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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哲德沙尔1 ...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喀什噶尔荒郊外,一处浅坡,一片杨林,一间土坯房。
      林间,一湾清溪蜿蜒而来,潺潺流过苔藓与水草,欢快奔向远方。太阳升起不久,半馿高,翘着独髻的小男孩来到溪边,逮住一只小羊羔,开始清理它身上的毛。小男孩先掬起一捧水,尝一口,再把亮汪的珠儿慢慢洒落在羊背。他瞪大了眼,欣赏着水珠儿从羊毛上滚落,再一掬,又是一片滚珠,小羊羔昂起脖子,筛抖了两下,面朝缓坡,甜咩咩地叫唤起来。

      咯咯笑了笑,小男孩抬头望了眼浅坡,太阳此刻正照在坡面上,绿绿的草地碧如翡翠,点缀在花草间的,是结伴觅食的三五只大尾羊。六月的回疆,风和日暖,鸟语花香,这片僻壤,更是世外桃源般的安详。

      哒哒一阵马蹄声传来,小男孩抬起头,瞄了眼枣红马背上的青年,兀自垂头时,嘟起小嘴颇不高兴。已是午后,阳光从密匝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圆圆地烙印在青年与马背,小男孩忍不住偷觑几眼,目光里尽是妄邪的笑。

      “我说马玉,外面究竟有多诱人呢,咋才回来?我都饿死了!”小男孩丢弃了羊羔,仰着汗渗渗的小鬼脸,不满地望着青年,“马玉,你不是说从巴扎上买些吃的回来,到底带了没有?”

      马玉比小男孩大很多,被直呼其名,一点也不在乎。马玉笑吟吟地落了地,顺手把马背上一只刚死去的黄羊拽下,美滋滋道:“看吧,天儿,这野黄羊买都买不到呢,今儿,咱们可有口福了!”

      瞅了瞅地上凝血的黄羊,天儿垫着小脚丫踢了踢。黄羊死去不久,体温犹在,毛也滑软柔顺,未完全闭合的眼珠子,深邃油亮,湿漉漉的眼角边,还粘连着一撮儿浅黄色的毛。

      黄羊是戈壁滩最常见的野游动物,善跑又不失警惕,极难猎获。这会儿瞧见,倒是稀奇。天儿看了许久,目光又游移到小阳坡上。坡上那道石坎门屹立依旧,在记忆里似乎从未开启。他不清楚,那里面的苦修者何日化作青云,随他煮茶的炊烟,袅袅升入苍穹。

      “每次的美味佳肴,你干嘛要给他那么多啊?苦修者!就是清心寡欲,箪食瓢饮啊。”天儿没了笑容,懒懒伸了个腰后,嫩嫩的脸,仰向那缓坡。石坎门里,正飘出来一道青烟。听马玉说,那是苦修者在煮砖茶。苦修者自从昆仑悬圃归来,已在那道石坎门里闭关一年有余。为何闭关,作茧自缚,马玉不说,便没有答案。好多次,天儿极不情愿给苦修者送食,甚至故意把放在石坎门上的食物打翻。也不止一次,他期盼门洞上的食物搁置依旧,三天,五天,或者七天里,就那么盛放在搪瓷碗里,然后,直到马玉过来说,以后不送食物了,因为苦修者已升入天堂``````

      失望的是,搪瓷碗里的食物每次一扫而光,石洞里的苦修者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他欲升天,至少是十年八载后的事了。有一天,他踮着脚,忍不住冲石洞里怒喝一声:“喂!里面的人别浪费粮食了,快点去见安拉吧!”

      这话也不知怎么被马玉听到,老远跑过来,马玉啪地甩给他一巴掌:“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打搅苦修者!”

      表面,他老实了些,心地里,他对缓坡上石坎门里的苦修者愈来愈厌烦。

      “待会儿烤好了黄羊,你给干爹送过去。”

      见天儿在发呆,马玉轻拍他的脑勺道。

      天儿不说话,送食几乎就成他的义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天天如此。更可恨的是,马玉把苦修者指给他做干爹,纵有老大不愿,可最后,天儿还是默认了。马玉告诉他,三年前,是苦修者把他从深涧里捞起,救了他一命。对此,他记忆模糊。脑海意识里,他只记得爹,娘,叔公``````还有那个把自己推下悬崖的瘸子。

      “哦。”天儿应着,思绪却飘向别处。转念,他指着黄羊好奇道,“你是怎么打到它的,它跑得那么快,马都追不上。咦,它脖子上有个洞,奇怪,怎么会有个洞呢?”

      天儿半蹲的姿势,外加十足的好奇模样,令一旁的马玉不由得捧腹,但是,想到如今世道凶险,让不谙世事的天儿防患未然着实有必要,于是,便认真地对天儿道:“这是枪伤!”

