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虾斗 ...
-
成玄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醒来时周围围了一大群少年，见她睁开眼，不知谁打头，高呼着“阿玄醒了”、“阿玄没事了”跑走，众人便一哄而散。
嘈杂声起时，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待她挣扎着爬起来站稳，摆出王应有的矜贵姿态，准备开口斥责时，却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
早已习惯人群拥立的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冷清。
悻悻然收口。
死亡时候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抚上脖颈，一圈下来没发现多出一道口子，有些奇怪，但后怕占了上风。此番竟能侥幸生还，当真是昊天庇佑，先王遗泽。
虽然当时坦然赴死，但能活着终究是好事。活着，才有继续的本钱。
嘴角不自觉咧开，一阵抽疼唤回了她沉浸的意识。
手指轻触脸上痛处，略带硬浮的触感，这脸是…肿了？
许久不曾受伤，更别说是伤在脸上，触及成玄心中隐痛，她不可置信的下一秒便是雷霆震怒，逆臣安敢欺她至此？
然而眼角扫过周围，她忽然意识到自她醒来后就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这…是哪儿？
她一眼看去很陌生，但直觉告诉她她来过这里，门口的那棵槐树、院墙低矮的篱笆以及周围的种种都似曾相识，她一边打量一边快速回忆，直至瞥到泥墙上一个“学”字，记忆深处潜藏的闸门瞬间被冲破，这里是……
韩地学塾？！
这不可能！成玄目露骇然，自从当年离开，她再也没回去过，而且凛城与韩地相去千里，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虽然认知瞬间被颠覆，让她一时反应不及，但察觉周围有人走动后，她迅速敛容，目光回笼。
人主可以疑虑，但不能惊讶，可以愤怒，但不能无知。要表现出万事皆在掌控之中，臣下才会信服，可惜她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视线收回后，她看到自已一身衣裳被浆洗的发白，甚至可以闻到残留的皂夹味。衣襟处有一道补丁，细密的针脚是娘亲缝的，她喜欢在线头和末尾处打个叉。
成玄见此如遭雷亟，呆立当场。
******
塾房先生课间休息，去后院住处喝了口热水暂歇，口中哼着乡俚小调，心里估摸着今年诸弟子有几个能进学。尹田向来表现优异，阿玄虽然入学晚，但天资聪颖，进步神速，两人这次应该能过试，其他人还得再加把劲。
他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授业师资，年轻时曾经游学过韩地好几个城池，后来资质所限，学无进益，便返乡以教人为业。
“先生先生，不好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窜到了先生身前，口喘粗气，显然刚才是一路狂奔而来。
“静心凝神，不可险躁。《初道·修身篇》曰，圣人心定，不妄动，然后事成。你已学过却不能有所体会，便再抄三遍月底交给我吧。”先生并未恼怒，只是为这个素来急躁的弟子又布下了一项课业，以期能磨砺他的心性。
一事毕，见弟子气息逐渐平复，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是个半大小子，神精气足，没喘一会儿就不喘了。但是听到先生出口就是三遍《修身篇》，硬生生被吓的打了个嗝。那可是数千言的大长文，得抄到什么时候？
没功夫细想这个痛苦的事情，更急迫的在眼下。
“尹田和阿玄打起来了，阿玄昏倒了！”
“什么？！”先生惊然站起，“快随我...”
话还没说完，又有人远远来报。
“阿玄醒了！”“阿玄没事了！”
“额咳！”
先生一声重咳，清了清嗓子，复又道：“为师先去看看。”
说罢略微提速，往堂前走去。
徒留两位弟子在后院面面相觑，一个欢喜尚存，一个哀怨渐起。
******
先生刚出后院，一众弟子便围了上来。
“是阿玄先动的手。”
“尹田不骂人阿玄怎么会气到动手？”
“不就是问个问题，也能叫骂人？”
“污人清白，要我我也揍他。”
“她本就没姓，怎么就是污…”
“好了！”先生听这你一句我一句，大致弄清了起因，暗叹一声，及时止住了话题，不让他们继续讨论下去。
师道尊严，先生一发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两人呢？”先生环视一周，唯独没看到尹田和阿玄的身影，脑袋顿时抽疼，不会又打起来了吧。
“尹田跑了，他看到阿玄倒地不起后直接吓哭了。”
先生松了一口气，好，好，两人不在一处，“那阿玄呢？”
“阿玄…”，这时众人才想起来他们把人丢门口了，“糟了，阿玄还在门口！”
……
先生带着一群弟子浩浩荡荡走了几十步路赶到门口时，一眼就看到阿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右脸嘴角下巴处红肿了一大块，眼色无光不知在望向何方。
心生恻隐之情，他吞回了原本说教的话语，缓步上前。
难为这孩子了，也难怪今天讲课论及父子人伦时她脸色惨淡。
阿玄虽然天资聪颖，但在学塾中一直不大融入，他做了好几次尝试，都没见什么效果，并非因为她是女子，学塾女子虽较男子少些，却也还有三五个，而是因为阿玄就名“玄”，她没有姓。
