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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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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一样。关于John Reese是假的这件事情,他们谁也没再提起,似乎Harold Finch已打定主意让日子继续,只除开从前的老图书馆变为了现在这间废弃的自然博物馆。
Reese体贴地没问为什么,Finch也无意揭晓答案。
只有Bear一无所觉地沿着宽敞的石头台阶跑上跑下,高兴地吠叫,John Reese仔细勘查了所有紧急出口和暗门之后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懒洋洋地伸直双腿。而Harold Finch始终在电脑屏幕前正襟危坐。
"Mr. Reese,你下班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确定今天不会再有号码?"
"不像会有。保持联系。"
"Finch。"
他能想象到John Reese叫他名字时不满意地嘴角上翘的样子,却正是因此才命令自己不能看他。
"你已经连续工作超过48个小时了,Mr. Reese,你需要休息。"
"由你说这话可不太有说服力啊,Finch。"那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突然俯下身来凑近他提议道:"一起喝一杯?"
Harold Finch分不清自己的浑身僵硬究竟是由于一个受过伤的脖子还是由于他雇员单纯又无辜的热情。每当前CIA特工用与年龄不相衬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期盼地望向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喝杯啤酒、看场电影时,他的第一反应总是远远逃开。仿佛一杯啤酒、一场电影就足以将他们的人生拖向万劫不复,Harold Finch谨守着那一杯煎绿茶的关系,日复一日地原地打转,拒绝向前迈出一步,同时还自欺欺人地以为John Reese对此一无所觉——或至少他会相信关于亿万富翁对隐私的偏执这类说辞。
"Finch。"
"Mr. Reese。"
他们同时盯着屏幕上冒出的新号码。
Finch熟练地搜索出号码的姓名、职业和住址,却听见背后John Reese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Mr. Reese?"他终于费力地回过头时对方的背影刚好隐没在楼梯尽头的阴影里。
"把地址发给我。"
"Reese,我希望你最好能——"他撑起身体,为Bear套好狗链,拖着伤腿一步步追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铁门被猛地拉开又撞上,空荡荡的大厅里John Reese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暴自弃,远远传来:
"反正你不希望我留下。"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Finch被Bear拖着拌了一个趔趄,勉强稳住身体再抬头时连Reese的影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每天傍晚毫不留情沉入摩天大楼间的纽约城落日。只是Harold Finch从没说服自己相信,他们中的一个有一天会真的死掉。
那天凌晨他在电脑桌前趴着醒来,发现John Reese的GPS定位已经彻底失效。他像落水的孩子般感到不可思议的没顶恐惧,那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有什么东西正将自己的生活推入万丈深渊而他却只是无能为力地看着,连一朵浪花也抓不住。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感觉,踏错一步,永不能重来。无论他前半生多么兢兢业业,只需要遇见那一个人,命运便突然决定不再宽厚。他也是不久之前才刚刚得知,原来从前的无限荣光不过是为了让他能够为John Reese买得起一块临海花园视野绝佳的墓地。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有人离去,不管那人是John Reese,还是不是。
Harold Finch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停止闪烁的GPS定位点,匆匆拿出冰箱里全部的肉丢到Bear窝边,甚至来不及加热。然后他一级级走下楼梯。
等他一路违反交通规则赶到那间仓库外时,地面上交错的刹车痕迹就足够说明问题——John Reese不是自愿来这里的。
他只迟疑了半秒随即利落地从后备箱中抱起枪,感到自己就像是20世纪末那一年为弄明白人们为什么爱玩网络游戏而和Nathan联机游戏时所使用的常被一枪爆头的士兵,每次复活后依然要不管不顾地去赴死。
因为和John Reese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在里面。
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不是Harold Finch。
此时此刻装在他躯壳里的是一个远比他本人更英勇、更强大的人,抱着对前CIA特工迟来的、面目全非的爱,整装待发。他示威性地几枪打穿门板,一路跌跌撞撞跑进仓库,然后就在漏雨顶篷斜射进来的一地月光里看见了John Reese。他远远斜靠在角落里,无所谓地仰着头,血迹从鼻梁一路蜿蜒到锁骨,显得触目惊心。除此之外整间仓库诡异地空无一人,只有男人所在的角落里几箱货物一直堆到屋顶。
Finch失速的心跳像砸落在人行道上的密集雨点,想要掩藏的关切变成了一句脱口而出的:"Mr. Reese?"
那疲惫的男人听见是他,侧过头,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Finch,是你。"
他像是忘了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John Reese。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很想不顾一切地走过去,对他说"别担心"或者"不要紧",或者任何一句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敷衍又温柔的谎话。
可John Reese紧接着说:"尸体被他们带走了。"
"那么你为什——"
"我只是想多留一会儿,总比回去强。"
"你不接电话。"Finch的心脏一点点冷却,像John Reese临走前为他留在桌边那杯逐渐冷透的煎绿茶。
"哦是吗?"男人单手扶着墙壁,艰难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我没注意。"
"我以为你被绑架了。"
"抱歉,Finch。我不知道你会担心。"
Harold Finch突然无可抑制地觉得愤怒。
"你不是他。"他冷冷地陈述道,"你必须记住,John Reese和我,我们的使命是确保工作高效进行。如果现在有号码出现怎么办?我们会至少慢上半个小——"
"不,Finch。"高个子男人摇摇头打断他,借着凄凉惨白的月色深深望进他的眼里,将年深日久的秘密轻易吐露:"我的使命是确保你活下去。"
"我不需要!"
成倍的苦涩翻江倒海般涌上来,Harold Finch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对自己前任雇员的想念终于剧烈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像已决意要从内心将他腐蚀成灰。
他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时右手一遍遍抚过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位。John Reese本应该坐在那儿。他本应该过完他的一生,不是像新年夜时代广场的礼花般璀璨易逝的一生,而是漫长到近乎无趣的、在七老八十中尴尬收尾的一生。
而Harold Finch,活下来的这一个,突然觉得车用香水气味里每一个分子里悬浮着的孤独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亲自违反安全驾驶建议拧开了改装过的收音机旋钮,习惯性地调到警用频道。控制中心那名熟悉的女士这次在声嘶力竭地呼叫周边警力去处理一个爆炸现场,地址是——
Finch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尖锐的响声让他浑身一颤。
"Mr. Reese,"他对着手机徒劳地呼喊,"John,John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