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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报仇 ...

  •   待两人上岸,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成玄挣出自己的左臂,轻揉伤处,总算有所缓解。

      那人见状,仿佛又做错事一般,耷拉着脑袋。
      “刚才一时情急…”

      “此番多谢搭救。”
      尽管成玄能保证自己即使滑下去也不会落进水中,毕竟坡面不陡,她也不是直接坠落,半途中总能抓些东西稳住。但毕竟是被人拉住了。

      义行,即使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损害,只要不过当,焉能以有损之事反责善举呢?

      那人闻言,知道成玄这是没有介意,眼眶微红, “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些许鼻音,近乎轻不可闻。

      成玄放下右手,才转头看向“恩公”。
      衣裳凌乱,有不少草屑和土粒,应该是刚才救她时趴在坡上蹭的。
      头略低垂,没有救人之后的骄傲满足,倒像是做错了事?
      眼眶泛红,眼带血丝,这是刚哭过?

      心里对眼前之人身份有了猜测,只是这和印象中张扬肆意的尹田差的也太多了吧。

      尹田一开始在浮桥旁正惶然失措,没想到抬头就看到成玄在另一边登桥,高兴人没事的同时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便赶紧藏在了坡上草丛里。原本是想着目送她走后就离开这儿,结果看到她一下没抓稳,他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上岸后才发现就算他不伸手人也不会有事,因为坡底离河水还隔着一两步宽的平滩,怎么也掉不进水里。

      好事没做成,反倒抓伤了阿玄,他心里本来很是过意不去,但这人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看是怎么回事?他是哭了一小会,但看她被自己撞倒后就躺地上一动不动,他难道不该害怕吗?

      思考间看到尹田逐渐对她怒目相向,成玄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人看了很久。
      不过,看几下就生气了?
      她心想着,我不去找你晦气,你倒好,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无视尹田的愤怒,成玄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伤处。
      “道歉!”清脆利落,直指要害。

      尹田一怔,才想起自己之前缠斗时手肘朝她脸的方向杵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害你受伤。”

      “只因为我受伤了吗?”成玄看他瞬间涨红了脸,有些好笑,眉头一挑继续问道。

      那人紧咬嘴唇,但还是强自按耐住情绪。
      “我不该戳你痛处。”语带赌气,显然让他为那句话道歉他是很不甘心的。

      如果成玄不是死过一回,而是当初与他起争执的那个少女,怕是听了又会心里发堵,继而大打出手。

      然而多活了十年终究是有不少用处的,起码她知道了不能光凭武力解决问题,尤其是在力有不及的时候。

      “你不是在戳我痛处,而是在欺凌同门。”成玄一脸严肃地说出了他的错处,实则内心轻松,意定神闲。

      “我没有,你胡说!”十四五岁的少年,脾气最盛的时候,哪里忍的了多久。

      况且,戳人痛处只是小节有失,而欺凌同门则意味着德行有亏,两者相差甚远。尹田当时出言询问只是因为好奇良久再加上内心的一点别扭,没想到成玄反应这么剧烈,才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连戳人痛处都不愿承认,怎么肯应下自己是欺凌同门?

      “先生亲口说了,你欺凌同门,罚你把《初道》、《康书》中涉及‘与友交’的言语抄十遍,而且还要杖责十下。”
      大康有不少先生崇尚严厉,杖责是常有的事,然而师先生治学宽和,这已经是少见的重责了。

      成玄当然不会好心地给他解释,先生批他欺凌同门并行重责主要因为他把自己打昏,并且之后不负责任地跑了,而不是单纯的因为那句话。

      意犹未尽,成玄继续说道:“而我,因为先出手打你,先生让我抄写三遍就行了。”

      话音未落,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尹田怒气冲天,目眦欲裂。
      果然,还是得有对比不是。

      火已经撩起来了,为免他失去理智,还得给他降降温。

      成玄脸色一变,声音转凉,“不是跑了吗?怎么不再跑远一点?跑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打昏了同门。”

      尹田先是气急,愤怒成玄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又有些委屈,觉得辜负了先生厚望。听此一言,委屈更甚,但好歹能插得上话了。

      他语带哭腔,理直气壮喊道:“谁跑了?我推你见你不醒,以为你不行了,赶紧出来找觋(xi,二声,巫祝)师救命!”

