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字母Y

2、第一章

　　“郢都名城”楼盘开发于2007年。
　　它地理位置优越，位于深市最繁华的东城区中心十字路口处。

　　沿着十字路口展开四个方向，有高耸入云的现代化CBG商业区，本市大型会展中心、高端购物商场和本市综合文化广场。
　　但“郢都名城”大量长排落败的烂尾商品房、破败不堪的沿街办公楼和已经停工的综合旅游商业体夹在一圈高大上的购物消费中心广场之中，有种“魔幻深市”之喜感。

　　但凡路过此地的民众都喜欢驻足品评一番。
　　这烂尾工程的各种“不为人知”的坊间传闻：如楼盘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的传闻、情妇受贿高官落马的传闻、黑心开发商一房多卖无辜民众跳楼自杀的传闻等等，俨然已成为深市市民茶余饭后闲聊消食的谈资。

　　“郢都名城”楼盘的开发商全称为名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两年前被深市最老牌的本土房产企业瑞泰房地产开发集团收购，现在瑞泰内部称它为名城项目部。

　　名城项目部办公室在一排烂尾楼最靠近大路的一栋一单元一楼，一梯四户的住宅楼被全部打通，成为了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

　　自从被瑞泰收购后，为了缩减名城项目部的各项开支，这原本叫“临时”的办公室已经成了正式办公室。员工工资、各项福利待遇两年没有过任何调整。

　　早晨8点40分，已过上班时间10分钟，但名城项目部到了仅仅半数员工。还在路上的员工们稀稀拉拉往项目部办公室走，丝毫不见迟到的慌张。

　　但有一个人确实很慌张。

　　财务部李丰祥经理奔跑于走道之间，咚咚咚咚奋力敲打项目部总经理小谭总的办公室大门。
　　敲到手背发红，仍不见有人应声开门。
　　他再一次掏出手机，手指打着颤抖点开通讯录里小谭总的电话，只听见：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打开微信点击视频通话，无应答。
　　“哎！”李丰祥经理长长叹了口气，心如死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点点挪回财务部办公室。

　　财务部办公室这会儿门口挤满了人，都是些上班无事可做，到处溜达闲逛消磨时间的各个部门的员工，大家在门口指指点点，异常兴奋。

　　“我曹，这是干嘛呢？”
　　“你看那边有个人，拿着摄像机！”
　　“这些人翻什么东西，好刺激啊！”
　　“政府来的？这是要抄家？”
　　“你们懂什么，那个是瑞泰的龙总！”

　　甚至有同事掏出手机，拍照的拍照，拍视频的拍视频，一时闪光灯，手机咔擦声不绝于耳。

　　“不能拍照，放下手机！”李经理对着门口这一帮游手好闲的人员大声吼着，说罢还亲自上阵夺手机。
　　“孙经理，带着你的员工走！”开发报建部门的孙经理被点名，朝周围挥了挥手，脸色讪讪地带人走了。
　　“吴主管，去把保安全部弄来，给我拦在门外。”李经理对着行政部门的吴主管吼着。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本在一旁凑热闹的销售部总监方总发了话，周围同事都渐渐散开，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这是瑞泰集团的突击检查么？小谭总怎么说？”销售部方总监拉着李经理，闪到一旁小声问道。
　　李经理摇了摇头，上了点年纪的脸上，皱纹堆积，眉头紧锁：“找不到人。”

　　“要不，直接给瑞泰集团的李德齐副总裁打电话请示一下？好歹也是分管我们项目部的老总！”方总监继续问道。
　　李经理又摇了摇头：“李德齐副总裁去北京出差了，明晚才回。”

　　“他们手续齐全吗？要不然直接报警吧！”方总监说道。
　　李经理脸上有些厌倦的神色，想着你知道个球啊就在这里瞎出主意。
　　不愿与他多说，转身回到财务办公室，关上了办公室大门。

　　财务办公室的格局是个三房一厅一卫。
　　厨房和阳台被分割给了旁边的人力行政部。
　　普通员工4人，都在大厅里办公。主卧是李经理的独立办公室。
　　另外两个房间分别用来作为财务的资料室和杂物室。

　　今天一早8点半整，瑞泰房产开发集团，负责人力行政和审计法务的龙莹副总裁，带着行健律师事务所扈明州律师，深市公证处工作人员和瑞泰房产自身的工作人员一共12人，浩浩荡荡开了三辆商务车，整齐划一停在名城项目部大门口。

　　一群人在龙总的领头下，风风火火，闯进财务办公室。

　　一进门龙总就丢了一张《档案调阅申请表》给李经理，告知他集团要调取名城项目部财务档案，并带回集团封存。
　　完全不给李经理反应的时间，她带来的人员直接闯进财务的资料室和杂物室，将里面资料逐一翻出。

　　现在一帮人分成了两个小组，占领了财务办公室的员工办公桌。
　　将档案室和杂物间里所有的资料全部拖到大厅，一箱箱纸张倒出来。
　　他们有人负责全程录音录像，有人负责现场制作表格，有人负责审查档案，有人则负责登记翻阅出来的档案。

