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悲惨人生（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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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欢死后，海城理工大学也出了不少鬼故事传说，到了晚上，这附近几乎没有人。本来小北门还有一个小保安亭，现在也并不设置岗位了。
宫长张和莫问在门口下了车，从小门翻过来，因为齐欢那回事，跳过来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
宫长张在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小保安亭上。莫问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宫长张也好几次都把目光放到了这里，莫问朝他使了个眼神，宫长张点点头，说：“一般情况下，鬼魂都不会离自己死去的地方太远，齐欢在这。”
宫长张话音刚落，就朝保安亭走过去，莫问跟在他身后，他对灵异之事也有一些敏感，靠近保安亭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这一片阴森森的，应该是阴气很重。
门吱嘎一声打开，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莫问隐约能感觉到宫长张就在他前面，随着一声响指，屋子里亮了好几个度，本来像是被遮住的月光也照了进来，齐欢就在角落里观察着他们，微微垂着头，长发遮脸。
“你那么戒备干什么？”宫长张说，“我又不跟你动手。”
“我不会跟你走的。”齐欢说。
“为什么呢？”宫长张看向她，“你分明也没有多喜欢这个学校，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吗？”
齐欢的眼睛阴恻恻的盯着他，这分别不过数日，整个鬼显然又阴沉了几分，宫长张心想这是快把自己腌入味了，再挺个十年八年的绝对能成为叱咤一方的厉鬼，可以说是很有前途了。
宫长张故作不明地看着她，说：“你留在人世间干什么呢？你一点留恋的东西都没有，想要什么？功名利禄和光明前途？今生事今生了，你执迷不悟也是没有任何用的。”
莫问心想就你这谈判技巧，之前能被你糊弄走的都得是什么傻鬼。
“不然呢？”齐欢反问，“我跟你去投胎吗？我为什么要去投胎，我这样挺快乐的，做鬼挺好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看得到我听得到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吗，那你做什么笔仙？你去招惹那两个姑娘干什么？”宫长张的语气越发咄咄逼人，“你真的开心？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每天在你眼皮底下走来走去，有说有笑，海城理工大学的环境我看也真是好，绿树红花阳光明媚，你就只能缩在犄角旮旯里，你快乐？以你的性格，你甘心？”
“甘心”二字出口，齐欢周围的黑气顿时浓了个八度，莫问直觉感觉周围温度凉了一度，惊讶地看向宫长张——效果没看到什么，怎么像是要把人……鬼直接说黑化了？
“我知道你的，齐欢，我知道你的一切。”宫长张放柔声音，“跟我走吧，转世做人，我保证你来生受尽宠爱，这辈子已经过去了，放下吧！”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齐欢厉声说，声音隐约有了重音的调子，好像有另一个人在与她一同说话似的，“你知道我的一切，你知道什么？怎么，下半辈子的谎言行不通，又要换一个新的空头支票了吗！”
她话音刚落，一股黑气从两人面前掠过，齐欢冲出了保安室。
莫问向后退了一步，用“看你干的好事的”的眼神看了宫长张一眼。
“这才开始。”宫长张轻飘飘地扔下了这么一句话，人已经追了出去。莫问没有他们的速度快，急急忙忙跑出去，四下查看，宫长张说过，鬼魂通常不能离死去的地方太远，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栋楼上，不知是教学楼还是什么，楼层不高，只有四层，莫问隐约看到上面似乎有人影，朝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楼顶。
齐欢身边黑气缭绕，似乎已经动了杀心，要和宫长张打一架了。宫长张追上前去，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宫长张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打不过我。”
“我不想打过你。”
“打残废我？”宫长张笑，“你个小丫头还挺有志气。”
齐欢根本油盐不进，问：“执意不肯投胎的亡魂，你们会怎么处理？”
“不怎么处理，爱咋咋地。”宫长张无所谓的回答，“有的人喜欢强行带走，我没这个癖好，我就是看你这样感觉特别没意思。”
齐欢静静地看着他。
宫长张收住笑容，沉静地看着她，说：“你根本不想逃，也不想伤我，你想逼我出手，打你个灰飞烟灭，是吗？”
齐欢没有回答。
“何必呢？”宫长张用苦口婆心的语气说，“人活一辈子，哪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一口孟婆汤下去，什么都没有了，你怕什么？”
宫长张走近一步，说：“你的亲人朋友，都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像是小太阳一样，我也觉得如此。”
齐欢脸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更冰冷了一些。宫长张视而不见，只是接着走过去，齐欢没有躲避，宫长张低头望着她的脸，拨开她脸前的乱发，然后双手一拢，干脆利落地在齐欢脑后扎了个马尾。
