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树》溯阡鸿

3、第 3 章 等从谢楼他

　　等从谢楼他们局里出来，已经挺晚了，索性温城也不是真的着急上班。往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电话没一会儿就响了。
　　“老板，嗯，没什么大的变动。新来了一个队长，姓谢。”
　　挂了电话，温城往自己的出租屋方向走去，温城这房子租的是个老房子，位置挺好，离市中心不远，以温城的脚力来讲走回去花不了多少时间。温城琢磨着这么一片老房子不拆迁肯定是因为投资商赔不起。
　　拐进路边的店里打包了生鱼片，二十来分钟足够温城走到住处的老小区了。
　　进了小区温城“喵喵”叫了两声，打灌木丛里就蹿出一只油光水润的橘猫，一看伙食就不错。
　　“来，已定啊，给你买了鱼片，今天有点事耽搁了。”说完捏了捏橘猫的耳朵。
　　橘猫亲昵的蹭了蹭温城的手心，顺便甩掉了温城捏着自己耳朵的手，埋头吃起了生鱼片。
　　温城买的生鱼片不错，厚厚的很是肥美，所以难得的橘猫吃完没直接走，又对温城喵喵叫了两声。
　　揉了把已定的肚子，确定它吃饱了，“怎么？这不是吃饱了嘛。”
　　已定舔了舔爪子，盯着温城又叫了两声。
　　“嗯？想聊天？”温城掏出烟盒，顿了顿，又放下了。
　　“已定啊，我跟你说，我今天…碰着个熟人。”
　　“咪？”
　　“嗯？熟啊，怎么不熟。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从小脑子就好，长得也好看，嚯，你都不晓得我们那会儿老师学生都喜欢他。”说着说着可能觉得蹲着脚麻，就往地上一坐。
　　揉了一把已定，“哎呀，我有好些年没看见他了。他果然厉害啊，小时候说想当警察，长大了还真的当了警察，还是个队长。要我说他不当警察，去当明星也不错，这小子打小就长得比我好，现在也是小姑娘喜欢的那种。哈哈哈哈。”
　　顿了顿，“我啊，应该迟些来N城的，就不会碰上了。也不对，我来N城可不就是…算了，不提。换个情形遇上了我肯定是高兴的。虽然我现在也高兴。”
　　摸了摸已定水润的毛，“已定啊，我们楼儿真的很优秀啊，打小我就觉得特骄傲，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
　　橘猫似乎是烦温城了，“喵”了两声，蹭了蹭温城搁在自己头上的手，一阵小跑回了灌木丛里。
　　温城轻笑了两声，觉得自己怕是今天太丢人丢大发了，精神失常了，深更半夜路灯底下跟只猫聊天。
　　进了屋里，收拾了一下已经凌晨了，倒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个手机，解了锁等着亮起的页面半晌，终是没有发消息出去。
　　温城想，大概自己注定是要在谢楼面前丢人，怪不得谁。
　　越想越是心累，迷迷糊糊的温城就睡着了…
　　“橙子，橙子…”
　　“唔，楼儿…怎么了？”
　　“放学了啊，成绩单发下来你就睡着了，咱们放暑假了。”
　　温城愣了愣，看着谢楼亮晶晶的眼睛，动了动嘴，却没说话。
　　之后回家的路上，温城一反常态的保持着沉默，谢楼难得开心的多说了几句，“你的成绩我也看到啦，每一门都八十五往上了，阿姨肯定高兴，今年不会打你了。”
　　说着说着，看温城兴致不高，谢楼拽了拽温城的袖子，“橙子，你怎么了？”
　　“楼儿，放假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市里了？”
　　谢楼一愣，随即便笑了开来，“你是担心我回去了，没人陪你玩儿吗？”
　　“才不是，我是怕你回去就不回来了。”
　　谢楼笑眼弯弯，“橙子，你放心吧，我不会的，就算我走了，也会回来看你的啊。而且前几天我已经跟妈妈通过电话了，他们很忙，所以我要继续待外婆家。”
　　温城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却一直觉得谢楼要走，“对了，楼儿，咱去把江边的小屋搭起来呗！”
　　谢楼点点头，“那你先跟我把暑假作业写完。”