　　财务部普通员工已经被打发去了别的办公室，只留下李经理一人。
　　他紧张得直冒冷汗，站在龙总身旁简直度秒如年。

　　“龙总，有八个资料箱上了锁，打不开。”龙总的助理说道。
　　龙总看了李经理一眼，自然是示意他开箱。

　　李经理看着那几个上锁的资料箱，原本只是四肢发抖，这抖动从四肢传到了全身。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我不知道啊。”
　　龙总：“不是财务的箱子？”
　　李经理连忙点点，大幅度上下晃动脑袋：“不是！”，隔了几秒，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马上解释道：“杂物室有两个门，除了我们财务，还有人力、行政、物业、保安室一起用的。”

　　龙总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淡淡地说道：“把锁砸了。”
　　助理：“······好的！”

　　箱子上的锁是箱子自带的内置锁，所谓的“砸锁”其实是砸铁皮箱。
　　龙总一行人果然装备齐全，准备充分。
　　司机从车上拖来工具箱，里面锤子工具一应俱全。
　　两个司机几锤下去，薄脆的铁皮箱子便哗啦一下散了架。里面的资料全部倒了出来。

　　“找到了！这里有法院的公章！”助理兴奋地说道。

　　原本清点别的资料的余下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扈明州律师一马当先，蹲下拾起一沓纸张，仔细翻看。

　　不多时，他站起来说道：“全部是涉诉材料。摄像，过来，这里的每一张都要拍。”说罢又对带来的其他人员说道：“一组，重点登记这八个箱子的材料。”

　　李经理看到这些材料被暴露在众人眼前，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整个人懵懵懂懂，等回过神来这一天已经在这种懵逼的状态中过完。

　　瑞泰房产开发集团副总裁，CFO，分管名城项目部的李德齐同志的办公室。

　　“为什么诉讼案件不上报！”李德齐面色阴沉，看着名城项目部众高管，眼神冷峻，

　　“你，谭林，还是名城房产总经理！干什么吃的！龙莹去名城项目部的时候你在哪！啊？电话关机！你在哪！”
　　顺手一指：“还有你！李丰祥！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诉讼案件！你说你藏着那些材料干什么！”

　　李德齐深深吸了一口气：“八个执行案件，9000多万！这些案子里面有没有假案？有没有判得不公平公正的案子？为什么不在收到法院材料的时候就上报，你们为什么藏着掖着，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都说话！！！”

　　谭林是名城项目部总经理，大家称他为小谭总。
　　因为原名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谭金城，谭林一直是谭金城的秘书。
　　谭金城被捕后，谭林被泰瑞任命为总经理。
　　不过名城公司大大小小事务基本由瑞泰分管他们的李德齐副总裁决定，他也就是挂着名管理些日常事务。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李总，这事不是我们不上报。按照以往，法院的材料我们都是放在箱子里，全敏律师会定期来整理。现在全律师不知道去了哪里，集团换律师不通知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财务李丰祥赶紧接着说：“本来这种材料是不归我们财务管。但谭金城在的时候，人力行政那边人多眼杂，所以习惯把材料放我财务办公室。至于这些法院的东西我们哪里看得懂。”

　　李德齐看着这一帮酒囊饭袋，到这种时候了还在推卸责任，说话避重就轻，气得他肺疼。

　　销售部的方总监眼睛转了转，说道：“李总，我看这事有问题！龙总为什么不事先找我们要材料，而直接带人来搜查？而且现场还请了公证处的人，有全程摄像拍照，摆明了早就准备好了故意整我们的！现在材料都在他们手上，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对对对，这是他们设计好，故意整我们的。”众人一听这个论调好，把工作上的重大失误转成集团间的高管相互倾轧，再大的错也变成了陷害和污蔑。

　　“你们工作要是做得好，能给人抓住把柄！”李德齐又对着众人吼道：“谭林，你回去把名城项目部的所有的工作流程整理出来，每个岗位在流程的哪个结点，谁是负责人，统统要一清二楚。李丰祥，你负责把整个公司的档案全部再搜查一遍，给我把跟法律相关的所有材料、签过的合同什么的，都找出来。带着行政的一起把档案重新归档。”

　　李德齐的思路显然没有被这群不会干活只会推卸责任转移话题的废柴们带偏，他和龙总不合已久，相互找茬是肯定的。
　　但是，跟这群酒囊饭袋讨论高层斗争他们还不够资格。

　　“剩下的人，这个月绩效奖金全扣，回去反思！都快滚！看着心烦！”
　　众人乌泱泱走出办公室。

　　见人都走光了，一直坐在墙角一言不发的李嫣站起来，泡了杯茶拿给李德齐，开口说道：“爸，喝口茶缓缓。别跟傻逼一般见识！”
　　“哎，这谭金城真是害苦了我！”李德齐接过李嫣的茶杯，喝了一口，往后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十多分钟。

　　他突然坐了起来：“不对，这个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