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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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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ch小心地拿出手机察看公寓各处监视镜头的实时画面,努力不让睡衣和床单发出声响。他知道这很古怪,可还有什么事比和自己本已死去的雇员同居一处更古怪的吗?临睡前那人坚持说他的公寓"状况不佳",然后完美地重现了John Reese的表情使他来不及收回意识就先点了头。
门外镜头下的John Reese疲惫地褪下衬衣甩在一旁,然后揉揉自己的头发,像是被一个关于号码的难题困住了。他选定距离主卧室第二近的床,因为最近的床紧挨窗户——十足的前CIA特种兵原则。
他仰头喝掉半杯白开水,以使自己无法睡得太沉。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检视危险线索。他规划好遭遇不同紧急事件时从主卧室救出Finch然后奔向大门逃跑的最佳路线。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号码。
那是Harold Finch第一次看见John Reese在床上睡着的样子,像个在战壕里艰难长大的士兵终于荣归故里,他带着多年以来的谨小慎微和疲惫据守在属于Harold Finch的公寓里大床的一角,紧紧抓着被子,似乎一时还不敢相信这柔软梦境。
Harold Finch突然想起从前许多个John Reese在他面前睡着的时刻。
闷热的夏天傍晚,他们在凉快的图书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难得犯罪分子们集体决定休息,John Reese也窝在沙发里,边逗Bear边看书。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关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话时,对方已经倒在硬邦邦的扶手上,将头歪向一边,合上了眼。
有那么一瞬间Harold Finch还以为他死了,紧接着便立即嘲笑起自己不合时宜的神经质。
但他没能忍住走过去,蹲在对方身边,观察他平稳缓慢的呼吸,用高中科学课上观察植物标本时难得的耐心。
即使没有拿着枪,Reese额头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肚子上的肥肉也是。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开始老去,但并不狼狈,相反,他的调笑语气和奇怪爱好常常像孩子一样,给旁人找来无尽麻烦。他以为自己见惯血腥恶意,却没发现他其实从未对世界灰心。他与Harold Finch彻头彻尾的不同。事实上,他的确已经太老了,老得相信这世上还会有美好。
而这正是Harold Finch喜欢他的原因。
"你说什么?"Reese突然睁开眼问。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拍拍自己的地毯掩饰尴尬:"Mr. Reese,你的狗把口水流到地毯上了。"
"Finch,刚才你说的不是这句。"那人固执地追问。
"Mr. Reese,不管你听到我说了什么,我可以十分确定,那是梦。"
那人听了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笑开,用低哑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想也是。"
在Harold Finch再也见不到John Reese的四个月后的半夜,他为自己的失眠恼羞成怒。
他去见过心理医生,是的,尽管Root曾伪装成心理医生的事实让他对这个行业抱上偏见,可他的心理医生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这种偏见推进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通过邀请他回想所有和John Reese的快乐记忆,通过不断地追问失去John Reese对他的人生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甚至再也不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了。"最后,他和颜悦色地打断对方,像自己的雇员那样没礼貌地提前退场。
于是如今,他独自一人在曼哈顿天际线最耀眼的尖顶里失眠,像团灰绿色的霉菌,可耻地孤独生长着。正是因此,当他轻声推开卧室门却看见John Reese正背对着他蹲在房间中央时,着实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这夜他已用光了规定配额里所有的勇气,却发现自己居然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大概是因为那人真的很像John Reese。
"嘿?"他几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究竟要用怎样的称谓。
"离这儿远点,Finch。"John Reese头也不回冷冷地答。
"你在做什么?"他立刻警觉起来,双手不自觉地在袖子里紧攥成拳,视线扫过藏着枪的抽屉,"把手举起来……立刻,我命令你。"
"Finch,放松。"John Reese回过头来戏谑地望向他,眼里是一层月色薄薄的霜,"我只不过是想把它们捡起来。顺便说一句,你的新地毯不如原来漂亮。"
那人说完转过头去,继续趴在地上,宽阔的后背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在睡袍上掀起变幻纹路。
Harold Finch愣在原地,发现自己早已不由自主地担心起对方会不会被玻璃片划伤了手。
John Reese一片一片把前一晚Harold Finch打碎的玻璃杯拾起,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尖锐的棱角扎进人造仿生皮肤,肌肉纤维下面却没有血可以流。于是他孩子气地皱眉耸肩然后平静地从肉里把玻璃拔出来,带着点无所谓的悲凉笑意。
而Harold Finch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表情,觉得自己的血液终于一点一点地凉透。
这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的John Reese,可是有些什么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