　　温城一口气没上来，憋了半天，憋出了个，“好。”算了，楼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回到家温妈妈果然很高兴，“哎呀，小楼真是厉害啊，我们城子从小就不爱学习，成绩也不好，多亏了小楼啊，这次他才能考的这么好。暑假阿姨很忙，小楼你做作业的时候记得喊他一起啊，阿姨先谢谢你了噢。”
　　谢楼乖乖巧巧的点头，惹得温妈妈很是欢喜，轻轻的捏了捏谢楼的脸。
　　温城瘪了瘪嘴，“妈，你都把楼儿脸捏红了，你手劲真大。”
　　温妈妈闻言笑的阴恻恻的，“我手劲打不打你不是最清楚？皮痒了是吧？”
　　温城一缩脖子，拽着谢楼就往胡奶奶家跑，“妈，我去写作业！”
　　温妈妈笑着叮嘱了两句温城让他别给谢楼家添麻烦。
　　这一做暑假作业就是两礼拜，等温城拖拖拉拉，连抄带蹭的把暑假作业磨完，天气已经很热了。
　　温城说的小屋，是大院后边走不远，有条江，江边有片小树林那块儿。临江住的船家会把河里捞出来的木头，和砍得树枝都堆在树林里头，后来给温城看着了，没事儿就去搬两下，等谢楼来的时候，一堆木头已经整整齐齐了。
　　听谢楼说了句像个小屋，温城就来了主意，说是要把这里搭成个木屋。前面挖上陷阱，这里就是两人的秘密基地了。
　　临江的船家也懒得管两个小娃娃的小打小闹，毕竟木头也不是自己的，就由着两个小娃娃挖坑的挖坑，堆木头的堆木头。
　　但这屋最后还是没搭成。
　　打温城认识谢楼之后，又得了温妈妈的批准，几乎每天回家都是去谢楼家学习做作业，渐渐地就没怎么跟以前院子里的其他人玩了。
　　小孩子是没什么记性的，起先大家没注意到自个儿多久没和温城爬树掏鸟窝了，直到期末考试，一个个都挨了揍，被家里大人训斥，“你看人家温城！是跟你一起玩儿的吧，人家考的就比你好多了！就不说人家谢家的了，人家科科满分！”
　　挨了顿胖揍的小孩子们没记恨上温城，倒是记恨上谢楼了。如果不是谢楼来了大院，温城就不会跟他玩儿一块儿去，也就不会考那么好，这次就会一起挨揍了！
　　小孩子大多都是好强的，温城以前是院子里头的孩子王，更是好激。三两句就被点起来了。
　　“你不是谢楼的跟屁虫你是什么？天天跟谢楼在一起，上学也是放学也是。”
　　“谢楼是个娘娘腔，你跟他玩你也是娘娘腔。不是？我上次看到他打电话的时候在哭，他就是娘娘腔！”
　　“我还看到你跟谢楼拉手了！你们两个就是娘娘腔。”
　　“要我说你跟谢楼玩，肯定就是觉得谢楼是城里的，你天天去人家家里吃了不少好东西吧？”
　　“不是？我看你就是想吃人家家里的东西！”
　　“行啊，那你去把你们一起搭的木屋拆了啊！你们又不是两口子，我妈说了两口子过日子才一起修房子呢！你们是两口子吗？我知道了！你喜欢谢楼！”
　　温城一遍遍说我没有，不是。楼儿打电话的时候会哭？为什么哭？认识楼儿半年还没见过他哭。谢楼不是娘娘腔，他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他被咬出血也没有哭，楼儿明明比你们都坚强。可自己的玩伴都觉得自己是想谢楼家的好东西才跟谢楼玩的，那楼儿怎么想？
　　温城心里一阵阵的发慌，两个男孩子怎么会是两口子呢？那我成了什么了？二椅子吗？温城不是没见过大人们谈论起过，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大人们口中的嫌弃确是能清晰地感觉到。
　　“拆就拆！现在就去拆！”但温城不知道，他转头去江边的时候，有个人转头去了谢楼家。
　　他们是瞅中了今天谢楼陪外婆去赶集，特意来找的温城。等谢楼回来了，那人喊了谢楼去江边的时候，温城已经把小木屋拆的乱七八糟了，两人仔细铺得稻草拽的到处都是，一看就知道边上的人没少帮忙。
　　谢楼皱了皱眉，走进了就听见温城大声的说，“都说了我不喜欢谢楼。”
　　小孩子们起哄，“嗯，这下我们相信了，你就是讨厌谢楼。”
　　温城刚想反驳，就听到那人说：“听到没谢楼？人家讨厌你，你别缠着城子了，以后城子不会跟你玩了。”
　　谢楼倒是平静，点了点头，“好，我知道。”说完就走了。
　　温城有些慌，他不是那么意思，但这些人还说着，“你要是追上去你就是喜欢他，我要告诉你妈。告诉所有人。”
