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落幕》东南偏西北

7、番外 我并

　　我并不讨厌，不，是喜欢。我很喜欢下雨，母亲说，天的泪水可以洗去一切罪孽，只属于我们的罪过。我当时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那时从没有医生啊郎中什么的给我看病，只能由母亲照顾我。病是好了，也留下了后遗症，头发全白了，成为了私塾中同窗玩笑的对象。
　　后来一个算命先生说叫乱源德不好，改叫乱冥，能考取功名。母亲当然不愿意啊，哪有让自家孩子叫邪名的道理，至此后，我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低，改名后倒真有些好转。
　　一天母亲去买菜，回来时浑身是血，我和姐姐都吓坏了，父亲不在家，我赶紧去给在报社的父亲打电话。伤好后母亲得了一场重病，她将我叫于床前，告知我真相。我当时才多大啊，十岁，十岁便接受了这一切。
　　“千万不要去医院。”
　　“千万不要伤害别人。”
　　“千万不要加入一些关于我们的组织。”
　　她抱住我。
　　“最后，一定要比其他人更加温柔。”
　　这句话改变了知晓真相的我，使我活到现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天，是她最喜欢的雨天。我的父亲与姐姐都是人类，葬礼举行完以后，父亲蹲下来抱住了我。
　　“抱歉，真的很抱歉。承受那么多，真的辛苦了。”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承受了什么，又有什么可抱歉的呢。只是每一次私塾放学的时候，没有母亲来接我。父亲工作很忙，姐姐也在上女子私立，都没有空来接我。
　　十一岁那年我遇见了广清生。当时天下着雨，没有人来接我，我只能冒着雨走。走到半路，街道上大理石路有些滑，我摔了一跤，这是一辆车停在了我的面前。那时是１９２３年。
　　“伞借你。”
　　我抬头，那是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着绿宝石般的眼瞳。他递给我一把油纸伞，我看着车缓缓驶向远方。
　　从此后再没见过他。
　　十六岁那一年隔壁搬来一家，说是一家，其实只有母子两人，跟我同岁的就是南宫萍禄。我们关系很好，他在梨园和一个老戏子学唱戏，经常看不见他。
　　十七岁那年，我考上了北京大学的文学系，如今已时隔多年，没有了当时的笔韵。也是那一年，父亲生了重病，离开了我们。老姐去了上海发展，留下我一个人守在北京家里那个空空的房子中。我甚至厌恶，厌恶每天回到空荡无人的房中。

　　我的家族，北京广氏，在整个北京城富家排第六。
　　我记不清太早的事了，也懒得去回忆。
　　最早的记忆大概就是十三岁那年吧，我的大哥广荣生去往天津的南开大学，离开了北京。对于我来说，唯一管束我的人消失了，管不着我了。父亲忙，一个月都见不着两三次。三妹广荷生与我没有任何交集。
　　我十五岁时，与那些富家子弟厮混，打架斗殴，喝酒抽烟，一夜一夜的不着家，荒废了学业。也是这一年，广荷生与郭家四弟订婚，周家眼热，带着所谓的貌美的三小姐过来提亲，向我提亲。联姻本无爱情可言，他们所有人坐在一起，在讨论婚期。我本来就对三小姐无感，何况她又是那傲人的态度！让人不爽。
　　＂挑明了就好，我可不愿看见她那副嘴脸。＂我是这般想的，但是没有直接说出来。我站起来说：“另寻佳人吧三小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可无理！”
　　“我非超人，未能免俗，亦曾一度为其之蚕丝沾惹。”
　　这句话不知道用了多少人脉，银元来平，最后，家父拿出了枪，顶在了我的头上，大喊道：“滚，不许再回来！”
　　我知道这件事压下来并不容易，但是向我们这样的人，在那个年代，就是变态。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错误，我也不认为我的那几任男友有什么错误。我离开这个家，过上了更加颓废的生活。如果问我当时是什么状态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能办婚宴的话，我的前任们能坐三大桌。
　　我很认真，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和我当时的男友偶然在街上遇见的时候，他正在牵着一个美女的手。当时我就打了他，在街上把他打出了血，招来了警察。把我关了三天。第四天早晨，我大哥，广荣生把我接了出来。在路上，他对我说：“广清生，你的路是你自己决定的，但我并不支持。可唯独在这种事上，我希望你知道，我是支持你的。”
　　可以说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决定改变我的生活，我在家里呆了三天后，无聊，便去上学。纯为打发时间，我当时对语言颇有兴趣，学了大概一个星期，觉得好玩，便天天上学。父亲见我如此，为我请了一个老师，叫作张元明。
　　他教给我许多，我的分数也在班里名列前茅。但因为我之前没有修满课，无法升学，所以又上了一年。十八岁那一年，我考上了北京大学，修德语。从此，我便成了那人们口中优秀的广二少爷。