这要放在百余年前，自然当不得什么大事，穷乡僻壤的小民有姓才稀奇。然而百年前道宫北迁，政令归国后，王权大兴，康王为教化生民，颁赐冠姓令，准诸民以职、以地为姓。以先生自己为例，他姓师名况，可见祖上便以教人为业。
冠姓百年来，昔日“生民”、“小民”的称呼逐渐被“百姓”所取代，无姓之人反而成了异类，大约只有刑徒之后了。
******
“吾等皆有出处，独子无姓耶？”
她前半生的苦痛，大半源于这句话。
尽管事隔多年，那人也在她即位后立刻被以“辱及先王”之名夷三族，但她依然记得他出言时的张扬自傲。
呵，尹田。
她回到了过去。
回过神来的成玄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不再奇怪，也不去探究原因，她原本就笃信天命，经此一遭更相信是天意如此了。
前世成玄醒来后见四下无人便索性直接返回家中，直接质问娘亲自己身世，她的父亲究竟是谁？她从记事起就疑惑，为何娘亲自己有姓却不传她，让她饱受他人讥讽，而且从不和她谈及父亲，难道她真的是罪人之后？
前世…前世她后来跑了出去，第二天再回家时已是天人永隔。
就在明天，她会在得知自己身世之际，同时成为孤儿。孤家寡人，名实相符。
世人皆赞她为君仁德，绝类先王。她哪里像她的大父康简王，只是经此变故，即使有怒，也再不敢随意发泄罢了。
如今事情还没发生，一切尚可挽回，也可，改变重来。
******
先生走到成玄跟前，特意加重了脚步声。
成玄闻声转头，扫向来人。
师况正欲出言安慰，却被她深沉的目光所摄，定在了那儿，话被堵在了喉咙口。出不得声，他只得在心中宽慰自己，人被逼到绝处，果然最容易脱胎换骨。
成玄已经记不清先生样貌，但在这学塾中，能够手持戒尺的应该是先生无误了。
“先生。”成玄先行出声。
“嗯，身体可有不适？”声音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自己身体自己知道，论伤处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脸上伤处难看了些，因此成玄回道：“全身不适，伤处更是疼痛难忍。”
十年养尊处优，至高无上，一朝重回少年落魄时，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更别说眼下就是个笑话。
师况：！！！
看着弟子面色平静地说出这么吓人的话，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好在先生也是出过村见过大世面的人，及时稳住了自己和身后哗然的弟子。
“尹田人呢？”先生怒极，问向诸弟子。
众皆茫然，尹田早就跑没影了，正在这时，一人指着远方一道身影，高呼：“他回来了！”
尹田一回到学塾就见阿玄居然自己醒了，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发现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你去哪儿了？”先生率先发问，一改往日谦和，脸色沉肃。
“弟子去寻觋（xi，二声，巫祝）师了。”尹田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推人不醒后便赶紧出门寻人救命，不过他记得他慌乱中与人说过啊。
“但觋师不在家。”说着面露沮丧，他一路狂奔，丝毫未歇，都做了无用功。
乡间无人专习医术，觋师通鬼神，识草药，是以乡人若有大病急病，都会去请觋师诊断一二。
师况闻言面色稍缓，但依然凝重。
“师出同门，你竟然欺凌师妹，对阿玄下此重手，若无解释，为师这儿留不得你了。”
尹田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了什么重手？诚然他因为内心的小心思故意在阿玄跟前提起姓氏，但是他也没料到阿玄反应这么激烈啊，扑上来就打他，他不过是挣开的时候手肘蹭到了阿玄脸上，撞倒了阿玄，阿玄就到底不起了，这也叫下重手？
成玄看着眼前不知内情、辩无可辩、泫然欲泣的人，突然觉得有趣，这傻子不知道自己被人连摆了两道，难怪委屈极了。
既然有趣，那就多留一会儿吧。
“先生，弟子也有不对之处。”成玄一言既出，所有人都面露钦佩，尹田更是一脸感动，师况也面含欣慰。
既然事主状似原谅，先生念及爱徒，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
“同门之义，岂止于《初道》、《康书》？尹田既然经义不通，欺凌同门，便罚抄十遍，另杖责二十。阿玄先出手打人，但已经认错，伤好之后再抄一遍给我吧。”
“诺！”尹田见不用被逐出师门，一千一百个愿意。他刻苦读书，希望日后光复家族，一旦被逐出师门，有此污点，这辈子就完了。
成玄没想到自己也要被罚，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对尹田的处置，先生面向众弟子严肃道：“肇出同门，当行友爱，严禁相残。可一不可再，诸君引以为戒！”
“诺！”众人齐然应声。
“阿玄身体不适，先回去歇着吧。”
成玄点头，故意一步踉跄，看向尹田。
尹田见此满心懊悔，也觉得自己做错，下手重了，于是自动请缨：“我送阿玄回去。”
先生虽有担忧，但见阿玄并未反对，想着二人也好恢复关系，便应下了。
尹田作势来扶，成玄让开，反而将他推到了前面，搭上他一侧肩膀，形似押解，“走吧。”
时隔十年，她早已忘了回乡的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虾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