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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陆二少正 ...


  •   陈情在法学院的最后一年,患上了抑郁症。

      课业的压力,找工作的压力,还有母亲的冷漠,全部都在那个纽约寒冷的冬季里全面爆发。陈情有的时候会在图书馆用一天的功,然后隔日又在自己那憋仄的半地下室出租屋里睡上一天,一直到半夜才踏着雪到附近的7-11觅食。他时常感觉,不论自己英语说得有多么好,课业如何优秀,他都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地方,始终活得像一缕幽魂。

      他经常会到曼哈顿中城33街,随意跳上一辆火车,去一个自己也不熟识的地界,或漫无目的地乱走,或坐在火车站发呆。有时候他还会站在铁轨边,放肆地想象着自己被疾驰来的火车撞飞,血肉横飞,脑浆四溢,好像只要这样,才是逃脱出那深沼的唯一方法。

      现在回想起那一整年,陈情偶尔会觉得后怕。似乎自己每一日都在思维迷蒙中一心求死,但内心又有一股隐秘隐秘的求生力量在拖拽着他。

      所以对陈情来说,那一年的记忆是模糊的。而那个常常闯入他梦境里的、有关时代广场的、自己好像置身于什么袭击救援现场的片段,到如今他也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摇晃的机舱里,他好像又被这个诡异的梦魇住了。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他似乎站到了第三人称的视角。

      他看着自己,那个苍白如鬼的青年,在时代广场游荡。42街的人群比肩接踵,而那个青年却好似与全世界的人逆流而行。路边光怪陆离的广告牌,不断放射出金灿灿的七彩光芒,更衬得青年苍白且单薄。

      突然,一辆在道路上行驶的六座黑色保姆车失控似得向道路右侧的人群撞去,霎时尖叫四起。至少有四五人躲闪不及,被碾碎在车轮下,升腾成粉色的泡沫。黑车猛踩油门倒退,又再扭转方向,向左边车道疯狂地撞去。几辆同时在车道上的车试图阻止,却被黑车巨大的力道撞得四散分离,在道路上碎成了翠绿色的祖母绿石。

      人群像沸腾的水流,更加猛烈地四散逃去。而青年却站住了,像一块顽固的石头,钉在了原地。蓦地,他艰难地回头,顿了一下,然后竟拔足向那辆欲继续绞向行人的黑车冲了过去!

      一个声音,如画外音般在陈情的脑海中响起:
      “……让我去死吧,然后换他们活下来。”

      陈情感觉画面颤抖了一下,如同闭路电视的画面一般,所以的光亮都缩成一条黑屏上的白线。

      “各位旅客,飞机现已降落在东京国际机场。感谢您搭乘本次航班……”

      他揉了揉眼,到东京了。

      一行人已经习惯大江南北东奔西走,行李都非常轻减。况且近日也不是旅游旺季,几人迅速出了关。陈情让华通众在机场里的咖啡店稍坐,自己去停车场找地陪司机开车来接,Eric也借说要抽根烟,自己先跑到机场外去了。

      “那孙子肯定是去和向松总他们汇报去了。”
      李正忿忿地捏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随他去。”
      陆向泽淡淡道。

      陆向松是陆向泽大伯的儿子,目前在陆氏集团任首席运营官,分管Luk智能家电业务,是董事会前的红人。

      相比起陆向泽,陆向松作为陆家年轻一辈的老大,远没有陆向泽在商界人口中的惊才绝艳,反而在交际圈里声名远播。B城的玩主都知道,陆大少的场子最气派、最刺激。而有趣的是,陆大少又不同于一般的二代玩咖。反而通过各种社交活动,紧紧网罗一批有钱有资源的年轻人,成为了手下经营的Luk品牌的不小助力。

      陆向泽因为父母去世的早,一直和爷爷在祖宅生活,后来又早早出国留学,在平时生活上和陆向松一家交集甚少。但自家大哥对他的那种隐隐厌恶感,陆向泽早有所察觉。二人之间的对立,在陆向泽回到陆氏集团供职后逐渐升温。

      李正指节扣着桌面,道:
      “我他妈真不明白,他们到底要把你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今年集团给我们下的预算根本不是我们可能完成的,如果集团还在这个收购案上和我们抢,那明年咱们上上下下都别想拿年终奖了。”

      “他们抢不走,用集团上市平台收购的方案简直是在开玩笑。还有,明年预算总营收的数字,我们也分毫不能让。”