　　等温城终于摆脱这些人，看着被自己拆的乱七八糟的小木屋，自己眼眶先红了，这是楼儿跟自己花了好长时间搭起来。楼儿还说等明年春天了，再往边上种点花，虽然温城很嫌弃花花草草，但已经帮谢楼看好了老妈种的月季了，就等明年春天绞过去了，老妈说了月季好活，绞个枝插土里就能活。
　　温城想楼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听到自己说不喜欢他，虽然讨厌他不是自己说的，但会不会很难过？
　　当天晚上，看着胡奶奶家早早熄了的灯，温城没来得及道歉。次日一早，温城早早去了胡奶奶家，想着跟屁虫就跟屁虫吧，自己真是傻了才会受了院里小孩儿的激，小屋不说楼儿，自己前前后后也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倒好，全没了。楼儿脾气好，只要我好好道歉，他是不会跟我计较的。
　　但是，温城却没有见着谢楼。
　　胡奶奶笑眯眯的说：“昨天成家的平娃娃跟楼儿回来，约了今早一起去山上采菌子去了。”
　　温城晓得摘菌子是要天不亮就走的，菌子见不得太阳，不然得烂。
　　温城是真的没想到会有人约谢楼出去，还是去山上。山上全是野路，松针树叶落了厚厚一地，早上露水重，走着肯定是要打滑的。
　　所以即便是天大亮的中午，温城也从来不敢带谢楼去山上，大人说山里头有野猪，温城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但蛇是肯定有，温城见过。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直到快中午了，温城看到成平和院子其他的小孩一起打打闹闹的回来了，其中没有谢楼。
　　一把拽住成平的领子，“谢楼呢？”
　　成平一缩脖子，“我…我怎么知道。”
　　“我问你谢楼人呢！”
　　“还说你不是谢楼跟屁虫，你…”
　　“别他妈废话！谢楼呢？！你把他带哪去了！”
　　“不知道！”成平不知哪来的一口硬气，硬是不说。
　　温城算是耗尽了耐心，一拳打在成平的脸上，“老子问你谢楼人呢？你他妈的说不说！说不说！”
　　成平像是被打傻了，只知道哭，他越哭，温城越是来火，打的成平鼻血都出来了。终于有人害怕了颤巍巍的开了口，“就在青岗岭，我们把他往山里带了点…”
　　温城两眼充血，“山上有蛇，谢楼没上过山不认识路，谢楼丢了你们就等死吧！”
　　这下这群人是真的慌了，也不敢再跟着温城。
　　温城来不及跟胡奶奶说一声就上了山，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天慢慢沉了下来，要下雨了。
　　虽然温城祈祷着谢楼不要走动，但温城知道不大可能，自己刚跟他闹翻了，胡婆婆年纪大了也上不来山上。谢楼应该会尝试自己下山的，但，坏就坏在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山林里头全是落叶压根是没有路。
　　夏天的雨来的急，穿过密林砸在温城的脸上，不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雨水糊住了眼睛，温城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凭着记忆走。
　　“谢楼！谢楼你听到就应我一声，谢楼！”夹着雨打树叶的声音，温城的喊话声有些模模糊糊的。
　　温城抹着脸上的雨水，十分焦急，已经过了以往摘菌子的地方了，再往山里走的路温城也不熟悉了。一咬牙却是继续往里走去。
　　“谢楼！！！”
　　“温城？”谢楼缩在树下瑟瑟发抖。看到成平他们故意跑开，谢楼本来是想下山的，但突然下起了雨，山上本来就没路，滑了一跤又对路不熟悉的谢楼便找了树密些的地方，想等雨停下。一等就等到了现在，模模糊糊的好像听到了温城的声音。
　　“是温城吗？”
　　“谢楼！”温城终于听到了谢楼的声音，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雨水，才看到坐在大树底下谢楼。
