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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生事 ...

  •   “乔相?!”
      四面刀兵,临此绝境,成玄想不到唯一来援的竟然是向来对她不假辞色的丞相,一时间惊讶甚至超过了感动。

      “臣救驾来迟,请大王恕罪。眼下局势紧迫,大王出城后可往当归山暂避,臣请断后!”
      乔清都说罢,引兵上前,阵列森严,牢牢地护住了后方王驾。

      即使大军围城,眼前名震天下的男人依然从容镇定,虽然他因连夜赶路而面色苍白、眼带血丝,但仍不见一丝惊慌失度。
      成玄定定地看着他顺理成章地接过城防,继而有条不紊地传令各方或死守或准备突围,思及自身,不由得滋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欣赏、羞愧、艳羡、忌惮种种参杂,混成一种说不上好与不好的感觉,但终究松了一口气,缓解了紧绷的精神。
      这种情绪并非第一次出现,不过一直被她压在无人能触及的心底,逼着她更加努力地成长。除去亲政前的那段时光,她对眼前人虽谈不上喜欢但也绝不至于厌恶,只能是信重。

      毕竟,他可是乔清都啊。
      弱冠封侯,佳名扬四海。十载为相,英才尽北来。
      成玄从来毫不怀疑,乔清都日后能在康史贤臣传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她的王纪上会载满这一代贤相的丰功令名。
      都道是明主贤臣,她往日觉得,乔相贤能至此,自己应该能勉强算是个明主了吧。却没想过,有她这个自诩明主的鱼目在前,上行下效,若她果真不是个明主,底下那些个“贤臣”们会有什么盘算。

      凛城被围,一个君王在自己的王土上寸步难行,有康以来,她是第一个,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先王到死都没能成功的超宗迈祖的梦想。
      怒火过后,成玄想了很多,她想过会有人前来勤王,却从没想过来的人可能乔清都。
      该来的还没到,远在王都本可以安享太平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且不管合理不合理,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来成玄料想,即使乔相没有附逆,他也应该选择了袖手旁观。这已是她以最大的善意去揣测她的丞相,实在是因为他没必要来这一趟。
      那人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亲来救驾,总不能指望她把梁都也封给他。
      况且她觉得,乔清都一直是瞧不上她的,因为她不过是中人之资,比不得先王雄才伟略。他心中的英主理所应当是先王,她的父王慧眼识人,敢于用人,当年对乔清都可谓是“过蒙拔擢、宠命优渥”,临死的时候还让他领衔顾命,一介外臣硬生生压住了宗室和世家,也是乔相有本事,而她不论是才德还是相貌,大概都比先王差远了。

      所以,乔清都怎么可能不是逆党?
      没想到他不仅不是逆党,反而奔袭千里,率兵勤王,竟然是大大的忠臣。
      不是主谋,没有附逆,千里救驾,看来对叛乱也是事先不知情的。枉费她好不容易正大光明地怨恨丞相,这样一来倒是愧对了。

      不过那叛逆真是手眼通天,行事隐蔽,调兵这么大动作竟然能把她和乔相都瞒过去。
      思及此处,成玄的心蓦地下沉,该来的人迟迟未到。

      也不知乔相是如何突围进城的,然而就眼前几千兵马如何能抵得住城外六万大军。

      她明白丞相的意思,凛城已属康国北疆,距离道衍宫快马不过两三天路程,虽说自百年前白玉京隐没后道宫因内乱大伤元气,不得已北迁当归山,但依然地位尊崇,兵戈不得入境。况且那儿再往西一些就是雄关北至城,此番她若能逃出生天,到时十万边军在握,何愁叛乱不平。然而他们都能想到这一节,对方行谋逆之举,焉会如此疏忽大意?

      如今天下兵戈四起,礼道高束,早非昔日四海内生民朴朴、上下有序之象,但以臣弑君,小宗戮大宗,仍然世所难容。那叛逆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来是笃定她必死无疑。

      不出城是死,出城也是死,她又何必多走几步,于养虎为患之外,再添上个弃下而逃的骂名。彼人舍命来救,自己反逃,身为成康嫡脉,道宫后裔,她的尊严不允许她这么做。

      “寡人上承天命,宁绝不退。”
      成玄心绪转静,随即坚定地表达了她与丞相同在的信念。

      乔清都蓦然回头,目光凌厉,直望向成玄。
      成玄心意已决,坦然回视,怡然不惧。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不退半步地向她的丞相陈述自己的意愿,成玄回想往日朝对的情形,心下苦笑,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乔清都眼神转为复杂,深深地打量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弟子,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位自己誓言效忠的君王。
      知道劝说无用,而且此情此景两人也不宜再起矛盾,乔清都状似轻叹了口气,肃然出声。
      “诺,臣请死战。”

      “死战!”
      “死战!”
      “死战!”