      陆向泽的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侧脸颊。

      陆老爷子自五年前检查出食道癌,很快就任命了陆家大伯陆振延接任董事会的执行董事长。新老交替之际,陆氏的股票下跌,出现了一些短暂的流动性危机。那个时候,陆大伯父子就打上了出售华通的主意,和老爷子起了很大的争执——从陆德山的角度来说,自然不愿意因为一时的危机,就把自己当初亲手打下的基业贱卖。

      陆向泽心疼爷爷病中还要为这些事操心,主动从当时集团财务总监的位置上退下来,和大伯立下一年扭转华通运营情势、反哺集团的军令状。又利用自己过去积累的人脉关系跑下了几单过桥贷款,才把这事揭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对父子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估计从那一刻就开始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本以为消停了的陆振延父子的动向,又开始不同寻常起来。例如,一口气招了许多做投资并购的专才,在集团上下设立投资总监岗位,Eric 王也是那段时间进入公司。结果到现在为止,却一个能落地的项目也没有做出来。

      陆向泽一向不太赞同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展大跨步的外延式发展,毕竟陆氏目前的主营业务,也是从千禧年才开始发展。不到二十年的光景,还不足以给一个靠生产线造血的实业公司开展高速的并购融资业务。但他也看得出来,这是父子俩为了在老爷子去世后全盘拉拢董事会,做的最后冲刺。

      估计是见投资并购项目短期内未有成效,集团又开始从上至下喊着明年要挺进全球公司前三百强的口号,给各家成员企业下了不小的总营收预算目标,其中以华通公司尤甚。陆向泽和李正为了预算这件事往集团跑了几趟,上头却完全没有松口风的打算,针对华通和陆向泽的行为昭然若揭。

      碰巧几个星期前,陆向泽从刘律师处得知了TOKI准备退市的消息。李正提议,在和集团交涉的同时,不如同步推进这个项目。实在不行,他想办法融一笔资,尽快完成这个项目的收购,明年好将TOKI的营收也并进华通表内,一举达到预算目标。

      可是,就在上周天晚上的陆家家宴上,陆向松却突然状似无意地和陆二少问起了TOKI项目,紧接着陆家大伯就开始和他儿子一唱一和,说是这个项目体量虽不大,但为了能实现的整合效益高,正是合适做陆氏集团跨出国门的第一单并购。陆向松又见机提出用陆氏的上市平台收购的种种好处,明目张胆地意在把TOKI项目划归到集团来。席间坐镇董事会的几位叔伯听了也颇为兴奋,当下拍板,催促几个小辈尽快推进。

      期间,陆向泽一语不发,一直笑得一脸玩味。

      TOKI项目的事,内部也就李正和投资部的人知道。李胖子向来和集团的人不对付,消息只可能是Eric透露给陆振延父子。Eric当初就是陆家大伯点将进的公司,会和他们父子沆瀣一气的事陆向泽也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这波反水操作来得这么及时。

      “既然要尽快推进,那我下周就去趟东京吧。具体搭什么样的交易架构,也不是我们在这儿空想出来的。大伯、大哥,你们说呢?”
      ——既然你们要明抢,那我们就手下见真章吧。

      陆向泽突然回头盯着李正,冷不丁冒出一句:
      “还有老李,你哪天有空把简历改改给我,我想办法帮你铺条后路。”

      “卧槽你说什么胡话?”李胖子几乎要跳起来,“都这个节骨眼了,你搞这种扰乱军心的事儿干什么!”
      陆向泽摆摆手,“我估计我爷爷熬不过今年春节。老虎没了,那帮猴子要怎么闹腾,我还真心里没谱。”

      “陆向泽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让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李正正色道:
      “就是那种全天下人都归我罩的样子!有事儿不能一起抗么!”

      陆二少看了会儿李正气呼呼的样子,眨眨眼轻飘飘一句:

      “不——能。”

      语毕,敲敲李胖子的肩,向不远处努了努嘴,示意他收声。陈情匆匆向他们走来,笑着向他们挥挥手,另一只手上多了一个样式精美的小袋子。

      “啧。”
      李正缓了缓气站起身,白了一眼陆向泽,却又忍不住看看走来的陈情,低头拍拍自己的肚腩道:
      “诶你说德林的律师怎么一个个都长得和明星似的。”

      陆二少失笑。
      “那你就看人长得帅的份上,多给点律师费吧李总监。”

