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悲惨人生（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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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执意不愿落入轮回的鬼魂，也并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宫长张说，“比如我。”
莫问停住脚步，齐欢也转向他。
“你看我怎么样？”宫长张问齐欢。
齐欢没明白宫长张想问的是哪方面，宫长张扯了扯衣摆，见她没有理解，解释道：“就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这个层面的，你看我怎么样？”
齐欢尴尬地提了提嘴角。
宫长张不跟她一般计较，慨叹了一声说：“我上辈子是个少爷，家财万贯随便败都败不光的那种，十里八乡大户小户的女儿家，都希望能嫁给我。”
齐欢：“我不信。”
宫长张笑起来，说：“你会好好聊天吗，活该你倒霉。”
“但是我特别清新脱俗，跟那些三妻四妾的大少爷一点都不一样，一直洁身自好，高冷端庄……”宫长张说到一半，齐欢打断他，“你再这样我走了，能不能说重点。”
“行行行。”宫长张说，“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发偶因拉乌位子他。”
这一口大碴子口音的英语实在是很辣耳朵，齐欢的嫌弃突破视觉传递了过来，莫问忍不住笑了一下，听到宫长张接着说：“但是我命很苦……不过某些方面跟你比起来应该还要逊色一些，我看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他，就觉得这辈子就这个人了，很显然，我和他在这一点上很有默契。”
宫长张转过去对齐欢露出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微笑：“他一看见我就烦。”
齐欢摆出一副好耐心的脸看着他。
“他是个学生，特别清冷，那时候世道乱，他满脑子都是国家大事，最看不起的就是我这种‘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宫长张说，“后来战争爆发，他参加革命，我也同他一样。”
齐欢一开始本来以为宫长张又是想糊弄她，把她骗走，听到这里有些半信半疑，问：“你是什么时候的人？”
“民国。”宫长张回答，脸色与嬉笑的时候不一样，虽然也并没有多沉重正经，但给人的感觉成熟了许多，他嘴角隐约挂着一点笑意，说，“战争时候，眼睁睁看着许多亲密的人死去，早上刚跟你说过话为你温过粥的人，或许到中午就成了一个名字，也有可能，成为挂在城墙上的人头。”
齐欢没出声。
“我们这边出了内鬼。”宫长张说，看了齐欢一眼。
齐欢问：“他死了？”
“没。”宫长张笑了，“我死了。”
宫长张终于拐到了重点，讲到了自己怎么干上这行的，转头一看齐欢此时很投入，毕竟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对这种故事还是来者不拒的。
宫长张的余光朝门口的那道黑影瞟了一眼，接着说：“那时候，死的人很多，过桥喝汤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我就在那里等他，我生前认识的很多人都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终于等来了他。”
说完这句，宫长张沉默了一会儿，齐欢等不来下文，忍不住催促：“然后呢？”
“然后就一起过桥呗。”宫长张轻描淡写地说，“但是我执念太重了，不肯放下这辈子的记忆，不肯与他相忘于江湖，所以我就跟冥府做了个交易，保留了记忆，代价是要为他们做这种事。”
宫长张说着扣住了齐欢的手腕，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简单粗暴地阐述了自己的差事。
齐欢没有挣脱他，看着他问：“就这么简单，我也可以？”
“这我不能保证，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个途径而已，能不能够格是你自己的事，你以为地府公务员那么好当吗？”宫长张拉着齐欢站起身来，女鬼轻飘飘地没有重量，宫长张拍了拍灰，平淡地问，“怎么样，有说服力吗，走不走？”
宫长张说的不多，齐欢却想了很多很多。
莫问能看到的记忆，都是齐欢的负面情绪，因为这种情绪要容易感知得多，先入为主，导致莫问觉得齐欢是个强颜欢笑的人，其实不然。
齐欢没有对宫长张说谎，她笑的都是真的，乐观也都是真的，哪怕遭遇再多不好的事情，她也永远不会选择死亡，齐欢想，如果她活着，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以后肯定还会有大堆的麻烦事，她一定会笑着面对所有倒霉的不顺心的事，一边自嘲一边自我疗愈，可她活得太短，想得到的太多，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
齐欢死得不甘，之后驻留人间，生前的乐观，反而成为了压死她的稻草。亡魂本就是阴森之物，长此以往，怨气会愈加浓烈，生前的经历使得现在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齐欢变成恶鬼的契机。
可她生前真的是一个热爱生活和生命、善于思考的女孩。宫长张的句句她都听得清楚，她知道战争是什么，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有多么残酷，在那样的年代，光是活着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怨气散尽，她头脑恢复了清明，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上纲上线、小题大做了？与家破人亡相比，自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得了什么？