      “枪伤``````不对!”天儿先是惊愕,随即反对,“我见过动物的枪伤只有豆子般大小,哪有这般大的窟窿。”

      “本地牧民与狩猎者皆为鸟铳,官兵的火索枪也没这威力,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这只黄羊为俄国人持別丹枪所击毙。”

      “你怎么知道,马玉?”天儿钩着头,半信半疑。

      “还记得上次来的一队俄国人吗?他们带领几个哥萨克兵,路过此地时,用几张熊皮换两只羊,后来,我发现每张熊皮都有被子弹击穿的窟窿。”

      “他们在打猎吗?”天儿依旧有太多的不解,“这么说,他们就在附近哦!”

      马玉沉思了一下,先摇头,后又点头,“不完全是。他们从遥远的北方来,带着图纸、野外生存工具,绘制山川河流,记录名俗风情,整个回疆都留下了脚印。其目的,暂时不甚了解。”

      “官府呢,官府不管他们吗?”

      马玉笑了笑,轻抚了一下天儿下巴颏儿,再变戏法儿似地给天儿扣上一顶毡帽:“总之,遇见陌生人,你避开就是。别人问你,你什么也别说。还有,这帽子,戴不惯也得戴。”

      “可是,我是汉人,汉人哪有戴回民毡帽的习俗?”

      “别废话!”马玉板起面孔,“入乡随俗,此乃生存之道。”

      天儿低下头去,瘪了下唇,眼里已有了泪意,半晌,他呐呐道:“我,想我娘```````看见外面的人,我总忍不住想打听。马玉,我们在这里要呆多久?”

      马玉无言以对,望了望缓坡上的石坎门,他转脸对天儿道:“走,回屋,我们做清真黄羊。”

      树荫冠盖下的土坯房不大,少了些彩绘雕花,更没有回民们传统的房檐廊柱。室内倒是有个硕大的土炕,炕沿四周,鲜红的壁毯下有一对包铜花木箱,上面再放置几床被褥。房一角落,垒着一个简陋的烧灶。

      天儿坐上土炕,望着门外剥着黄羊皮的马玉有些发呆。林外山鸦欢唱,无论多么动听,在他看来,就是难入耳窝。然此地离喀什噶尔汉城足有百炮台路,没有成年人带着,欲孤身穿越荒地戈壁,似乎有着不可逾越的困境。

      “天儿```````天儿````````”无人应答,马玉停下手里的动作,瞄了眼土炕上若有所思的天儿,轻叹一声道:“天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马玉,我想回喀什噶尔,你带我回家吧。”

      “不行!”马玉脸往下沉,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干爹不让吗?”

      “是,回疆兵戈四起,你呆在任何地方,都没这儿安全。以前,你娘在的时候,都不能绝对保证你的安全,现今,谁能护你安然无恙?”

      天儿低下头,长久默然无语。

      午后,羊肉大餐美味悠长中,天儿又不依不饶地盘诘起先前的话题:“马玉,昆仑圣裔都消失不见了,为何还把我藏着掖着?”

      “非也,谁也不敢说昆仑圣裔彻底灭了。”马玉蹙紧眉梢,边往搪瓷碗里装熟羊骨边说,“城主曾经交代过,昆仑圣裔到底是啥生物都没搞清,何谈在人间消逝。”说罢,把搪瓷碗往天儿怀里一塞,“去,把这黄羊肉送给干爹。”

      午后有些热燥,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青草地上,白绒绒的羊点缀其中,远远地看,似乎落下的一朵云团。天儿端着搪瓷碗,黄羊骨肉汤余热犹在,淡淡的清香也依然舔吸着他的味蕾,只是餐后腹饱,食欲相对淡寡罢了。

      干爹独住的石窟毫不显眼,掩盖在缓坡翠绿丛中,眼看似不远,走过去,倒是颇有些距离。这段路坑坑洼洼,走过无数遍后,已踏出条羊肠小道。闭上眼,用不了多大工夫,即毫无偏差走到缓坡上的石坎门旁。

      无论如何,都不要跟干爹说话。每次到此,天儿的耳边,就会回响起马玉的嘱托。修炼必须心无旁骛,到达至真至纯的境界,才会有所解惑与感悟。可是,天儿不明,干爹把自己桎梏在此,无异于虚耗生命。苦修这么久,所修为何呢?

      带着好奇,天儿捡了块卵石垫脚,踩上去,趴在石门洞往里探视。门洞很小,刚好够搁置一只搪瓷碗,所以视角有限,再加上里面光线幽暗,天儿瞄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天儿满腹狐疑下了地,把炖熟的黄羊肉塞进门洞,一边往回走,一边猜想着苦修者在里面的情形。

      头顶有只秃鹫在盘旋,它舒展宽大的翅膀,时而俯冲,时而爬升,穿梭在碧空雪云下的身姿是那般俊逸悠闲,看得天儿都不能自持。环顾四方,天上的鸟,地上的羊,甚至那些自由开败的花草,它们都那般无拘无束,芳华恣纵。而自己,身处异地,困如笼鸟,流离似萍。想起喀什噶尔,天儿依然忘不了那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巴扎市场,还有军营中嘹亮的号角、猎猎迎风的旗幡```````

      整个下午,天儿无心玩耍,眼望远方林丘岱山,直至苍幕来临,日落星明。油灯初上,马玉骑马而归,大约极是疲乏,餐也不用,便和衣倒在土炕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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