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疑惑 ...
-
烧好热水，侍奉娘亲饮了后，成玄坐在塌旁，纠住娘亲衣袍一角，才有了几分真实安定之感。
一只手轻触她脸庞，“肿的这样严重，还疼不疼？”
成玄感觉脸上掌心的温暖直接传进了心里，换到左脸，蹭了几蹭。
“不疼。”
话音未落，贴在脸上的手就撤了，她还没来得及失落，就有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
“尽和娘说好话，其他地方有没有伤着”
虽是嗔怒，目中却饱含关切，说着就伸手往她身上探去。
成玄下意识一避，闪了开来，站在塌前，双手背负，装傻道：“没有，就这一处，真的。”
“千金…”话声骤断，仿佛意识到说了不大适宜的话，片刻沉默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事。
“你赵叔回来了？快去托他帮忙打一桶井水，把脸给敷一敷。”
成玄一动不动，刚才有一瞬娘亲脸上满是怅惘，她实在有些担心。
“快去！娘老毛病了，不需要你照应。”接着怕成玄不去，目露担忧，“伤在脸上，你不仔细，万一留下疤痕怎么是好？”
就单纯肿了，连个伤口都没有，怎么留疤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要是不去处理，娘亲的担忧就放不下。
不过还是没立刻松口。
“娘亲好好歇息我就去。”
见娘亲抵不住她使性子，躺平之后闭上了眼睛，成玄上前把被子拉好，这才转身。
出门之际，她想着刚才娘亲未竟之语。
“千金之子，不坐危堂吗？”
她也不想置于险地，只是她身份在那里，如何避得开呢，况且，她也不想逃避。
******
一出来就看到了赵叔。
赵叔曾说过他年少时别无生计、四处流浪，好不容易有个打铁师傅见他有股子蛮力，便收他做了学徒。他帮师傅送货的路上恰好碰上了七姨，一见倾心，一眼钟情，一路跟到杨树村，终于抱得美人归，索性就在这儿扎下了根。
靠着年轻时学到的边角手艺，赵叔在山地另一侧靠水处搭了个铁匠棚子，还挖了口寒井。这些年下来，不说十里八村，附近几个村子的农具厨具更换修理，都是赵叔一个人给包了的。
寒井开的又大又深，即使成玄如今已经十四，若是不读书，下田劳作也当和成人无异了，但娘亲和赵叔七姨仍是不肯让她靠近半步。
好在她除了夏天时候心里惦记着，对要翻过山坡才能看到的井也没多大兴趣。
与赵叔说后，不多时，满满当当的一桶井水便出现在了成玄眼前。
她浸润手巾后赶紧贴在了脸上，不出意外冻的龇牙咧嘴。
如今尚是早春，春寒料峭，康国全境靠北，不似南郑，已经举国花开了。河水刚破冰不久，寒井不像一般井水那样温热，反倒比河水还冰冷刺骨。
谢过赵叔，成玄顺势去西屋看望了正在孕中的七姨，她记得七姨如今月份大了，不常出来走动，不然她一放课回来，七姨准是要拉着她过问一天经历的，她自幼就和七姨亲近。
看见七姨衣袍下明显隆起的腹部，成玄赶紧上前止住了她欲要起身的动作，出声问候。
果然被拉着问了脸上伤处，她避重就轻的答了几句，不愿七姨操心。七姨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嘱咐她和同门要好好相处，但若是被欺负了万不可憋着，一定要说出来，到时候让赵叔教训回去。
成玄感受着七姨的溺爱之情，自然点头应是。
七姨说了一会儿，感觉到成玄心不在焉，一直看着她肚子，以为她注意力被快要出生的宝宝给吸过去了。
“这两天挺好动的，时不时踢两脚，玄儿要不要摸摸看？”
成玄虽然意动，可还是拒绝了。
她摇摇头，“我手上刚碰了井水，凉的很。”
会是个可爱的妹妹呢。
可惜前世娘亲身故，七姨大恸，伤了元气，彼时她已经到了梁都，接到消息称七姨难产，终究没保住大人。她没法赶回来，竟是连葬礼都出不了面。
七姨曾有个儿子的，比成玄小五岁，成玄还记得小小的一只，跟在她后面喊姐姐。只可惜，没立得住，不慎掉到河里，就这么去了。
