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西铭铭

13、我们是一家 无论如何，

　　寒假回家前，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洋。林洋的朋友圈也是一片平静，除了偶尔的几篇与长跑有关的贴文偶尔在湖中晕开几圈涟漪，大部分时候，我的朋友圈里都看不到林洋的消息。
　　萧筱把陈冰也带回家了，出乎我的意料。萧筱有自己的打算：“我先把冰儿作为好朋友介绍给家里，让他们先习惯起来，就算以后不得不当面出柜，也好说一些……”
　　“万一当成欺骗呢？”我不置可否。
　　“反正我们在一起。”萧筱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完握了握导儿的手，像是承诺。

　　第一次从外地归家，两家的父母都很激动，聚在一起自己动手给我们操办了一桌“洗尘宴”，聚会设在了萧叔叔家。
　　“我看萧筱带了个同学回来，你认识吗？”
　　老妈准备着带上楼的熟食，我站在她旁边吃着水果。
　　“认识啊，我们班的。”
　　导儿也算是我们班的同学了吧，我这不算撒谎。我给自己安慰道。
　　“你怎么不带同学回来玩玩？”
　　“……寒假太冷了。”我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我看你就是没邀请人家！”我妈白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向萧筱学一学为人处事的道理，现在多认识点人，以后才好在社会上面立足……”
　　“我知道了……”我心里又涌上了一阵烦躁的情绪。
　　“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看你也没去做嘛……”
　　“哎，”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之前你听到我的演讲和同性婚姻合法化有关的时候，怎么那么平静啊？”
　　我妈正在切肉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你不会真有这个想法吧……”她转过头来。
　　“怎么会……”我不自然地假笑。
　　她转过头去继续切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着重又开口。
　　“萧筱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愕然。
　　“你阿姨发现的……她说萧筱在怀疑你萧叔叔和你爸的事……”
　　“他们俩真有什么事？”
　　“你相信吗？”我妈又转过头来。
　　这一次，她的神情是完全的认真严肃。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说实话，从萧筱有所怀疑以来，无论她有多么言之凿凿，我都从未想过那会是真的。但眼下，老妈的认真让我不知道自己该给出怎样的答案。
　　“也许有过，也许没有……”老妈叹了口气，继续手下未完成的活。
　　“我和你阿姨认识之前，他们就已经这么要好了，我们俩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但后来，还是会觉得他们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筱的感觉是她妈妈也有过的，所以能一下子捕捉到。我们一开始也往那方面想过，但这么多年，你们出生，长大，他们无论对我们这些妻子，还是对你们这些孩子，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怠慢，自己呢，也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老妈说着，把切好的一半在碗里摆放好。
　　“爱不爱是能从眼神里看出来的，他们爱我们，也发自内心地爱你们……我们是爱人，也是家人。”
　　“所以，你们没有再去追究，对吗？”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老妈没有再说话。
　　“你们真的不在乎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管我们在不在乎，我们都会一样地爱他们，一样地在他们身边，一样看着你们长大……既然结果一定是这样，那知不知道答案，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怔怔地看着此时此刻低着头好似自言自语的母亲，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她的逻辑。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但说出这番话的她，竟像是智者……
　　过了许久，我才恍惚回过神来，幽幽地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是……而如果那又会遗传的话……”
　　话没有说明，但我相信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想过。”她斩钉截铁的应答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走吧，帮我端好。”
　　我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她检查了一遍钥匙手机，和我一起出门。
　　“我那时觉得，如果你真的哪一天成了同性恋，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然后从楼顶上跳下去……”
　　我心里一阵寒意，我知道这是她做的出来的事。
　　“后来你阿姨在一边劝我，我们俩就觉得，不管你和萧筱怎么样，你们都是我们的女儿；如果你们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也没办法，我们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老妈走在前面徐徐地说着，明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我的泪水却不可抑制地模糊了我的眼眶。趁她还没有注意，我慌忙擦去了眼泪。
　　站在萧筱家门口，老妈轻轻敲了敲门，颇具总结意味地说道：“不管你爸爸怎么样，你怎么样，如果能选择，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他做我的丈夫，选你做我的女儿……”
　　“你们怎么才来啊？”阿姨开了门，笑着嗔怨道。
　　“切了点牛肉！”老妈笑着进门。
　　我趁她们不注意，再一次拿袖子直接擦去了夺眶而出的泪水。
　　阿姨似乎发现了我的动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但什么都没说。
　　“萧筱她们在屋里呢，去吧……”阿姨拍拍我的后背。
　　我忽然笑了，像回到了小时候。
　　进到屋里，俩人正拿着手柄激战着。待她们一局结束，我把刚才老妈的话给她们大致复述了一遍。
　　沉默，三个人之间只有沉默。
　　“说点什么啊……”
　　“能说什么！”萧筱有些没好气道。
　　“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是个机会。”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给她们建议道，“连我妈都说是阿姨一直劝她，这说明你妈肯定比我妈开明，你们俩这次一起回来不就是想做个铺垫吗？现在铺垫都可以不要了为什么不直接干脆说明了？”
　　萧筱和陈冰两个人面面相觑。我看着两个人，虽然心里在盼望着什么，但也知道，此时此刻只有这两个人才能作出决定，没有人能为她们决定什么。
　　萧筱和我今年虚岁才叫20，导儿下学期就要正式走入社会找工作了。对于喜欢同性的我们来说，对家人公开其实已经快接近于结婚的郑重程度了，只是她们，真的做好了这种准备吗？
　　扪心自问，我没有。现在和林洋的关系，一方面是她没有明说什么，另一方面，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也不知怎样去面对一段正式的同性恋爱关系。萧筱总是说我想的太多，“等有那个人了你自然就会了”，也许吧，但我总觉得，我需要握住那个人的手，才能够去面对很多东西，靠我一个人，我还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说吗？”萧筱看着陈冰。
　　“说吧。”
　　我在旁边看看萧筱，又看看陈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里面是满满的祝福与羡慕……真羡慕她们能牵着自己最爱的人的手，坚定勇敢地面对整个世界；我真心地祝福她们，能走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走。”
　　“爸，妈，叔叔阿姨，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萧筱牵着陈冰的手站在客厅里，前面是正在喝茶闲聊的四位长辈。
　　我不声不响地靠在玄关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她们。
　　“什么事啊？”萧叔叔给我爸添水。
　　“我有喜欢的人了。”
　　“哟，好事啊！”
　　两位爸爸瞬间乐开了怀，萧叔叔一脸热切期盼的神情：“谁啊？”
　　我看见两位妈妈十分冷静地四目相对了一下，她们应该注意到了萧筱和陈冰紧紧拉在一起的手。
　　“陈冰。”

