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字母Y

4、第三章

　　于是徐朗简单说起了三个月前的事。

　　徐朗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全国排名前十的房企G市总部。
　　那天正在单位上班，突然接到李嫣的电话。

　　“小朗····我爸进手术室了，不知道会怎样····我····呜呜····我好害怕，你来见他一面吧，你，你快回来啊！”李嫣在电话对面泣不成声。

　　徐朗马上放下手头工作，买了当天的机票从G市飞到深市。

　　医院手术室门口坐着一脸疲累的李嫣。
　　医院白色的墙壁和晃眼的白炽灯将她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无力，徐朗跟她一起守在手术室门口，低沉缓慢的交流中，理清楚了李叔的情况。
　　还是原来的老毛病——心脏问题。

　　李叔全名李德齐，今年55岁，作为瑞泰房产公司的财务副总裁，公司股东之一，元老级别的高管，虽然接近退休的年龄但仍然坚持战斗在工作第一线。
　　算是徐朗见过“老骥伏枥”中的战斗机。

　　瑞泰房产公司的财务副总裁李德齐同志，两年前作为项目牵头人，以收购股权的方式为瑞泰房产公司收购了一个叫“郢都名城”的烂尾楼。

　　然后想不到的是，自从收购这个烂尾楼之后，瑞泰房产集团一众高管开始围绕着这个大楼盘产生内部倾轧和斗争。

　　而李德齐这次住院，与他牵头收购的“郢都名城”楼盘，与公司的内斗脱不开干系。

　　根据李嫣的解释，因为瑞泰第一次接手“二手楼盘”，经验不足，导致被楼盘的原开发商——名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欺骗。

　　名城房产公司老总谭金城隐瞒了部分债务不报，并且在收购后仍然利用公司总经理的职务之便胡作非为，公司员工胆小怕事掩盖住所有的涉诉案件。

　　这些事情被瑞泰公司里面一个叫龙莹的副总裁发现。
　　但此人居心叵测，发现了楼盘问题却并不上报，不及时沟通和解决。
　　为了自身的利益，待这些问题原形毕露导致了公司实际损失之后，才将名城房产开发公司胡作非为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公司总裁，并且捅到股东大会上。

　　这人为了找到名城公司隐瞒不报的各种证据，乘着李德齐在首都出差，直接带着律师、公证处和瑞泰总部的行政人员将名城项目部掀了个底朝天。
　　把所有材料翻了出来，现在所有已暴露未暴露的问题全部浮出水面。
　　龙莹副总裁一口咬定是李德齐管理不力，故意隐瞒不报，甚至纵容名城总经理谭金城搞坏楼盘。

　　李嫣义愤填膺：“我爸是分管名城项目部的领导，下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有责任。但是，这老女人还给我爸扣黑锅，竟然怀疑我爸是故意不上报！说我爸纵容谭金城用楼盘搞事！”
　　“昨天开完股东会，吴总就决定，哦，吴总就是瑞泰的总经理，“郢都名城”楼盘由龙莹负责。我爸真是气不过，回家······回家没有顺过气昏了过去。”

　　李嫣越说越小声：“昨天我刚好在加班，还好，还好平时家政的旺阿姨做完饭没马上走，才及时发现我爸······送医院。”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多是徐朗在宽慰李嫣。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李嫣的男朋友即徐朗的大学室友吴永下班，带来饭菜。
　　三人一起在手术室门口吃盒饭。
　　见手术差不多做完，吴永跟李嫣两人腻歪了一下，便朝徐朗解释几句，大概是案子任务繁重，赶回中院写判决去了。

　　“李叔···知道我来了么？”徐朗看着李嫣，眼底有诸多疑惑。
　　他跟李家关系有些微妙，但他自忖，他们还没有到类似这种“临终托孤”的情况，一定需要自己在场的情分。
　　“是我一时没了主意，给你打电话。”李嫣看着徐朗：“待会儿我爸出来了要知道我把你找来，肯定要骂我。”

　　两人正聊着，手术室大门敞开，李叔躺在床上被推出来。两人急忙赶上询问情况，医生告知手术比较成功。
　　李嫣顿时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人又在病床前守了两个多小时，李叔终于醒来。