　　温城抿着冻得发紫的嘴唇总算松了口气，看样子，谢楼淋得雨不多。“楼儿，走吧，我带你回家。”说着伸出来手，雨天路滑，下山的野路谢楼是走不稳的。
　　谢楼点了点头，握住了温城的手。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遑论是雨天，好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雨小了，至少路是能看清了，温城多少松了口气。
　　抓紧谢楼的手，温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之前的事情，两人沉默不语，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楼儿你…你怎么在发抖？”温城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发现谢楼的手在发抖。
　　转身看着谢楼发白的脸色，温城一惊，“你是不是冷？”
　　谢楼摇了摇头，“我前头滑了一跤，脚有点疼。”
　　温城一阵懊恼，自己怎么早点没发现，看着渐渐变宽变平坦的山路，蹲下身来，“我背你。”
　　谢楼抖着声音，忍着疼，“不行，路这么滑，你背着我肯定要摔跤。反正雨也停了，你下山叫个大人来吧。”想了想自家的外婆，有道，“你看看哪个叔叔有空，麻烦他来带我吧。”
　　温城可不管那些，把泄露一个人丢山上这事，他肯定干不出，一把把谢楼揽到背上，“我肯定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山上的，夏天日头长，这个时候大人都没下班，哪有人有空？”
　　顿了顿，确定谢楼搂好了自己的脖子，便抬脚往山下走，“楼儿，你放心，我不会摔着你的。我慢慢走。”
　　谢楼把头搭在温城的肩膀上，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一天没吃饭，还爬了这么久的山，这会儿脚还疼，谢楼是真的没力气再坚持了。
　　“楼儿…我…我没有讨厌你，我挺喜欢跟你玩的。但他们说咱们是两口子，那我肯定不是两口子的喜欢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啊，我当然是喜欢你的。他们说我贪你家的好吃的，但我真没有，他们一激我，我就把小屋拆了，我保证以后我会做个更好的秘密基地。”
　　谢楼“嗯”了声，动了动，“他们说最好玩的是山上，你没把我当朋友所以不带我来。”
　　“他们放屁！你别相信成平，我看他这回就是故意的。我以前都不敢带你上山，山上的路这么难走，夏天还有蛇，大人说还有野猪，反正山上不好。我不是不带你来，是山上太危险了，你要是喜欢来山上，我们秋天来，秋天雨水少，还有果子，也没蛇，我秋天带你来，好不好？”
　　谢楼闷闷的说了声，“好。”
　　温城将往下滑的谢楼掂了掂，可怜兮兮的说：“楼儿，你…还生我的气吗？这回是我不好，受不起别人的激，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半晌，没听到谢楼说话，“楼儿？楼儿你在听吗？对不起嘛，我跟你道歉？楼儿？我真的可喜欢你了，我一点都不讨厌你，真的，楼儿，你别生气成吗？”
　　谢楼将脸埋在温城的脖子上，凶巴巴的说了句，“楼儿，睡着了！”
　　温城却是笑了，“啊，我们楼儿睡着了啊。”
　　脖子上晕开了一点温温的水汽，温城想楼儿大概是真的委屈了，他一个人在山上，下着雨，天又黑，他得多害怕啊。哭出来也好，委屈就该哭出来的。
　　等出了山林，走到山脚下的路上已经是黄昏了，温城掂了掂谢楼，“楼儿，楼儿！快看！快看！”
　　谢楼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就看见温城侧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在笑，“楼儿，看，出彩虹喽！”
　　谢楼愣愣的看着温城，“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