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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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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细听着,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心口的位置,感觉这个地方是跟着程琳话里的颤音一起律动的。
见顾瑾干脆地挪走了,程琳自在了许多。她将练习册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顾瑾,是没打算打扰对方看题的。
顾瑾看了她一眼,向程琳借了草稿纸,只是瞄了一眼题,就有了大致的解题思路。
虽然很多年没有做题了,但还好小学时需要用的公式就那么几个,要是换做顾瑾重生到了高三时期,妥妥要崩学霸的人设。
顾瑾在写,程琳没有偷看的习惯,不知道干什么,兀自发着愣,却没想到几分钟后顾瑾就收回了手,将笔放在了一边。
“欸,草稿纸——”程琳喊着要回座位的顾瑾。
顾瑾摆摆手:“我看一遍就行,能记住。”说着,就懒懒散散地坐了回去,像往常一样拿出书来‘预习’。
程琳拿着草稿纸,眨了眨眼。草稿纸上字迹工整规范的步骤,还体贴地用编号规范列出了一二三。
一般人打草稿会像写作业一样吗?程琳不禁问。
她脑子里登时有点乱麻,虽然想要告诉自己别去想太多,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左一根右一根,缠在一块,立时变得更乱了。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心情。
张佳佳和朋友们回来了,落座的时候和程琳打了声招呼,见她桌子上还摊着作业本也不是意外,程琳做题龟速,数学方面不怎么行,在班级倒数。
“你怎么还没做完?要不然我给你讲讲?”张佳佳像以往那样问,语气称不上好。
每次都要她来讲一遍,在坐不住的小孩子心中,其实是有些烦的。
然而这一次,程琳却没有点头。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在张佳佳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飞快将草稿纸放了下去。
“不用了。”程琳摇了摇头,末了,想一想,接着道,“快期末了,不能一直麻烦你,我想自己努力看看。”
“好吧。”张佳佳有点奇怪,但没放在心上,也乐得清闲。听到上课铃响了,低头拿这节课的课本。
顾瑾一手看着书,单手撑颚,瞄过去的视线将这一切收纳眼底。当视线对准张佳佳的时候,漆黑的眼睛冷若寒冰。
张佳佳?她并不陌生。
程琳为什么会找上那个男人,又有谁为了利益在其中悄然牵引——她记得,记得死、死、的。
暴戾瞬间席卷胸腔。恰是这个时候,程琳抬起了头,头顶发旋上的呆毛往上一翘,就这么俏皮地钻进了顾瑾的视线里。
溺水般的绝望与伤痛刹那间消去,顾瑾像是好不容易捞到了一块浮木从而蹿出水面的人,贪婪地大吸气。
转回身子,手扶额头,慢慢闭眼,在起伏的心跳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都来得及。
张佳佳在和邻桌的朋友说着悄悄话,程琳在比对顾瑾写在草稿上的步骤做题。一会儿后,程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的顾瑾。
一条虚幻的细线连在张佳佳程琳两人之间,将断不断。又有一条本该在程琳和顾瑾多年后才连接上的线,悄然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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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同学,顾瑾同学。”
“什么......什么?”
顾瑾涣散的双眼恢复了焦距。
第一个什么是随意地回应问话,第二个什么是发现眼前人是程琳的下意识叠音。
顾瑾默默地将文具盒挪到了左上方,书拉到面前,笔竖着搁在一边,与桌面齐平,没有一厘米的偏移。
同时飞快扫了眼课桌,很好,整洁有序干净。
正襟危坐。
以她在商场驰骋多年的经验来看,肃整有洁的办公桌绝对能在上司心中拉到不少印象分。
然而顾瑾却忘了,程琳现在并不是她的上司。一个成绩在中下游徘徊,模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甚至不敢跟人大声说话的内向小女孩,是不会意识到这样的整理有什么特殊意义的。
所以程琳只是觉得对方突然收拾桌子的举动有点奇怪,差点以为顾瑾是在嫌弃自己,但一看对方的表情又不觉得是这样。
“怎么了?”