　　看着李德齐，徐朗好多年前的记忆突然涌现出来。

　　他从小学习成绩就差，不知道天生不适合读书还是因为读书太早年龄小，成绩总是上不去。
　　徐朗妈妈本来是小学美术老师，有一定绘画基础和条件，所以他初中时便开始学画画，将来打算当艺术生。
　　徐朗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于是全家从小县城搬到深市。

　　高中的时候父母突然离世，徐朗的爷爷奶奶早已经辞世，如果由在偏远县城某乡镇某村的外公外婆抚养，他大概也没有条件去好的画室继续学习画画。

　　为了他能顺利读大学，作为徐朗妈妈生前好友的李叔一家收养了他。
　　在李叔家生活的三年，李嫣的妈妈待他很好，自己大学毕业后这几年，一直在维持着跟李家的和谐关系。

　　李德齐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沟壑，国字脸，五官比较端正，嘴唇极厚，双眼皮的眼角，随着皱纹一路下滑，看起来慈眉善目，没有攻击性。

　　似乎是因为醒来后看到了徐朗，表情有些惊讶之余，又心情极好。
　　他习惯性地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徐朗的头，开口说道：“耽误你上班了吧？”
　　徐朗连忙回答，没事没事，本来公司事情也不多。

　　李德齐躺在病床上，也许是想起了自己为何进的医院，开始絮絮叨叨，跟徐朗和李嫣说起了瑞泰房产开发公司的事。

　　30年前，由国企改制的瑞泰房产开发企业，当初管理人员无能，公司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当时还在公司工作的几个关系特别好的20来岁愣头青，大家凑在一起决定要将企业盘活。于是几个年轻人变卖家当凑钱买下了瑞泰房产公司。

　　几十年过去了，几个大股东死的死，退的退。
　　自从七年前他们的老大哥吴总退休，由他的儿子小吴总接手公司总经理一职开始，公司的风气急转直下。
　　小吴总想搞改革，对老员工们相当不友好，这帮年轻人心浮气躁，只想着赚钱捞钱，急功近利，把公司搞的乌烟瘴气。
　　现在将公司视若毕生事业的元老们，只剩下了李德齐一个还在职。

　　“哎，叔叔这一辈子，忙事业，到现在这把年纪，好多事情都看透啦。现在唯独不能由着蛀虫把瑞泰掏空。”李德齐唏嘘说道。
　　徐朗心想，唔，不是公司内斗么，哪里来的蛀虫？

　　李叔眼眶有些湿润，李嫣在一旁赶紧给他递水顺气并让李叔休息，换成李嫣来说。

　　终于啰啰嗦嗦提到两年前收购的“郢都名城”烂盘。
　　这个烂尾楼属于集团下属的项目部，所有法律相关问题全部由瑞泰总部负责。
　　大半年前，总经理小吴总将法务部划分给龙莹总负责。
　　这龙总一接手法务部门便立即更换公司顾问律师，然后全权授权律师处理“郢都名城”楼盘各种案件。
　　他们通过各种案件与外部个人和公司勾结，借机捞钱。

　　徐朗瞪大了眼睛，这个指控相当严重。
　　而且你们怎么知道人家在借机捞钱？证据呢？如果这个事情坐实，就涉及到贪污受贿、渎职等各项经济类犯罪。

　　李嫣白了他一眼
　　“这个盘当初以股权收购的形式，在收购前是做过各项评估和尽调的，总共花了10.5个亿，当时评估还有1个亿左右的外债。”
　　“收购回来后，一直没有出事。”
　　“结果，龙总一接手，就这大半年，我们除了收购款，总共赔出去20个亿的债务！评估和实际赔出去的钱差了20倍，而赔钱操作是龙总他们做的，你说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徐朗动了动嘴巴。
　　其实想说也不排除是因为当初最早做的尽调和评估有误，原股东隐瞒债务不报，导致后期出现评估外债与实际赔付差别巨大的情况。
　　但他没有打断李嫣的话。