      不过经过周三一个早上的谈判,陆向泽还真有多给陈情付点律师费的想法。

      首先让陆向泽惊艳的是陈情说日语的口音。

      作为Z国的八零后,R国动画陪伴了陆向泽他们这一代人成长。再加上陆向泽出国留学和工作的这几年,没少和R国人打交道。虽然不会说日语,但多少还是能听懂一些。特别是对方说的是不是标准的、不带口音的日语,他也算迅速地分辨出来的。陈情这小子从进入工作状态的那一刻,就近乎和周围的R国人融为一体。无论是吐音咬字的方式,还是一举手投足间,都给人一种他也是个道地R国人的错觉。

      其次是陈情的翻译水平。

      陆向泽一向不喜欢带翻译,只要是能用英语交流的场合,他都更愿意自己上阵。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担心经了一手的信息词不达意。而且商务谈判往往安排紧凑,讲一句翻一句,一来二去的太浪费时间。陈情的处理方式倒挺新鲜:对方CEO给陆二少介绍的时候,陈情就凑在陆二少和王李三人的耳边给他们同步耳语传译;华通众发言的时候,陈情就在手边的本子上快速得记着,待发言的人停下来时,再翻译给对方听。有时候陆二少一不注意会讲一两分钟的长度,陈情也能完整地把他想说的东西翻译出来。

      虽然无法确定陈情具体翻译到了什么程度,但从TOKI CEO的表情,和他一次次反馈回来的问题可以看出,陈情确实把华通一众想要表达的意思精确地用日语传达了出去。要知道,这场对谈里囊括了不少家电和酒店行业的专业词汇,李正方面也提了一些R国上市公司的金融类问题,很难想象陈情是如何靠着手上那本薄薄的本子,就把这些艰涩的问题变作流利的日文。

      会面末尾,陈情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昨天从机场拎回来的小袋子,双手递上交给TOKI CEO, 然后一边比划着陆向泽,一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一串什么。惹得对方感激地看向自己,鞠躬道谢。

      “你给了他什么?”
      陆向泽问。

      陈情赶紧转头,压低声音在陆向泽耳边解释道:
      “机场旁边有家威士忌蒸馏厂很出名。我估摸着您这次安排得急,应该没给他们准备见面礼,就自作主张地来之前,打电话预定了一小瓶。日本商务会面拿威士忌做礼物,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陈情当然不会告诉陆向泽,其实自己是垂涎这家的单一麦芽陈酿已久,自己预定的两大瓶早就趁他等地陪司机的空档,火速打包寄回国。而送给对方CEO的那一小瓶,虽然也是市面上难求的经典款,但算是酒厂送的赠品。

      “嗯,你也有心了。回去让李总给你报销。”
      陈情赶紧摆手,赧颜笑道:
      “不用不用!东西很小也不贵重。下次你们再来,给他带点华通或者陆氏的特色产品就好。”

      陈情看着陆二少有些发红的耳朵,眼光飘向自己又躲闪开的样子,心里嘀咕着。
      ——大金主是不是不舒服啊…怎么感觉状态怪怪的……

      会谈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成果喜人。对方CEO表示对未来和华通以及陆氏的合作充满憧憬,他也会尽快把华通的几个提议向董事会汇报。

      会议结束后,陈情感觉华通众中,Eric对他的态度一下热情了很多。地陪司机开车来接他们时,作为一行人中年纪最轻、地位最低的,陈情自然主动做在了这辆7座商务车的副驾上,李正和Eric坐在中间一排,陆向泽自己一人坐在最后一排。一路上,陈情感觉Eric几乎都快从后座把脸贴上来,一会问陈情究竟在哪里学得那么厉害的日语,一会又说要加他微信,还打着趣说要给陈情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才子介绍妹子。

      尽管认识Eric时间不长,可陈情打心底里觉得他确实适合干投资这行:为人热络,会来事儿,连地陪大哥都被他聊得迅速打成一片,叫起他王哥;但陈情又同时从心里害怕这一类人:有的时候太容易自来熟,反而让人觉得不太真诚。

      陈情表面上看上去没心没肺,却是个外热内冷的主。先前心中隐隐升起的对Eric害怕,叠加上这会儿蓦然萌发的亲密,让陈情心里越发觉得不自在,一下失去平日里的应对自如,一边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窗边挤,一边硬着头皮和Eric搭话。

      趁着Eric发表长篇大论的空档,陈情低头瞄了几眼微信,他发现微信联系人的图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点进去一看,是一个叫【Shane】的人发来的朋友请求,头像是一片蓝灰色调的海面,下面一行的打招呼内容简简单单地写着三个字:

      【我是陆向泽,加我】
      ——嗯?这是大金主小号?

      七座车里还洋溢着Eric高谈阔论的声音,陈情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当下心跳漏了一拍。

      陆二少正在镜子里看向自己,一双桃花眼闪着狡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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