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羽毛風中飄》一見心

33、第三十三章

　　子琪回到住宿家庭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收拾了行李，想給家傑打電話，但想到他那邊還是睡覺時間，他一定沒起床，就想着讓他多睡一會兒。他工作那麼忙，又那麼辛苦，該讓他好好休息的。

　　她也有些疲倦，想看會兒書就睡覺，剛躺到床上，就聽見外面的電話鈴聲響了，她想着可能是家傑打給她的，所以馬上從床上跳下來出去接電話。

　　她拿起話筒，說了一聲：『Hello！』

　　電話那頭靜了一陣子，然後有把女聲說：『May I speak to Chow Tze Kay？』

　　『This is Tze Kay. Who is that?』子琪對着話筒說。

　　那是一把陌生的聲音，幽幽的，聽着心裏很不舒服。子琪想不出這個時候會是誰找她。

　　對方頓了一下，說：『我是趙潔怡，陳家傑的未婚妻。』

　　家傑的未婚妻？子琪的腦子『轟』的一聲，暈了一下，怎麼回事？她努力地鎮定自己，試探地問：『你搞錯了吧？你是打錯電話吧？』

　　『沒有搞錯，我就是他的未婚妻。我們合作搞生意，後來我們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聲音聽起來有一絲哀怨，卻很冷靜。

　　子琪完全不懂得反應，腦子更是一片空白，嘴裏只是不斷地重複着一句：『不會的，不會的……』

　　『我不知道你們還沒分手，直到我昨天見到你。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找他了，你這樣做對我們三個都沒有好處，不是三個，是四個，我有了家傑的孩子，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對方的聲音依然是那麼淡定，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而她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子琪的心上。

　　子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跌坐在電話旁的椅子上，握着電話的手不停地抖。

　　那把聲音又響起了：『家傑不知怎麼跟你開口，但這件事情是一定要解決的，你也應該知道，瞞也瞞不了多久，所以我們決定由我來跟你說。』

　　子琪被她的一番話擊潰已沒有還手之力。『我們』決定，這個『我們』也包括了家傑，他們倆是『我們』，那自己呢？對於家傑，是外人？她的語氣好像是一個正印太太在驅逐丈夫的小三，子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變成了小三。

　　不可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意識徹底渙散之前，子琪只知道她不要再聽對方所說的話了，她對着話筒，用盡自己的力氣卻只是發出微弱的聲音：『別說了，我不要再聽了。』說完掛了電話。

　　子琪抱着雙腿坐在椅子上，鴕鳥一樣的把腦袋埋在兩膝之間。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理不出任何頭緒。她沒有哭，只感到靈魂變作輕煙要脫離自己的肉體，她極力地把它拉回來，抓緊它讓它繼續留下來。

　　慢慢恢復了一些意識，她對自己說：不能只憑那個女人的一個電話，就相信家傑已經變了心。雖然自己也有些相信那個女人說的是真的，但一定要向家傑問清楚!

　　她撥打了家傑小公寓的電話號碼，鈴聲響了很久，沒人接聽，她的心越發的不安。再撥一次也是一樣。

　　沒有辦法，她嘗試打到家傑父母家碰碰運氣，她一定要找到他的。

　　鈴聲響了好幾下，有人接電話了，是家傑的媽媽。

　　子琪盡量令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平靜一些，『伯母，我是子琪，家傑在嗎？』

　　對方頓了頓，好像猶豫了一下，然後答道：『哦，是子琪。他在睡覺，我去叫他。』

　　過了一會兒，對方的電話又被拿起，此時傳來家傑的聲音：『子琪，回到家了？』

　　『嗯……』子琪應了一聲，就說不下去了，話筒中只聽到她沉重而混亂的呼吸聲。

　　『你怎麼啦？』雖然剛起床，家傑卻很快清醒過來，他感覺到子琪的反應不尋常。

　　『她打電話給我了……』

　　『誰打給你了？』家傑追問。他意識到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

　　『趙潔怡。』

　　聽了這個名字，家傑屏住了呼吸，沒有接話。

　　子琪繼續說：『她說你們快要結婚了，她說她有了你的孩子，這是真的嗎？』

　　電話的兩端都安靜了。

　　『對不起。』良久，話筒裏才傳來家傑說的這三個字。

　　『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你那邊已經很晚了，是時候要睡覺了。你別多想，晚些時候我再打給你。』

