多岁、敦实矮胖的兵头儿发话道:“巴郎子,会讲汉话吗?”

      “我就是汉人!”小男孩答道,“哪有汉人不会讲汉话。”

      兵头儿摆摆手,示意小男孩离开城门:“谁家的孩子,回去,回去!少不更事的娃娃,到处跑,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的。”

      “我就是住在城里头的!”小男孩装着胆子叫道,“我出门有几年了。”

      几个年轻的兵嗤嗤作笑,被太阳烤黑的脸也放出了亮色。兵头儿咳了声,清干了嗓门故作姿态地问道:“你是云游四海去了呢,还是得修仙炼丹呢?”

      小男孩不说话,小脸涨得通红,憋着股劲,他反驳道:“我家就在城里头,我现在回家,难道回家也不让进?”

      “你家住哪条街、那条巷子、你父母是谁?”兵头儿不依不饶中满是戏谑,“说对了,就让你进。”

      小男孩愣了半天,呐呐道:“我出门好几年,不记得啦。”

      “知道你撒谎!”兵头儿对自己判断有几分得意,“哪有孩子不记得父母的,看样子你也不是白痴。偷偷溜出来的是不是?”

      小男孩又是一愣,转脸嘿嘿笑道:“大哥真有眼力,啥事都瞒不过你。我就是玩玩,想进城看个鲜,见识见识。”

      兵头儿双目圆瞪,瞬时失去耐心:“见个毬!没见城门路断人绝,不许进出吗?回去、回去,从哪儿来,滚回哪里去!”

      小男孩毫无怯惧,硬拧着脖子顶撞道:“你骗人!啥不许人进出?就在刚才,不是有一队人马进城了么?”

      想不到小男孩如此执拗,兵头儿多了几分警惕:“你如何得知,看见他们进城了?”

      “我虽未亲眼见到,但确实知道。”小男孩斩钉截铁,“看地上的车辙,痕迹新鲜,折草未复,不正是有车马刚刚打此经过吗。”

      小男孩的机敏超出常人,兵头儿乍舌之后情不自禁去打量小男孩:“尕娃娃```````在你之前,的确有一个马队进了城,他们是商队,买卖城里的人所需货物,进城是理所当然。”

      “有啥了不起,不就是个烟贩子!”小男孩很是不屑,嘀咕声尽管小,但还是被兵头儿听到了。

      “你都看见了什么?”兵头儿大惊失色,“猜的吧。”

      “褐色的□□,整整一个马队驮运,进城时,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啊。”

      所有守兵为之一愕,自回疆禁烟以来,□□买卖都转入暗地里进行,如此公然大谈毒烟的来去,除了懵懂无知的,还无人敢恣肆这种话题。

      “再胡言乱语,就抓你去见官。”

      吓唬小孩的话不凑效,小男孩听后毫不在意,反而在丝期望里挑逗道:“行啊,你抓我去见官,我求之不得呐!”

      兵头儿火冒三丈,大手一挥,招呼身边的同伙:“去,把这小兔崽子扔远些,甚是烦心!”

      两个兵奔过去,手脚齐上,抬沙包似地把小男孩扛在肩,走出丈远后,正准备扔往一堆枯草里,眼一瞧,见小男孩脸色苍白,手脚抽搐,汗珠儿直下,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扔还是抬回去,于是,齐声高叫:“哎呀,这小叫花子不行了,都翻了白眼````````”

      “还不扔掉,当心传染上病!”有人提醒,颇为煞事,还锤胸顿足的模样。回疆史间,流行过麻风、天花、手足病等,死过不少人。有些病似乎在绝迹,但死灰复燃谁又能知晓。且就在去年,大清少帝同治崩于养心殿,传说就死于天花一疾。天子尚如此,一个草民若染上此疾,将更是无力回天了。

      毫不犹豫,俩兵卒扔死狗一样,把小男孩丢进了路边的枯草堆里。拍拍手,都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劲风袭夜,喀什噶尔汉城笼罩在呛鼻的尘埃里,城内乱巷中一不起眼的清真寺,风沙拍门后,进来一个满身风尘的异乡人。

      中年阿訇头没抬,专心致志做完晚礼,便有气无力地说,“祷告做完了,明天再来吧。”

      来者不说话,将背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搭靠在廊柱上,慢慢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阿訇这才发觉来者并非晚礼的信众,斜靠在廊柱上的,还是个昏昏沉沉小孩,八九岁的模样,乱发耷拉的小脸俊俏又苍白。长者看不出年纪,宽大破旧的袷袢,鬅头撒须的面庞,久不食人间烟火的体貌昭然在眼。

      阿訇微微吃惊,陌生人乍然来到似乎没有恶意,但他们那飘蓬般的身子着实一时让人不敢亲近。于是,阿訇探询道:“这位教友,晚间祷告已过,有别的事不妨直说。”

      “~~~~~~这孩子~~~~~~病得不轻,请~~~~师傅帮看看````````|”陌生人声音低沉,开腔显得十分吃力,看得出,他眼里的迫切,心底的焦灼,随时要爆发出来。

      “我这里不看病,请你另寻他处吧。”陌生人的请求令人为难,阿訇毫不犹豫拒绝了。再说,回疆门宦教派众多,各教坊下的教众有杂难,首求之地必是自己所在的教坊,而眼前这人,从未谋面不说,其浑身上下,淤积着不可捉摸的阴骘之气,“你带这孩子走吧,运气好的话,街上有医馆还未关门。”

      阿訇做出请的姿势,陌生人看了看昏睡的男童,急切又无奈地说:“``````带这孩子看病是受马玉所托,马玉你总该认识吧```````”

      陌生人的恳求令阿訇一阵惊悸,看来,来者对此地并非一无所知。烛龙城驻喀什噶尔教坊的信众都清楚,城主问天当年把辖地各清真寺交由马玉代行总责,实际他才是总掌教,而非城主问天一直期待的和卓马秃子。城主问天大战昆仑圣裔葬身天堂岛后,马玉也放弃喀什噶尔事务,至今不知所踪。没有火灵王支撑,纵有烛龙城四龙辅佐,资质平平的马玉欲掌控喀什噶尔教坊几十所清真寺,甚勉为其难。因此,在所有教众看来,马玉潜隐江湖,放任而去,为自知之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马玉马掌教可好?”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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