这个人给她讲的这些，是为了什么？
思罢，她看向宫长张，说：“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宫长张尚且不知道对面的小丫头深受一板一眼的教育制度荼毒，对他的话做了精细的阅读理解，在成为鬼之后充分再度感悟人生，只听齐欢问：“你一定见过很多凄惨的鬼魂，又经历过战争，你是不是觉得跟他们比，我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就是无病呻吟？”
宫长张看看她，好像看见了多大的笑话似的，笑得几乎收不住。齐欢如果是个大活人，现在一定血冲头顶，她问这个就是已经开始自我怀疑，宫长张这一笑好像是认定了这个想法似的，齐欢又羞又怒，宫长张这时却开口，说：“怎么会，我发誓，你是我见过的死得最惨的鬼。”
此话后面又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
一米多的墙能当场摔死，谁敢跟她比惨？
齐欢给他气得要黑化，心里却好似放松下来了，宫长张伸手在衣服里面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个闪闪亮亮的小花花，说：“你附在这上面吧，我带你走。”
拜宫长张所赐，齐欢现在是拥有两条头绳的高傲女鬼，看见这个小头花，她简直无话可说，这也太他娘的不正规了……况且随身带这么多这种东西，这个男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齐欢朝小花花伸手，指尖刚要碰上，宫长张说：“每一个年代都有每一个年代的法则，那个时候还要打电报呢，放在一起比岂不是很没意思。”
齐欢一愣，笑了一下，眉间最后一点黑气散去，她的手指触在小花花上面，粉色的人工钻荧光一闪，归于平静。
宫长张将其收好，回过头，在黑暗中对上莫问的目光，宫长张心中一动，朝他走了过去，打趣地说：“见识到提前做功课的重要性了？”
莫问垂下眼皮觑了他一眼，转身下楼，宫长张两步跟上去，与他平齐，走出来时，乌云刚好从月亮旁飘走，颇有一种云开见月的感觉，两个人朝小北门走去，先开口的是莫问：“你刚才跟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宫长张夸张地扬起眉：“你还对这有兴趣？”
莫问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非常微弱地瘪了一下嘴，这小表情非常细微，幅度小到几乎没有，宫长张不知道从哪里硬是看出来了一股傲娇之感，笑了一声，说：“半真半假呗。”
莫问没再理他，两个人回到车上，莫问问宫长张的地址，本以为宫长张还会再纠缠纠缠他，谁知宫长张痛快地报了一个地址，系上安全带后就乖乖地窝在副驾，他人高马大，腿有点伸不开，这么一看还有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莫问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车子平稳地开了出去，莫问看了一眼时间，直逼凌晨一点，一想起明天还要上班他心里就烦，说了一嘴：“你下次再搞事情能不选在周日晚上吗？”
宫长张转过脑袋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愉悦笑容：“下次？”
莫问反应了一下，说：“每个人都有脑抽说错话的时候，我也不例外。”
宫长张只是笑。
安静了片刻，莫问说：“有一段时间，很多人讨论父母做过什么让你失望的事，我记得转起来了一句话，‘父母一直都在等着孩子的一句谢谢，而孩子们都在等着父母的一句对不起’。”
宫长张看着他，等着下文。
“有人年岁渐长，事业有成，终究也是没等来这句。”莫问说，顿了顿，话音一转，问，“如果齐欢没有死，你说她会怎么样？”
柳暗花明，抑或一路潦倒？
“谁知道呢。”宫长张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他想想那小姑娘，玩笑道，“反正她挺有干劲的，估计就算不顺也能活成个‘被嫌弃的齐欢的一生’。”
“她选择跟你走的时候都还没完全放下。”莫问又说，看向宫长张，似乎是等着他发表看法。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宫长张看向莫问，抬了下下巴，“你知道可怕的是什么吗？”
“那么多孩子就生活在这种氛围里，可是所有人都认为这种小事不值一提。”宫长张轻轻地说。
小孩子懂什么，哪来的情绪，有吃有喝能读书，活得这么好，还不知足。
莫问惊异地看着宫长张，宫长张一愣：“你干什么？”
“没想到你的嘴里还能吐出象牙。”莫问恢复淡定，平静地说。
车子停在独门独栋的大别墅前，莫问说：“下车吧，到了。”
这人既然有栋别墅住，前两天干什么无路可去似的住在他家？
宫长张慢悠悠地解开安全带，长腿一伸迈下车去，回身把手搭在车门上，凹了个很帅的造型，居高临下地看向车里的莫问。
莫问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他，在宫长张眼里却是有些奶凶的意味。这人很有蹬鼻子上脸的气质，决心把狂霸酷炫拽演绎到底，立即勾起一边嘴角，邪魅地说：“不说声再见吗？”
莫问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地说：“再也不见才好。”
话罢他依然笑着看着宫长张，拨了一下手刹，直接将车开了出去。
宫长张堪堪退后一步，险些被压到脚，见车子开出十米停了下来，“哐”的一声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扬长而去。
车子消失在视线里，宫长张勾起嘴角，轻声说：“很快就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悲惨人生（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