　　2.
　　“陈冰啊……那是……”萧叔叔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陈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出奇的寂静，我甚至听到了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你是认真的吗？”萧叔叔的眼神转移到了萧筱身上。
　　“是。”萧筱毫不避闪他的目光。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了。”
　　“都半年了？”阿姨在旁边惊讶得脱口而出道。随即拍了一下旁边的萧叔叔：“孩子半年都在谈恋爱你这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她又没回家！”萧叔叔一脸无辜。
　　“那个，陈冰是吧……”阿姨开始占据了主场，”那个，你们也都挺女孩子气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叫了……那个，萧筱叫你什么？“
　　“……冰儿。”
　　虽然站得不近，但我还是看见导儿脸红了。“原来导儿也会害羞哦……”我自顾自想着，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哎？安桦哪儿去了？”阿姨反应过来。
　　“安桦！”传出我爸的声音。
　　“我在这儿呢！”我讪讪地笑着，出现在大家面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阿姨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就比你们早那么一点……”
　　“早多久？”阿姨不依不饶。
　　“三四个月吧……”
　　“嘿！”
　　“噗……”萧筱她们在后面也绷不住，笑了。
　　“那个，我还是叫你小冰吧，好吧？冰儿……还是你们之间叫吧，我实在叫不习惯……”
　　我听着听着，拼命憋着笑。
　　“都过来坐吧……”阿姨招呼着。
　　坐在阿姨和叔叔中间，萧筱忽然哭了起来。 “哎呦……”她靠在阿姨的怀里，自己都在无奈地叫唤着，但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落。
　　“你这孩子……”阿姨也红了眼眶，抱着萧筱的手臂圈得更紧了些。
　　我看着这相拥而泣的母女二人，眼眶也泛起湿润。她们承担的所有包袱到此全部卸下了，我和萧筱曾经憧憬过的，哪一天，哪怕我们喜欢的人是女孩，我们也能牵着她的手随意地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饭，随意地嬉闹，当着家里人的面也不必松开拉在一起的手……我们曾经以为那一天可能只会是一个梦了，但今天，对萧筱来说，这已经成为现实了……
　　我妈怕冷落了在一边的陈冰，带着一脸满意的笑容开始询问陈冰多大，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等等一系列HR式问题……
　　“得，老萧，这下没人陪你喝酒了！”我爸走到萧叔叔身边坐下，端着手里的茶杯和萧叔叔的杯子碰了一下杯。
　　萧叔叔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一直向后看着她们。
　　“哎，”半晌，他才回过头来，抿了口手中的茶，“也挺好，俩闺女……”
　　“以后冬天别穿棉袄了，小心热死你。”
　　“啊？”
　　“都有两件了！哈哈哈。”
　　“滚……不过早知道有今天，我在笑笑出生的时候就该埋两坛女儿红的……”
　　“啊？”萧筱从她妈的怀抱里挣出头来，“我们家还埋了女儿红啊？”
　　“对啊，咱们两家一家一坛！”说着萧叔叔指了指我。
　　“那我们可以喝交杯酒了嘞！”萧筱高兴地拉了拉陈冰的手臂。
　　“哈哈哈……”我实在憋不住笑。
　　萧叔叔和阿姨两个人一脸无语的神情，我妈也笑得不行，拍了拍萧筱的肩膀：”女孩子要矜持一点的！”
　　萧筱吐了吐舌头，挽上了陈冰的手臂。
　　“嗯……”萧叔叔挠挠头，看得出他还是有些不适应，但他仍然硬着头皮开口了，“你们在一起半年了……那就好好谈，虽然不是一定要结婚，现在你们也没法结，但也不能把这个当儿戏……”
　　我有些诧异，眼看着从来是潇洒利落的萧叔叔也开始细细地叮咛，生怕遗漏了什么……
　　“嗯，我们俩都会很认真地对待这段关系的，请叔叔阿姨放心。”陈冰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陈冰声音好听，面相温柔，是很容易讨得长辈欢心的类型。虽然和这一家人接触时间不算长，但看得出来叔叔阿姨对陈冰都挺满意。