这动作属实有点精神病，别说齐欢，厉鬼都得被他弄懵逼，宫长张却一副这是十分正常的事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表演。
“你死后没有笑过了，是吗？”宫长张看着她的眼睛，“不喜欢听我这样说话，为什么？生前那些笑容都是真的，不是吗？不是装给别人看的，不是为了博得好感，那些笑容都是真的。”
宫长张的手轻轻碰在齐欢的脸颊上，目光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是那样的通透而平和，像水一样，没有一点攻击和探究的意味。
这几句话不知道怎么触动了齐欢，她的眼睛似乎是湿润了一些，可一张哭泣的鬼脸却没什么惹人怜惜的意味，阴惨惨的样子反而有些悚人。
“是。”齐欢说，“我是开心，我是真的笑，那些乐观都是真的，那些笑容也都是真的，我一点都不悲天悯人自艾自怜，她说得对啊，这个世界上比我还苦的人多了去了，毕竟我还能吃上饭呢，我应该感恩戴德了，不是吗？”
她抬头，一双泪眼看向宫长张，说：“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小小年纪的女孩，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有什么好矫情的，来接你投胎了你就走啊，比我惨八百倍的死人你都见过了，我有什么好矫情的？”
宫长张没有反驳她。
“可我不愿意，这不应该，没有人应该对别人妄加评判，我的父母也不行。”齐欢说，“你调查我，我都知道。你查出来的都是什么狗屁东西？我告诉你，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服，凭什么？”
“我从小到大，没出过一件大事，没受过一点罪，可我就是从小倒霉到大，闹市的井盖天天有人路过，偏偏我踩它就翻；高考分数很高，偏偏帮我报志愿的老师出了差错，硬是报漏了，只好复读一年；奖学金申请，我跟第一名只差一分，回头发现有一科成绩被老师算错了，刚好少算两分；汇演评比，偏偏把我的戏份剪掉；走在那么大的操场上，飞来的足球都只砸我一个人的头；好好的栅栏别人翻没事，我翻就摔死了，凭什么？我招谁惹谁了？”
宫长张依然是没有接话，齐欢说完这些似乎是释放了一些情绪，一转头，正看到宫长张努力忍耐的表情。
齐欢：“……想笑就笑。”
宫长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欢：“……”
宫长张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说：“我发现你真的跟她们说的没差多少啊，待人好，敢于自嘲，要是我，我也愿意和你交朋友，你真好。”
齐欢冷漠地看着他。
刚才灰暗压抑的气氛被宫长张笑得一点都不剩，宫长张哥俩好的揽过齐欢的肩膀，说：“你听我说啊……”
“你不用说。”齐欢的气息又冷了下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会去投胎的。”
宫长张指点江山的手指停在二人面前。
齐欢看了他一眼，目光看向远方，说：“我家境不好，父母非常不开化，家里一旦有争吵，都是因为钱，我脾气不太好，不愿意听他们这样说话，总是跟他们吵，他们就用这些话压我，说我有本事就自己养自己。”
宫长张松开手，齐欢在楼边坐下，宫长张坐在她旁边，齐欢并不看她，接着说：“其实家里条件也没那么差，就是他们非常……可能是穷怕了吧，从小到大，我任何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能拥有过。”
“我上大学之后，做了很多兼职，很努力地学习挣奖学金，可是总有什么阴差阳错地与我作对，事事不顺。不顺就不顺吧，虽然不容易，辛苦一些，好歹能负担自己的生活费，有些时候，也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们又说，我翅膀硬了，不听他们说了，说我不知节俭，只顾着自己。”那些黑雾全都散去，女孩坐在天台上，侧脸映着月光，如同在世，“有些时候，还是觉得挺苦的，尤其是碰到倒霉事的时候，但也不当回事，因为我从心里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未来可期。平时拿一些好玩的小倒霉事自嘲的时候，朋友什么的也都说，我将来一定会好。”
“然后我死了，在还没我高的栅栏上摔死了。”齐欢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宫长张，“那年我二十岁，正要过二十一岁的生日，正要与一个公司签约。”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宫长张，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直到我死去之前，我还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凭什么？谁能告诉我，凭什么？”
莫问的脚步停在楼梯口。
宫长张看着齐欢半晌，齐欢说：“我不会去投胎的，没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那么多轮回，没有必要，下辈子是好是坏，我都不在意了，匆匆来去，都是过程罢了。”
哎呀，这怎么还被反将一军，小丫头嘴皮子挺溜啊。宫长张盯着齐欢看了一会儿，说：“我不逼你投胎，但一定要带你走——别着急做决定，在那之前不如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齐欢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故事？”
宫长张：“爱情故事。”
齐欢：“……”
莫问掉头就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悲惨人生（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