　　我白天上学，晚上去一家银行当小时工。每天很累，我感觉到了我在预支着明天的生命，这种生活也仅仅能吃饱而已。我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后一排，简单的内容和冗长的废话时，还能小寐一会儿。最后一排平时只有我坐，有一天，广清生坐在我的旁边，那时我还不认识他。
　　他突然握住我写字的手，我猛地把手抽回。
　　“喂，你干什么。”我小声的说。
　　“你的手好凉啊。”他托着脸，“我注意到你很久了。”
　　“什么意思，我不认识你啊。”
　　他笑了一下，从后门出了教室。

　　“你还能不能干啦。”经理冲我怒吼，“走，你现在就走！”
　　“我看谁敢解雇他！”那个奇怪的人推开门，向前走来，突然搂住我，“不就是小数点多打了
　　一位吗。”
　　“可是，少爷，一个小数点不少钱那。”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的人。倒是你，想不想干啦？”
　　第二天，我们还是坐在了同样的位置上，只不过他离我坐得很近，他的肩膀都顶到了我的肩膀。我承认，我当时的确是想利用他。
　　晚上再次工作时，都没有工作分给我，旁边的同事也在嘀嘀咕咕的，十分难受，我想等等，实在无聊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醒来就是四点半了，都没有收到工作，也没有人叫我。我准备起身去找经理，我真的不想再依着他了。
　　“我准备辞职。”
　　“您别辞职，我真担待不起。”
　　“我说，我要辞职。”
　　“您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多好啊，广家二少爷，京城富豪第六您知道吧，尤其是这个二爷主意倍正，想干嘛就干嘛。”
　　“谁要辞职？亏我还好心接你来。”这位广家二少说。
　　“你挡我路了。”我走向大门，推开他。
　　“你从这个门出去就别想找到工作。”
　　“天下那么大，在下不在您这高就。”
　　“你．．．”他有些生气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顶在门口的电线杆上。
　　“放开我。”
　　“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他松开手，我离开那个地方。我路上路过一个水坑，他开车的时候，车轮压到水洼，污水溅了我一身，他叼着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大笑了几声，我想捡砖头丢他，但是没有，我只是骂了他几句。
　　我上课时再也没有见到他，只是在校园里远远看见像他的人。这几天真的没有人敢要我，钱已经见底了，只能蹭隔壁南宫家的饭。我都有心把自家的房子卖了，住中山公园去。
　　还是没人要我，我只能自己卖一些以前的书，七点去夜市卖，卖了一个多小时都没人买。这时，广清生出现了。“呦，求职不易就自己干。不容易，有志气。”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拍拍手，“给我砸。”几个混混开始砸我的小摊，我抓住他的领子，“你不要仗着有权有势就为所欲为！”
　　“我说过要你后悔。”
　　我一下把他摔到地上，后面的小混混拿的应该是木板，打了我一下脑袋。其实使的劲并不大，就是木板上有倒刺，在脑门上划了个口子。血流了下来，滴落到地上。小混混们害怕了，都飞快的跑开了。
　　“我带你去医院，快上车！”
　　“不用了，别再烦我。”

　　两个月后，我路过教堂，他坐在教堂的门口。他注意到了我，我被他的目光吓到了。“你．．．你好。”我仅仅是表达一下礼貌，“你在？”
　　“我在等家人出来，他们在做礼拜。”
　　“．．．”
　　“那个洋教士说我应该下地狱．．．”

　　再次见他就是半年后了，学生们开始游行，我加入了那个游行，我只是希望与其他人一样。突然，警察们开始攻击学生的游行群。刀劈下来，我来不及躲，广清生突然出现，刀劈到了他的左肩膀，血当时就染红了白色的衬衫。那人好像认识这个有名的富家子弟，转去别的地方。他捂住自己的肩膀，伤口好像很深。我撕下我的大褂，用布条包住了伤口。我搭着他，去往了医院。
　　“那么担心我啊，受宠若惊啊。”
　　“怎么没人来接你？”
　　“没人管我，我自己住。对了，你会开车吗？”
　　“不会。”
　　“叫胶皮吧。”
　　“好，你等一下。”
　　他坐上了黄包车，问我：“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也不知道那次的决定是否正确，他当时肿着脸的过来找我，让我和他离开北京，去往什么地都好。我没有拒绝，我放弃了北大的文凭，放弃了未来安稳的生活。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南宫在前几天也离开了北京，去了杭州，在这个地方真的没有什么熟悉的了。
　　我们坐着夜车前往了天津，到了天津是夜里四点多。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他拿出一支骆驼烟递给我，我拿过来。之后我就学会了这个不太好的事情，直到现在也戒不掉。与他共同生活了几年我真的不记得了，反正１９３７年的１０月，他离开了这里，坐上了前往沦陷区的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