　　『等等，別掛。你說對不起，你只說了對不起，那麼，她說的話是真的？』沒有聽到家傑任何的解釋，子琪心裏已經涼了。

　　家傑沒有作聲。

　　『你沒有其他的話要對我說嗎？』明白不一定願意相信，子琪還是不死心，她抱着僥倖的心理，希望他否認，或者說出他有什麼情不得已的苦衷。

　　這時，家傑嘆了口氣，說：『子琪，我對不起你。有些錯誤無法挽回，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一樣會令你難受……』

　　『我想知道，你的意思跟她一樣，是吧？』子琪打斷了他的話。

　　家傑沉默了片刻，『子琪，你聽我說，不要為難自己，在那邊好好地讀書……』

　　『我不想聽！你不要再說了，我以後怎樣，也不關你的事！』說完，子琪重重地把電話扣在話機上。

　　屋子裏很靜，室友們的房間都關了門，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小客廳沒開燈，只有子琪房間亮着一盞枱燈，燈光從開着的房門透出來。

　　子琪呆站在電話機旁，然後夢遊一般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她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如同幽靈。心不在，沒有重量，腦子也是空白的，五臟六腑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她只知道心好痛，好痛，胸口好痛，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吐，吐不出來，堵得她不能呼吸。沒有焦點地晃到書桌前，只見筆筒內銀光一閃，吸引了她的視線。她無意識地把這件會發光的物件抽了出來，握在手上，怔怔地盯着它好一會兒。緩緩地抬起左手，瞧着自己的手腕。迷糊間，她舉起開信刀在手腕上一拉……

　　『家傑，家傑，你不要走！』子琪看見家傑轉身離去，她在後面拼命地追，卻怎樣也追不上，半空中有把女人的聲音說：『離開他！離開他！他已經跟我一起了，你走吧！』突然，一股力量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墜入雲霧裏。失重、暈眩，像是看到自己腦內灰白一片。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隨時要跳出胸膛，這讓她受不了，她恐懼得想叫喊。

　　內心猛力地掙扎，她終於清醒過來，驀地張開眼睛，原來剛才的只是夢境。望着天花板，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她看向四周：白色的簾子，旁邊有兩個人戴着藍色的帽子、口罩，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這是什麼地方？

　　漸漸有了更多的意識，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自己怎麼會在醫院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努力地搜索着記憶，她記得自己跟家傑講電話，說話的內容她清楚地記得。雖然她好想忘記，但忘不了，一字一句越來越清晰，並且她知道那個不是夢。但之後她做過什麼事，竟然要進醫院？她卻想不起來。

　　病床另一邊的椅子上，坐着她的室友麗華，正疲倦地打着盹。這是一位比她大幾歲的女孩子，也是來法國留學的。這時子琪輕輕轉身，動靜驚動了麗華，她睜開眼睛察看情況。

　　『麗華，我這是怎麼啦？』子琪見麗華湊過來看她，便問道。

　　『昨晚我回來的時候看你房門沒關，你倒在地上，手腕割傷了，流了很多血，所以我就把你送進了醫院。幸好發現得及時，才沒有危及性命。』麗華對她說。

　　『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了？』一雙眼睛失神而無助。

　　麗華看着她，不無惋惜地對她說：『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應該隨隨便便地放棄自己的生命。你看你，還那麼年輕，又漂亮，像一朵正待開放的鮮花，記住要愛惜自己。』

　　子琪點點頭，看向麗華，『謝謝你，我知道的。我並沒有想過要這樣做，真的，所以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真的這樣做了……我請你幫我一個忙，如果我的家人打電話過來，不要告訴他們，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沒想過，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做出傻事，或許只是一時迷失了心智。』

　　子琪很快就出了院，並且如常地回學校上課，像個正常人一樣。這一段感情留給她的既有內傷，又有外傷。既有傷痕累累的心靈，還有手腕上的一道疤痕。

　　心靈的傷痕別人未必看得出來，手腕上的傷痕就很容易被看到。子琪不希望其他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所以，拆了紗布之後，她就在兩隻手腕上戴了些裝飾性的手鐲作掩飾。

　　和柏翹一起時，他當然也發現了她手腕上的疤痕，他曾拉着她的手，摩挲着那道疤痕，憐惜地看着她。她只是笑着說：『我在表演廚藝的時候不小心割的。你也知道我的廚藝有多了得。』然後繼續從容地笑着，看着他，柏翹最後也沒有深究這句話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