      乡间没人专门会医术,觋师通鬼神,识草药,是以乡人若有大病急病,都会去请觋师诊断一二。

      成玄记得杨树村的觋师是附近最有名的,传闻救活了好几条人命。又见尹田满脸冤枉委屈,心下信了几分。但她脸上还肿着,这事不能这么简单就了了。

      于是她面色不显,犹作不信,咄咄逼人道:“觋师呢?”

      尹田声势弱了几分。
      “觋师没在家,邻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拔高:“你若不信,可寻邻人求证。”
      说着就要抬腿。

      成玄哪有那闲心专门跑去别人家问尹田去没去过,只想赶紧出了气回去见娘亲。

      “姑且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人既然没在,你躲这儿干什么,怎么不回学塾?”

      这下尹田气焰顿消,他还是怕了,怕回去后得知阿玄死讯,杀人者死,他给爹娘蒙羞,让先生失望,实在是没脸回去。
      虽然没有作声,内心羞愧,但他仍然僵直着身体,不肯低头。

      成玄凑近,脸对着脸,一针见血地指出,“但我没死,甚至没什么大伤,所以你并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尹田觉得她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自己一直设法表达的话被她一语道出。
      “没错,我不服,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总算达到了目的,成玄眯了眯眼睛,嘴角微扬。
      “你不服,我也不服,要不我两再打一架,输了的人必须心服口服。”她到底还是介意自己没两下就被同龄人给撂倒了这件事。

      尹田把头撇向一边 ,闷声道:“我不打,省的你又说我欺负了你。”

      成玄一声轻嗤,举起左臂,漫不经心道:“你若不答应,我这就去告诉先生你又打了我。”

      换来怒目和鄙夷的眼神,但是很奏效。

      尹田虽然心动,但还是有所顾忌。
      “要是我跟你打赢了,你还是去告状呢?”

      成玄闻言收敛神色,放下左臂,右手握拳,轻捶胸膛,郑重道:“愿赌服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尹田总算放下担心,依样而行。
      “愿赌服输。”

      纯论力气,成玄并未习武,自然比不过男子,而且左臂还受了伤。但她既敢主动出口邀战,怎么可能输?可惜尹田被她磋磨了好几下,没想到这层。

      见尹田答应后,她走到路边树旁,折下两根一指粗的树枝,除去细枝树叶,估摸着各取了大约两尺长度,磨平树枝两头的细刺。

      弄好后,成玄走回尹田身前,双手摊开,各托着一根枝条,示意他先选。

      尹田在她折树枝时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但不甚在意,他之前都赢了,这下怎么会输?
      他右手随意拿了一根,往前走了六七步,转身微弓,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成玄也站定,挥了两下树枝,平衡了力道。
      她现在虽不曾习武,但前世回王宫后是专门学过击剑之术的。

      “事先说明,不准打脸。人倒下或剑脱手者,输。”
      战场上,失剑就等于失命。

      尹田这才端正态度,握紧手中的树枝,紧了紧喉咙,“可。”

      尽管这么说,但成玄决定必须要把人打倒在地。一报还一报,就算她能一招击落尹田手中的剑,也不算是赢了回来。

      十几招后,尹田四肢、胸腹、后背都挨了几下,手脚直跳,不知该护哪儿之际,被成玄欺身上前,一脚踢中屁股,直接往前倾趴在了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

      倒地后,他立刻起身,举起树枝便欲再战。

      成玄在一旁,看他倒地的时候也不忘抓紧手中武器,暗自点了点头,出言道:“你已经输了,这事便算是了了。”

      尹田这才醒悟,后知后觉地放下了树枝。

      成玄看他意犹未尽,轻笑示意:“愿赌服输。”

      尹田接道:“心服口服。”
      但他面带犹疑,刚才成玄挪步挥手间颇见章法,虽然击剑与赤手空拳有差,但是确实与之前判若两人。
      若是先前她也有这本事,怎么会被他打昏?难道这也能开窍?