　　李嫣继续说道：“赔出去也就算了，楼盘二期三期一出来，后期仍然赚钱是不是？其实只要他们不捞钱不搞事，就算是我爸收的盘，给他们赚钱又怎样，最终都是为了公司好。我们也不是······”

　　说到这被李叔打断，李叔朝李嫣摆摆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好了，咱们立场是为了公司的发展，小朗是知道的。”

　　李嫣继续说：“但是，就在前几天，龙总在公司股东会上做楼盘分析和简要报告，她说按照目前所有案子的进度和爆发情况，20亿可能只是杯水车薪！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些债务哪里来的？这些案子真的需要给这么多钱？！而且当初楼盘是有过尽调和评估的，哪可能偏差得这么离谱呢？”

　　徐朗略一沉吟：“除了你刚说的怀疑，有证据么？”
　　“你啊！”李嫣说罢拉住了徐朗的手：“我们都不懂法律，哪里知道律师和龙总是怎么搞鬼的？”

　　这可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徐朗听了这一堆的话，起初以为李嫣只是跟自己闲聊和抱怨，结果越说越细致，都是些公司内部情况和商业机密，这些事情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呢？

　　徐朗连忙摆手，谦虚说道：“学姐，你太高估我的水平，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有几年工作经验的法务，这种大案子我哪里接触过呢？”
　　李嫣横了他一眼，“你少谦虚，你的水平怎么样我不懂，但是吴永懂吧！我早就问过他了！”

　　徐朗马上说道：“做案子我还勉勉强强，找什么证据的，这······”
　　李嫣见徐朗拒接得快，急了，打断了徐朗的话：“但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们现在说的是情分，我爸爸对公司的情分，我和你一起读书长大的情分！”
　　“嫣儿，闭嘴！”李德齐板着脸看向李嫣，严肃地说道：“小朗有自己的想法和顾虑，你不该强迫他！”

　　徐朗深深地看了躺在病床上的李叔一眼，又见一旁欲言又止的李嫣，他突然站了起来说道：“我抽支烟。”

　　说罢徐朗快步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只不过找个理由出来。
　　他寻到个小护士打听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顺着楼梯往上爬到二楼，找到刚才做手术的那个医生。

　　“医生，打扰您一下，我是心脏内科45床李德齐的家属，想来了解下他的病情。”
　　医生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病历，刚才在手术室门口他是见过徐朗的，有一些印象，便说道：“坐吧。他这情况早该手术了，你们家属让他拖到现在才做，不应该啊！”

　　徐朗楞了一下：“他不是今天突然昏倒临时做的手术么？”

　　医生似乎也司空见惯这种场景，太多空巢老人的病情，子女都是不清楚的：“你看他的既往病史，这个毛病前两年就查出来了。约到今天做的手术。怎么小伙子，老人家没告诉你？”

　　徐朗不好意思笑了笑：“工作太忙，老人不想让我们操心，一直没说。”
　　医生安慰他道：“小伙子，多关注下老人，别总想着工作。你家这情况别担心，手术挺成功。”

　　徐朗又笑了笑，说道：“谢谢医生了！啊，对了，我爸呢不想告诉我他的病情，我来问您的事，还麻烦您帮我保密。”
　　医生摇了摇头，说道：“好说，好说。”

　　徐朗离开医生办公室，在楼梯间靠着墙思考了十来分钟。

　　他走回病房后，李叔闭眼躺在床上休息，李嫣在一旁脸色不好，看着徐朗的眼神有些埋怨。
　　徐朗清了清嗓子，对李嫣说道：“学姐，我可以试着去你们法务部应聘，但不见得龙总会要我。”
　　李嫣眼睛一亮，刚才的怨愤一扫而空，满脸兴奋地说：“你这个条件，龙总得求着你去呢！”

　　徐朗摆摆手，想说话不能说得这么满：“还有，权力倾轧，办公室斗争什么的，我即没兴趣，也不想参与。不过我会尽力做好案子，如果真的发现有人对公司不利，有贪腐贿赂渎职这些问题，我会收集证据的。”
　　李嫣激动的拉着徐朗的手，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