顾瑾一眼就瞄准了对方手里的习题册,估计还是有着让程琳难懂的地方,就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拇指撑开盖帽,翻开习题册。
“哪道题不会?”语气熟稔极了。
“......”程琳。
她看着自己下一秒空了的手,往外挪出半步的脚掌顿时僵住。
不过后世被誉为商界女王第一人的抗压特性大概是与生俱来的,纠结了足有三四秒,在发现自己退无可退的时候,程琳终于自暴自弃地冷静了下来。
甚至能主动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指给顾瑾看:“这里。”
顾瑾也看到了那道题旁边密密麻麻的墨点子,显然这个题已经困惑程琳很久了,实在想不出才来找她的。
找的人是她,不是那个张佳佳,顾瑾很欣慰。
她再一次把步骤列了出来,细问程琳是在哪一点上犯了难。也许是顾瑾表现得平易近人的关系,程琳慢慢地也丢开了先前的不自在,能坦然地表露自己的困惑。
顾瑾与更加细致地给她解释起了整道题的侧重点,程琳仔细听着,两人头与头挨得很近。这一刻,她们就像是相处多年从而默契十足的好友,亲密无间。
程琳为这腾升起来的念头愣了一下,侧头看见对方精致的侧脸,微微有些失神。
班上的人都觉得她胆子怯弱,每当她说话迟疑,就会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宁愿不听都不想她磨蹭下去。这是程琳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在期待着和她说话,对象还是顾瑾,跟她如同处在两个极端面的人。
当然她是坏的一面,连老师们都说了,以顾瑾现在的成绩上市重点中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要是那个中学的校长,肯定也二话不说收了顾瑾。
像这样优秀又勤奋,成绩好体育强,长得又好看,性格好到没话说的学生,从哪找啊?
心底一连冒出了三个好字,丝毫不觉得自己评价有偏颇的程琳撑着下巴神游。
顾瑾伸手在程琳眼前摇了摇,这小丫头不会是走神了吧。
“怎么样,现在懂了吗”
“......”
“程琳?”
“......”
“程琳?琳琳?琳儿?小琳?琳美人儿?”
“啊啊......!”
程琳撑起身子,和顾瑾拉开距离,手足无措地拿过练习册,抱在臂弯:“懂了懂了,谢谢你,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女孩反应过来之后的脸颊红扑扑,那点敏感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这些称呼都太亲昵了,顾瑾本来想要打个哈哈蒙混过关,一见对方这模样,所有的顾忌都丢到了九重云霄之外。
“琳美人儿。”她眯起眼,故意挑了让程琳反应强烈的最后一个称呼。
拉长了的音调,一股子流里流气扑面而来,如黑夜深邃的眼睛直视对方,是满目的柔光。
程琳:“......”
“听够了吗?不够我再多叫几遍,琳——”
程琳连话都没回,倏然蹿出了教室,落荒而逃。
直到下午放学,顾瑾都没能再逮到和程琳说话的机会。
本来还想掐着点去办公室门口守株待兔,但程小兔叽很有警惕意识,在路上等到老师就把习题册给交了。
这让顾瑾有点小失望,不过颓废之后很快振作过来——她两的家挨得近,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走在放学路上的程琳莫名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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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C国成立四十多年,公交车变多了,公交车卡也成了一种流行,那个时候稍微富裕点的家庭几乎人人都有公交卡,就连小孩也能手持一张,和小伙伴们显露威风。
顾瑾感受不到这种威风,她没卡。
大部分的同学都有,以往上车顾瑾都会往后面排,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她投币了。但现在的顾瑾脸皮堪比城墙厚,该排哪儿就排哪。
往后面排?把座位都让出去,然后干站一小时,过后人挤人挤死人,傻么这不是。
投完币上车,车上也有同班的,邀请她坐在一块,被顾瑾委婉地回绝了。
她找了比较安静的后座,开了车窗,撑着下颚吹冷风。沿路看到熟悉的花草树木,半点没映入顾瑾的眸眼深处。
那里太小,装了她在意的人,就再也挤不下其他东西了。
顾瑾家穷,但家却在主城区,虽然只是一幢灰头土面的小平楼。
到站下车的时候已经近六点,斜日的余晖洒落而下,给大地映上金黄而温暖的色泽,路上蹿出小猫儿两三只,嬉戏玩闹,清风徐徐吹来,很为惬意。
顾瑾从大马路边拐进小巷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条路在她记忆中已然模糊了的模样。
其实记下来也没多大意义。
大概再有十年的光景,到任的新市长要整顿市容,第一步就将眼光投到了这片风景迤逦且带有古镇遗址的小城区。
从后山到这一整条街都会被推平,建起开阔的风景区,之后作为旅游胜地被着重开发。周遭的楼房没有被列入开发区,大部分被商户买走,或办起了农家乐,或做起了地方风味小吃,也因络绎不绝的游客而狠赚了一笔。
而她们家,作为在S市经济日报上风光了一把的拆字户中的一员,穷了大半辈子的顾二老终于可以在后半生不愁吃穿。
据说上头将选在这还有些别的政.治原因,但这些都不是顾瑾能去置喙的。当然顾瑾也没想往其中参上一脚,她看重的是这片土地蕴藏的无限商机。
挨着平楼旁边的小屋顶上升起了寥寥炊烟,那是顾瑾家的厨房。这种没有烟囱,只开一扇窗通风,临时搭建起来的厨房更适合被称为灶火房。
房子没通风,炒起菜来油烟又重,微掩的门被打开,烟子刹那间铺天盖地糊了顾瑾满脸。
顾瑾呛得直咳嗽。
看到顾瑾站在门口,顾母也惊了,平时炒菜的时候女儿是不愿意过来的:“你过来干什么啊?”
