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羽毛風中飄》一見心

43、第四十三章

　　柏翹垂着頭，無精打采地走回座位。餐桌旁的三個人神情凝重地坐着，不知剛才說了些什麼。爸爸一向表情冷峻，看不出端倪；奶奶的神情跟平時的和藹可親明顯不同，很少見到她現在這一副嚴肅的樣子。

　　柏翹坐下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狀況。他的心情也不好，甚至有些煩躁，他悻悻地問：『今天到底怎麼啦？』

　　提了問題，就等着他們給自己一個答案。

　　奶奶沉不住氣，她首先開腔：『柏翹，你認識白羽多久了？她什麼年紀？』

　　『這又怎麼啦？連您都要反對？』柏翹不耐煩地問。

　　『注意你跟奶奶說話的態度。』爸爸提醒他。

　　『柏翹，我只想求證一件事。白羽的前臂內側是不是有一顆紅色的痣？』奶奶指着自己的手臂上相同的位置。

　　『您怎麼知道的？』柏翹很是吃驚，『難道您以前真的認識她？』

　　『柏翹，我想你們最好不要在一起。』奶奶嘆了口氣，無奈地說。

　　『為什麼？』柏翹一聽老太太這樣說，訝異得瞪大了眼睛。

　　眼看事情將要被揭露出來，家傑知道這事是不得不說了。他不希望這件事由其他人說出，他想單獨跟兒子談，親自告訴兒子以前的事。他攔住了老太太，讓她別說下去：『媽，這樣吧，讓我跟柏翹說吧。』

　　柏翹狐疑地看着他們，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潔怡已從各人的對話中理出了一條線索，當她確認了徐白羽就是『周子琪』的時候，她也著實嚇了一跳。想不到這個二十多年前被自己逼走的女子竟然成了寶貝兒子的女朋友，真是諷刺！她像是來向她討債的，沒想到這個債卻討到兒子的身上，她的心一陣刺痛。

　　潔怡是個相當理智的人，她從來不會在其他人面前質疑自己的丈夫，甚至在私底下她對丈夫也是很溫順的。因為她知道，在她和家傑的感情中，更多的是責任和親情，所以她從來不會像其他女子一樣對丈夫使性子，更不會撒潑。他們倆相敬如賓，是很好的合作者，合力經營公司和家庭，這就是他們的關係。路是自己選的，與人無尤，這麼多年來，自己也是心甘情願地和他一起。

　　當下，家傑結了賬，他把車鑰匙遞給潔怡，對她說：『你先送媽回去，我坐柏翹的車，我跟他談談。』潔怡點了點頭，接了鑰匙。

　　他們一行人出了酒家，各人上了車。

　　柏翹啟動了汽車，坐在副駕上的家傑對他說：『我們去津橋。』

　　一路上，柏翹不時拿疑惑的眼神瞅着家傑，『爸，到底是什麼事？』

　　家傑神色依然，還是那樣的冷峻，看不出是悲是喜。見柏翹心神不定地瞧了自己幾眼，家傑提醒他：『小心開車，到了再說。』

　　柏翹當然明白爸爸的意思，是不想在車上說。雖然心中忐忑，他還是集中精神專注地駕駛。

　　津橋是一家日式餐廳，裏面有多間小房間，日式的陳設佈置。房間內，客人席地而坐。這裏環境清幽，確實是談心的好地方。

　　到了津橋門口，家傑叫柏翹先上去，他在門外打了個電話給高峰。

　　當高峰聽到這麼一個狗血情節時，第一時間的反應是：『你在開玩笑吧？』

　　家傑苦笑，『我也希望是在開玩笑。子琪現在已經知道我跟柏翹的關係，以她的性格，她絕對不可能接受。剛才在酒家她差不多是逃走的，我想她和柏翹是不可能繼續下去了。至於柏翹，我等會兒會跟他說，不過，我想他也未必能接受。』

　　頓了頓，家傑繼續說：『如果這段感情再遇到挫折，我不能想像子琪會怎麼樣？所以，我打這個電話給你，是要請你幫個忙，你等會兒找找子琪，一定要親眼看到她。雖然她應該不會像當年那樣，但我還是怕她會做傻事。』

　　『這個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她也是我的朋友。真不知你們父子倆怎麼回事，會愛上同一個女人。』高峰搖頭嘆氣。

　　『兄弟，謝謝你，一切在心中。』家傑收了線，心裏稍稍踏實了些。他剛才不能在柏翹的車上打這個電話，但又擔心子琪。他不知能為她做什麼好讓她不要太難過，即使明知她不會領他的情，但他還是希望能為她做點什麼。當年自己傷害了她，今天她仍要受傷害，這對她也實在不公平！