　　3.
　　晚上吃完饭回家，我正倒水喝，旁边冷不丁就传来老妈的声音。
　　“去之前你故意和我说那些是不是就为了试探我们的口风？”
　　“没有，真没有。”
　　“不过呀……”老妈端着茶杯走向沙发，“你阿姨也真是开明……”
　　“萧筱的日子好过了……”我在沙发上伸着懒腰，懒洋洋地拿遥控器调着频道。“你说这下连性别限制都没有了，你要是还找不到对象……”
　　“唉……”我叹气。
　　“哎，你就真的一个喜欢的都没有？”老妈凑上来神秘兮兮地问道。
　　“我去洗澡……”

　　洗完澡仰躺在床上，我开始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幕幕。
　　从少年时期我和萧筱情窦初开发现自己喜欢女生开始，悲哀和绝望的情绪就从没有彻底得从我们身上离开过。除了被喜欢的人拒绝所伤，更多的来自于听到的故事见到的人，以及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接纳我们的大环境。
　　有人说，同性婚姻根本不必追求合法化，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必在乎法律的承认，况且现在一纸结婚证书对婚姻的约束力也在步步削弱，这种时候同性婚姻的立法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和萧筱都认为，是有的。
　　就像伏尔泰的那句名言“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我们都认为，走入婚姻不是一种义务，但它也是一种权利。哪怕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走进这座围城，也还是有很多人心甘情愿地和自己的同性恋人接受法律的束缚，和她们渴望得到一纸结婚证背后所意味着的承认与保护。她们应该具有能够如此选择的权利，这就是我和萧筱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原因。
　　虽然身边的朋友都很理解，但因为出柜和父母闹翻的例子我们也看得不少了。我和萧筱虽说和各自的父母有各自的问题，但在这样一个友善温暖的大环境里长大，对家庭的温馨没有一丝在意和眷恋是不可能的。之前我们就假设过，如果真的面临亲情爱情二选一的那天怎么办，虽然相顾无言，虽然都没有开口说出答案，但我们都很清楚彼此的选择——是前者。我们无法放任我们的母亲肝肠寸断而置之不顾，哪怕我们自己可能此生再也没有幸福可言，但我们仍然会选择迁就，在她们身边，这是我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事情。但最后，世界竟然真的给了我们一个我们从来未敢奢望的礼物。
　　“我们是家人。”
　　这句话，今天妈妈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在说，阿姨搂着萧筱的时候在说，萧叔叔举杯的时候在说，爸爸揉乱我的头发时在说。
　　如果说见证萧筱和陈冰走出深柜的那一刻，喜悦是我最强烈的情绪，那么现在躺在舒适柔软的大床上，在四围的安静里，我开始慢慢细细地体会，在走出柜门之后，被最亲近的人敞开怀抱微笑着接纳，是一种怎样安稳绵软的感觉……
　　好像第一次，我能够坦然地说出自己同性恋这个身份；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喜欢一个人；
　　第一次，不在排斥结婚生子柴米油盐的烟火俗世生活……
　　生活有盼头，有掌控感，有满足感，这些对我来说一直很是陌生的感觉，在这个夜晚，都敲悄悄地留在了我的世界里；习惯他们并不难，没有人会发自内心地抗拒幸福，哪怕她曾经为了逃避伤害而远离。
　　正神游太空，老妈敲门，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我们和萧筱一家一起去看玉器。”
　　“哦。”我随口应道。
　　忽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妈！”
　　正准备关上门的老妈把门开大了些：“怎么了？”
　　“她们这不会是已经在准备给陈冰的见面礼了吧？”
　　“可能吧，不过你们俩回来之前我和你阿姨就找好了这家，准备等你们回来一起去看看的。”
　　“哦。”
　　“记得定闹钟啊。”老妈临关门前再次嘱咐道。
　　“知道啦！”

　　临睡前，收到萧筱发来的信息。
　　竹箫：明儿要带我冰儿去买传家玉啦。
　　Chris：啧啧，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要送传家宝了。
　　竹箫：本来我们准备过完年去趟她们家的
　　Chris：结果？
　　竹箫：冰儿一直支支吾吾的，后来我才知道
　　发到这里，萧筱的消息忽然停了。我的心里忽然有了某个答案。
　　萧筱的信息发了过来，果然如此。
　　竹箫：她还没有和她爸妈说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