“咳咳咳...来咳咳,来帮忙。”呛得泪花儿都出来了。
顾母半是惊讶半是感动,下一秒毫不留情地把顾瑾给赶了出去。
“去去去,小孩子能帮什么忙,胳膊还没二两肉呢,一边玩去。”
顾瑾:“......”
哪怕是从二十年后过来的,对上自己颇为霸气的母上,顾瑾也只有怂的份,站了会儿,往大屋里走。
“回来了?”
顾父头也不抬,木制的茶几上摆着围棋。
顾瑾应了声,她没有专门的书桌或房间,写作业要么搬一个板凳坐在小茶几前,要么就在饭桌上。
要吃饭了,现在做作业有点赶,反正也不急着这一时。顾瑾把书包放在床头边,跑过去围观顾父自个儿跟自个儿下围棋。
急于求成的小丫头片子居然稳得下来,顾父抬眼瞧了,看顾瑾一副挺认真的模样,心里觉着稀奇:“你知道怎么下不?”
顾瑾嗯了一声:“课间时间同学们会下着玩。”
顾父更稀奇了:“你们还下这个?”
顾瑾含糊地点了点头。
哪会下这个,试卷都来不及做,下了课就跟监狱放风一样冲出去,生怕闻不到自由的气息。
不过偶尔也会下下棋,象棋、跳棋之类的,五子棋也很受欢迎,作文本一般自带格子,各自选个色,拿笔画圈圈就可以了。
虽然玩法天差地别,但好歹棋盘是一样的。
顾父手里捏着白棋,顾瑾就捻起了一颗黑棋,沉思片刻,一招尖顶,竟使得大半本该沦陷的黑子脱困。
一记堪称绝地反转的攻势化险。
顾父手摸下巴,捉摸着,啧啧赞了一声,他习惯于不苟言笑,倒是难得夸了顾瑾一把。
菜炒好了,顾母端着进来,顾瑾帮忙拿碗摆筷盛饭。
夫妻两在顾瑾看不到的地方对视了一眼,一致觉得自己的闺女儿今天懂事得过了头。
顾父心眼大,对这样的改变是乐见其成的,但顾母有些不放心。
他们都是工厂里的小职工,没什么人权,每天工时长不说,经常会因为厂里的需求加班赶工,双休节假日更是连影子都没摸着。也因为他两忙的关系,顾瑾从二年级开始就是一个人上下学了。
每天坐一个小时的车,下雨天没人接,还得冒雨跑一段路,回到家衣服都是湿的。他两双双加班的时候,顾母会给邻居一点钱,捎带顾瑾一顿晚饭,但大多数时候顾瑾都是放学路上买一张烙饼将就对付。
吃不起美味的小蛋糕,穿不了漂亮的裙子,从来都没跟他们抱怨过,也没争过什么。
唯一讨要的就是练习题,除了复习期末的题,为了能保进市重点中学,前两天顾还跟他们要钱买了小升初的过渡试卷来做。
孩子都这么辛苦了,顾母舍不得让人帮忙做家务。
古代的秀才还不干活计呢。
再加上顾母信奉传统,顾瑾是顾父顾母的头胎,顾瑾生得也不负众望。眉眼似父,嘴唇若母,五官很是端正,皮肤又水灵,摸上去白白嫩嫩的。
虽然长期在吃没什么营养的东西,但底子好啊,体格看上去就健壮,比街坊邻居家的小女生发育得都好,在这一片熟悉的人口中也是小美人儿一枚。
这样风姿卓秀的女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做重活的。
看着顾瑾边吃饭,边不忘给她和顾父夹菜,顾母心里再一次很是感动了一把。
吃完饭后,顾瑾想洗碗,顾母没让。顾瑾一直打量着双亲的反应,觉得自己要一下子改变得太多了会显得诡异,也就没争。
“妈,我去外面玩会儿,晚点回家!”
顾母前一刻还忧心忡忡地想找‘太懂事’的女儿谈谈心,结果下一刻孩子就跑没了影。
哭笑不得,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