　　正想着心事，侍者已把他帶到房間門口，為他開了門，家傑走了進去。

　　柏翹坐在矮桌旁發呆，他不知道父親要跟他說什麼，他只猜到跟白羽有關，但他意識到這不會是一件好事。

　　未等父親坐下，柏翹看着他的一舉一動，迫不及待地問：『爸爸，您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家傑嘆了口氣，坐到矮几的另一邊，問：『柏翹，剛才你奶奶的話，你聽懂了多少？』

　　『我不想猜測，爸，您告訴我吧。』柏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柏翹，我告訴你一件關於我的事吧。還在唸大學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中學的學妹，我和她談戀愛了，後來她去了法國讀書，而我則留下來為事業打拼，之後我們就分開了。她叫周子琪。』家傑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一段往事。

　　柏翹的腦子裏『嗡嗡』作響，他相信自己已經猜出這個『周子琪』是誰了，他壓抑着內心的湧動，焦躁不安地嚷着：『您告訴我這個做什麼？周子琪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她就是白羽。』家傑輕輕地吐出這幾個字。

　　猜測得到了證實，柏翹感覺到心在抽搐着，他希望自己聽錯，於是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白羽就是當年的周子琪。』家傑又再重複了一次。

　　柏翹痛苦地撫着前額，喃喃自語地說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不相信！』

　　『是真的，過去的事不可能改變。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就讓它過去吧。』家傑嘗試引導他。

　　『她就是當年被你拋棄的周子琪？』柏翹激動得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家傑意識到柏翹這樣問一定有什麼原因，他或許知道些什麼。按常理，白羽應該不會跟柏翹說太多有關他們以前的事，所以，家傑剛才盡量把事情淡化，用的詞語是『分手』，但柏翹的問話顯然是直指向他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家傑問。

　　『真諷刺！想不到被我奉為人生目標的爸爸會做這樣的事，為了親生兒子，竟然對舊情人始亂終棄。更諷刺的是，你傷害白羽，令她痛不欲生，而我就是那個原因，我就是那個原因！那個你要拋棄她的原因！我為什麼要存在呢？』他的世界在他面前塌下了，他聽到自己的心碎裂的聲音。自己少年時代的夢想，自以為最純潔、最美好的感情，竟然滿佈着斑斑點點的污跡。他怎麼受得了？

　　看來柏翹知道了這件事，家傑略顯詫異地問：『你怎麼知道的？白羽告訴你的。』

　　柏翹冷笑着說：『我怎麼知道？做了的事不會沒人知道！她上一次見了你，就跑去喝酒，喝醉了，向我透露了她的一段情史。她一直都放不下，我不齒那個男人的行為，只是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是你！而最可恨的是，那個孩子竟然是我！』

　　家傑看着他，良久沒有說話。直到柏翹情緒平靜了些，他才說：『我犯的錯，我應當負起責任，你媽媽有了你，難道你要我捨棄她？再次對不起她嗎？』

　　『你怎能用你的感情去負責任？你愛媽媽嗎？你的心裏一直沒忘記你以前的女朋友，你甚至還偷偷地去看她。我記得很清楚，在我五歲時，你帶着我來到一棟紫色的房子前面，遠遠地看着她。那個時候，我也在看她，那個情景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腦裏，我的心裏，她成了我心中的秘密。很小的時候，我的夢裏就有了她。真是太諷刺了！我夢中的女神原來就是我父親念念不忘的舊情人。這就是你給我打造的世界，全部都是假的！』柏翹一口氣把話說出來，痛苦地抱着頭。

　　家傑真沒想到，以前以為沒人知道自己的內心，沒人知道他會去默默哀悼一段放不下的前情，殊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一直都影響着柏翹。

　　這時，柏翹手機的訊息提示鈴響了，他隨手從桌上拿過手機，手肘支撐在桌上托着頭，一手按下了閱讀鍵，是白羽給他的訊息。

　　白羽寫道：『柏翹，請原諒我不辭而別。我想告訴你，在許多年前，我曾是你爸爸的女朋友。我離開是因為我不能面對如此複雜的關係，過不了心裏的關口。我們以後各自好好生活。』

　　柏翹看完，頹然地把手機放下，不聲不響地伏在桌上，片刻後，只見他的雙肩起伏，傳來了嗚咽的聲音。

　　家傑猜想那個訊息一定是白羽發過來的，他靜靜地看着柏翹，知道現在勸他也沒有用，他需要把情緒發洩出來，所以家傑沒有去勸阻。

　　過了好一會兒，柏翹抬起頭，紅着一雙眼向四周看了看，然後挪到牆邊，從架子上取下一瓶燒酒，猛力地扯開蓋子，斟了滿滿一杯，抬手送到嘴邊一口氣灌下去。

　　柏翹一邊哭着一邊斟酒，然後仰頭把杯中的酒倒進嘴裏，直喝到頭暈乏力，意識模糊，他才趴在桌上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