      众将士见主将舍生忘死,纷纷抛却对死亡的恐惧,只余对叛军的痛恨,义愤填膺,热血上涌,城头上笼罩着悲壮的氛围。
      城外叛军乍听这万众齐声的怒吼,一时间惊惶不已,乱作一团。

      ******

      日暮,残阳将隐,西天似血。

      城门早已被攻破,成玄等人且战且退,如今只余数百兵丁顽强地守卫着城主府。

      成玄双手持剑,捅入眼前叛军胸腹,拔出时一阵失力,再次尝试才把剑收回身边。持续刺剑抽剑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全身力气,眼下她双臂似灌铅一般沉重,周围将士比她更早加入战斗,想来也难以为继了。

      恰在此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周围瞬间一边寂静,成玄意识到不对,下意识抬头张望,看到了北部划过的残余光亮。

      她沉默良久,垂下了脑袋,痛苦地闭上双眼。
      “帝星北落,寡人合该命丧此地么?”

      无人应答,无人敢应答。

      她张目四望,目之所及急忙回避,皆不敢与她对视。
      下意识忽略乔相所在的方位,不知为何,她不想看到他否定自己的眼神,也不想看到他逃避的样貌。

      就这样吧。

      成玄转身向内府走去,走向高台。
      高台乃城主府至高之处,凡有道祭,必往高台,城主主祭,城民聚拜。

      斯台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如今城主舍城而逃,连未被他带走的府内侍者也在叛军入城之际都跑光了,高台四下显得空空荡荡。

      她立于高台之上,发丝在疾风中张扬飞舞,但她浑然不觉。

      极目远眺,似可以看到城外的“常川”帅旗,离凛城南门约有两三里地。
      敢做得弑君之事,却不敢入城吗?还是以为不入城就可以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呢?
      还真是,成氏一脉相传的天真。

      好在她不准备与那个叛逆对峙,历数自己对他的恩容,再破口大骂他的狼子野心。眼下他不敢进城,更好,省的她死都死的不得安宁。

      收回视线,她看了看自己外甲上的血迹,没有一丝是她的,她毕竟是王,一直被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很快就会有了。

      她扯开铠甲,在内袍下摆处撕下长约尺余的布条,开始仔细地擦拭起剑身,无视城主府四面逐渐涌入的叛军。
      剑名含光,长四尺二寸,传自先王秀,乃康国历王配剑。百折重铸,历久弥新。

      尽管走上了高台,但是成玄不准备跳下去,死无全尸,太不光彩。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最后看了一眼横剑伫立在高台下的丞相,此时的他倒是比朝会时在丹陛上所见的更加渺小,小到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那姿态,除了他还会是谁呢,她看了这么多年,不会错认。

      心里说了声抱歉,不知是对历代先王,对早逝的考妣,对康国臣民,还是对自己,抑或是对高台下守着的人。

      血溅之际,她眼角余光似乎看到底下那人在她之前倒地,错觉吧。
      无论如何,此生憾甚。

      ******

      《康史·惠王纪》载:

      道历第四百九十八年秋,王幸凛城,时丞相乔氏挟王作乱,常川君率兵救之不及,王自弑于高台,天哀不寿,星陨北地。无子,常川君入嗣,是为哀烈王。

      臣缸言:《综史》尝论故五国王者,惠王决断不足,仁厚有加。乔氏北奔衣冠,慨慨然有君子风,德名天下所表。二人君臣相得,胡为乎挟王作乱?常川君兵兴于东伐,其势已成,遂生不臣之心,阴以旁支入嗣大统,虽族乔氏,未正其名也。乃国生乱,康国亡。
      故曰,常川君窃国。今国朝广有海内,宗脉四封,藩镇林立。藩屏应有之意,然可倚之不可恃之,康鉴未远,臣伏望陛下查之诫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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