      成玄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不准备解释,传道受业解惑是先生的职责,不是她的。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前一后的变化肯定很大,还是得翻过去才行,省的他到处嚷嚷。

      她一边将树枝插入土中,一边开口,“先生说了,同门相残,可一不可再。”

      尹田闻言脸上充满了懊悔。

      成玄走到他身边,轻拍他的肩膀,笑意晏晏,“所以这事你知我知,是我和你的小秘密哦。”

      尹田脸一抖,侧身让了开来,戒备道:“先生还说了什么?”

      成玄拍了拍手,除去细屑,无辜道:“没了,先生总共就说了几句话,我分两次全告诉你了。”

      “最好是这样。”尹田轻哼一声。

      成玄把衣服上草屑灰尘拍完,抻了个懒腰,“好了,托我两的福,先生今天提前放课,我赶着回家,先行告辞。”

      没走几步,她转头嘱咐道,“别忘了去给先生报个平安,还有抄书。”

      尹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十遍‘与友交’。”

      “是十三遍。”成玄指着左臂。

      尹田气结,“你又不是伤了右手,抄书也抄不得吗?”

      成玄欲再言,尹田认命道:“好了好了,愿赌服输,十三遍就十三遍!”

      说完就转身走几步踏上浮桥跑远了。

      成玄见他如此识相,感叹道:“大康的年轻一代,果然得多锻炼锻炼才能成长。”

      ******

      一路绕道,若是穿过村中,哪怕她只碰见一人,脸上受伤之事也瞒不过整个村的人,到时候还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

      就像她前世,整个天下都觉得她年少时饱经磨难,后来甚至成了吃不饱穿不暖,有上顿没下顿,等传到她耳中时已经扭转不及,她未免更加失实,兼且局势需要,只好顺势默认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后来臣民颠因倒果,反倒觉得她待民仁厚系出于此了。
      与其感恩那不存在的把她拉扯大的“百家”,倒不如去感谢她那个打人打脸的同门。

      这样的传闻毫无实据,而且对娘亲也太不公了。偏偏臣民深以为然,屡禁不绝。

      避开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成玄顺利的到达了西南山地下。

      近亲情更怯,她在百步开外驻足,逡巡不敢上前。

      眼前有两处屋子,靠东一侧是她家,往西几十步是赵叔家,赵叔和七姨从她记事起就住她家隔壁。

      终于思念战胜了踌躇,成玄正了正衣冠,举步前行,推开门扉,进了内室。

      内室有轻微的草药味,一人靠在塌上,手拿旧衣针线,缝缝补补。

      “今日怎么早归?”那人抬头,青鬓染白,因劳作而略显风霜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声音因生病而干哑,但依然柔和温暖。
      看到成玄后,她陡然一惊,“你脸上……”

      “儿无事,先生提前放课,儿开心,路上撞到树了。”
      成玄听到和前世同样的问话,不禁朦胧,如今的她即使疑惑,也再不会出言质询了。
      怕娘亲担忧,她急忙解释起来。

      成玄娘亲只是身体虚弱,可没坏了脑子,撞树也没有只撞嘴角的。但孩子大了,既然不愿意说,为人父母,也不必急在一时。

      “你从小就毛毛躁躁,万事由着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为娘就放心了。”她顺着女儿意思感叹道,旋即若有所指,“多交几个朋友,路上互相照应,下次就不会撞到树了。”

      “诺!”成玄知道娘亲看穿了也不辩解,笑着应是,拿过娘亲手中的针线,“娘亲病了要多歇歇,这些等病好了再做不迟,孩儿去给您倒杯水。”边说边扶人躺下了。

      出门在外屋倒水时,恰好赵叔路过,一眼便看到成玄脸上挂了彩。

      他眨了眨眼睛,低声问道:“赢了输了?”
      但赵叔中年大汉,隔了十来步问话,就算觉得自己放低了声音,依然嚷得震天响。

      成玄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了眼内室,高声回道:“自然是赢了!”

      内室中,有人面露怀念,口中喃喃:“这孩子,和她父王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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