这么一想，前世同她亲近的人，在意她的人，似乎没一个好下场。
这辈子不会了，她会保护好他们，牢牢地护住他们。成玄默默发誓。
眼见七姨面露疲色，成玄也没多待，想着不急在一时，便直接起身告辞了。
也不知娘亲那里睡着了没。
回到娘亲卧房，果然人还醒着。
被拉到身前对着嘴角仔仔细细瞧了半晌，成玄见娘亲长舒了一口气，“确实消肿了不少。”
成玄辩驳，“本就无碍，娘亲病情比我严重多了，更加要仔细身体才是。”
女儿身上一点小伤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到了自己身上，便不大在意了。
“娘知道，只是娘这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能治好早就治好了，左右就换季的时候身体难受，其他时间好着呢。”
成玄默然。
她前世回梁都后就开始查旧年宫事，一直没断过，虽然始终没查出来当年娘亲为何在怀她五月时执意离开繁华的梁都，抛却高贵的身份，甘心带她埋没在此，但也了解到娘亲早年是健健康康，无病无痛的。
如今病痛缠身，就算不是因为路途颠簸影响的，也必然是这些年为了照顾她逐渐染上的。
她本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啊！
结果幼时不须尝试生民之苦，老了反倒要素手羹汤。
不知不觉，她还是问了出来。
“娘，为什么…”
说到一半，成玄猛然回神，一时间又惊又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她这是在干什么蠢事？前世的悔恨难道还不够吗？
“嗯？”
成玄娘亲依稀有种错觉，觉得女儿今天回来后周身气息平静了不少，但反而对她比往日多了几分依恋。自女儿八岁时被自己送去学塾读书后，就通了道理，懂事了不少，再也没朝她使过小性子，结果今天回来后脸上受了伤还硬是天还没黑就让她躺榻上休息。
她原本担心女儿受了委屈，想要慢慢套话，却见女儿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成玄挤出笑容。
“没什么，就是想起往年这时候娘亲也该好起来了”
女儿纯孝，做娘的只有笑在脸上，甜在心里。
“娘老了，再加上今年冷的日子长些，这才一直没好。”
看成玄听了直皱眉，闷闷不乐，伸手扶平了她的眉头，安抚道：“玄儿不要担心，娘的身体娘知道，娘还等着看玄儿成婚，有个好夫婿…”
“娘！”成玄听着娘亲笑谈自己的期许，想着前世种种，不由心痛欲裂，偏偏不能显露半分，涩然出声。
成玄娘亲见自己话刚说到一半，女儿就把身子背了过去，一时间没注意声音听着哪里不对，只当女儿害羞了。
“好好好，娘不说了。”
乡间一日二食，天一黑就睡了。
待娘亲睡着，成玄依然没走，非但如此，还小心翼翼地覆上娘亲的手，就这样守在了房内。
前世气愤之下跑出去之后，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但第二天早晨回家，就看见人已经去世了。
不是今晚就是明早，尽管这辈子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同样的时间，她实在没办法掉以轻心，甚至没法安然入睡。
只有亲眼看着人在眼前，触到娘亲温热的手，才能保持心灵的平静。
一眼到天明。
成玄看着天色渐亮，估摸了一下时间，知道母亲快醒了，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先回自己房里躺一会儿。
正犹豫不决，忽然听到有人叩门。
“温媪，温媪，有要事！”
敲门声细密，连续不断，彷佛一定要把人吵醒。
温媪即是成玄娘亲，本姓闻人，化姓为温，村中小辈都称呼为温媪。
成玄看娘亲一下惊醒，暗存恼怒，开口说道：“娘亲，我听门外有人敲门，过来知会您一声，我先去看看是发生了什么。”
见娘亲应声，她便出了卧房，打开前门。
来人满头大汗，见开门的是成玄，招呼道：“是阿玄呐，温媪呢，有大事！”
成玄十年前倒可能认识他，但如今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不过这人站在门口没进门，倒是让她放心不少。
“我娘亲尚在病中。”
“是大壮啊，发生什么事了，村长让你大清早跑过来？”娘亲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大壮、村长，成玄一下子就记起了杨树村村长长子杨壮。只是他来做什么？
杨壮抹了把汗水，转头往身后看了几眼，又瞥了眼四周，看到西边房子里赵铁匠在门口死死地盯着他，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直接对着成玄低声说道：“大清早从东边来了一伙人，瞧着就不是一般人，进了我家就直接问村子里有没有十四年前在这儿定居的，我爹让我赶紧来报个信，要是惹了人赶紧逃吧。”
说完还没等她再问，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成玄看得楞了一下，她前世不知家中还发生了这出。
来人应该就是山阳君了吧。
前世也是今天，山阳君千里迎驾，她才知道她身上有着是高贵的成氏血统，她的父亲是大康最尊贵的王，而她，也将成为成康之主。
将杨状的话传给娘亲后，她没想到娘亲瞬间脸色刷白，似乎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像是一口气梗在喉间，进出不得。
好在成玄离得近，立刻扶住娘亲，旋即目露果决，对着她后背狠狠一拍。
“咳…”
总算咳了出来，一口气也缓过来了。
缓过来的闻人氏顾不上其他，对成玄吩咐道：“快，快去让你赵叔过来，就说他们来了！别管娘，快去！”说完之后泣不成声。
成玄虽然放心不下，但听娘亲此时吩咐，也无法违逆，只好将娘亲扶上塌后，火速出门往赵叔家跑。
好在赵叔还在门口站着，成玄没跑到他跟前，隔了几步把话说清楚了，就折身跑回，刚才娘亲的反应，她实在怕自己一个没注意，就又错过了。
好在回到卧房娘亲还在哭，没有像前世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她揽过娘亲，紧紧抱住，一直颤抖的身体才逐渐稳定下来。
赵叔和七姨没多久就出现在了屋内，赵叔脸色肃然，双手扶着七姨，七姨挺着大肚子，显得有些狼狈，却全然没管自己，而是看着闻人氏，面露担忧。
两人到来后，闻人氏止住哭声，反而用手帕擦了擦成玄的脸，安慰道：“娘不好，吓着玄儿了，娘亲没事，玄儿不哭。”
成玄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抬手抹了一把脸，沉声道：“孩儿不怕。”
闻人氏面露释然，也没多做解释，“待会儿有人要来，玄儿去换件衣服，收拾一番。”
成玄抿了抿嘴唇，却一动不动。
“玄儿乖，娘亲也要换衣服。”
还是不动。
“玄儿不用担心，七姨就在这儿陪你娘亲。”
依然没挪步，她打定主意一直看着娘亲了。
“我去外面守着。”赵叔扶七姨坐下后，一手拎着成玄退出了房间。
成玄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终究没再进去。
她坐在大堂，闭上双眼，想着娘亲的反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前世以为娘亲是被自己气死的，如今看来，说不定另有因果。
不多时，地面震动，马声嘶吼。
成玄心道，来了。往外走去。
“公子～”
银瓶乍破，语带哭腔，一道身影飞速向她袭来。
“来者止步！”
“轰”、“轰”、“轰”
三声巨响。
第一声是赵叔长枪触地所发，也不知他那里找来的黑不溜秋有成玄手腕粗的铁棍子，还把上面磨尖了。
后两声则是来人撞上赵叔大块头之后，弹出去身体着地发出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