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西铭铭

11、来我家吃饭 她的话真的

　　1、
　　停课之后的隆冬时节，我一再尝试早起，一再失败，最后干脆关掉闹铃，睡到自然醒之后再起床看书。
　　“嘶……怎么这么冷啊……”萧筱早上爬起来上厕所，还没下床就被冻得直吸气。
　　我被她的嘀咕声弄醒了，迷迷糊糊把手伸出被窝拿手机。没过一会儿，我的手也变得冰凉：“真的好冷啊……”
　　看完一遍未读信息，我又单独给林洋发了一条。
　　Chris：这两天真的好冷，多穿点，注意保暖啊！！
　　自从那天看完电影，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那天的信息，林洋也没有再回复。
　　手正准备塞回被窝，微信提示音就响了。
　　Lynn：好的，基本不出门[偷笑]我刚看完，又是一条信息。
　　Lynn：倒是你要多穿点，别感冒。
　　Lynn：实在扛不住了就跟我说
　　我可能是个特别容易被感动的人，尤其面对自己在意的人。眼下，看着两句话，我就又感动了……
　　Chris：然后你？
　　我怀着感动开玩笑。
　　Lynn：给你送衣服被子啊[偷笑][偷笑]
　　林洋的欲擒故纵又成功了，我对着手机无奈地叹气……关于天气的对话到此结束，我心满意足得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段落。正准备放下手机，把冰冷的手重新放回被窝，微信的信息震动再一次响起。
　　“哎？！”我有些惊异。
　　打开手机，林洋发来了新信息。
　　Lynn：我明天要出去学习几天，十号后回
　　我有些惊异于林洋为什么要跟我“汇报”她的行程，我完全没有必要知道这些啊……
　　Chris：路上注意安全啊，这种天
　　Lynn：我开车去，没关系的
　　犹豫了半晌，我还是写下了自己的牵挂。
　　Chris：嗯，照顾好自己[拥抱]
　　Lynn：嗯[拥抱]
　　我的胆子忽然大起来。
　　Chris：我想来找你～
　　Lynn：好啊～
　　“耶！”我在床上给自己打气。正乐不可支，林洋的信息又进来了。
　　Lynn：13号，白天我可以陪你一天，晚上七点我有约，可以吗？
　　“可以可以可以！！”我在心里忙不迭地点头，但发出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可以～
　　Lynn：好好复习，不能挂科！[握拳]
　　我正想表表决心，林洋又是一条信息。
　　Lynn：等我回来，乖。
　　五个字瞬间卸下了所有力气。我把手机一扔，仰面躺在床上，笑得像个傻子。

　　2、
　　见面的前一天晚上，我等林洋的信息等得心神不宁。
　　“你这是要去约会了啊？”武芯笑道。
　　“哪儿有？”我下意识地反驳道。
　　“哪儿没有？！你还买了新衣服！”萧筱接话道。
　　“女为悦己者容！”
　　“没错！”
　　“……”
　　“你手机响了！”游晴喊我。
　　我飞奔回桌前，看见林洋发的信息。
　　Lynn：明天早上吃好早饭给我发信息，我来接你。
　　“你们俩真的……”萧筱凑过来看完信息，摇着头感叹道。
　　我不搭话，只是笑。
　　Chris：好[龇牙]

　　后来等林洋接上我我才知道，其实她昨晚上将近十二点才到家。
　　“啊？”我在一瞬间的震惊之后便是自责，觉得自己给林洋添了麻烦，“这来看你也不急的……”
　　“你不是16号就要回家了嘛？”
　　“可是你昨天那么晚才回来今天应该好好歇一歇的……”
　　“没事儿，我昨晚上那么晚到家后来还在看《唐顿庄园》呢，看到将近一点钟才睡……”
　　“……”
　　“你不会麻烦我的……”林洋说着，转过头来冲我笑笑。
　　第一次和林洋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共处，我有些局促。虽然已经尽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但和林洋平静的眼神一对比，我的不自然显而易见。

　　进了小区下了车，林洋把我领着往后走了一段路，把小区的后门指给我看：“你以后要是过来，就从那个门进来，比较近。”
　　我抬头看了看前后两栋没有标号长得也差不多的两栋楼，面露忧色：“下次来我还记不记得你住哪一栋哦……”
　　“后门进来第一栋，就这一栋！”
　　指了指那栋楼，林洋转头嫌弃地呼噜了一下我的头发：“你怎么这么傻！”

　　午饭是林洋自己烧的，她在厨房炒菜时我也溜进厨房站着。
　　“我一般只做给自己吃，还有我女儿……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菜的学生！”
　　“My pleasure.” 我还特意微微欠了欠身。
　　林洋笑了，接着道：“不过我不怎么会烧菜……而且吃得比较清淡……”
　　“我吃得也清淡……”我不以为然。
　　不过等真正把菜吃到嘴里，我才明白林洋口中的“清淡”是什么意思——基本完全无油无盐。
　　因为心跳一直很快，加之上午来了以后也吃了不少东西，所以午饭时间的我是一种不吃也饱的状态。眼看着林洋一碗饭不知不觉就吃完了，我再怎么努力下咽，碗里的饭也不见少。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喜欢女孩子的人啊……”林洋忽然感叹道。
　　“嗯？”
　　“喜欢女孩子的不应该都看上去很man吗？感觉你还是挺有女孩子气的……”
　　“其实也不是啦……”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破除一下这种误解，“其实也有两个人都很女孩子气啊，两个人都长发飘飘的那种，只是现在很多人会觉得一方一定要像男生一样……”
　　“嗯，快点吃，饭要凉了。”
　　“你就吃好啦？”
　　“嗯，冬天除了吃火锅，一般我吃饭都很快。”
　　林洋说的是对的，摆上桌的菜没一会儿就冷透了，我更加难以下咽。直到觉得再吃一口我就要吐了，再无他法，我只得硬着头皮放下筷子，跟林洋说我吃好了。
　　林洋收拾碗筷时发现我一碗饭几乎没怎么动，我看着她全部倒进垃圾桶，听见她自顾自嘀咕：“早知道给你少盛一点了，浪费了……”
　　话有理无错，我却愈发无地自容。

　　“那天你跟我说的事……”林洋倒了杯水和我坐在桌边。
　　“什么事啊？”我有些迷茫，不知她所指为何。
　　“就你跟我说你很难过的那天晚上……”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好像是被某部电影还是某本书触动了心思，过去那些温暖而充满柔情的回忆瞬间把我紧紧地包围。那个夜晚，似乎要把我溺毙在里面。也许那时我晕头转向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把我的难过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地直白表达给了林洋，她回了我三个拥抱的表情。
　　“哦……”
　　“我给过好几个学生我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们没有人会跟我说你跟我说的那些……”
　　林洋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身，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心里第一次觉得不确定了。不确定她说这句话所意为何，不确定她是希望我不要再说那些内心太深处的话还是，她在感慨我的倾心以交呢？第一次，我连她说话的本意都无法揣测。
　　“你应该学会自然地生活……”林洋继续道，“相聚，离散，这是自然的执着……”
　　“嗯……”我嘴上应着。但心里，不是个滋味。
　　“其实，说苦水苦，但很多人心甘情愿泡在苦水里……”
　　心又被刺了一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在我恼羞成怒得一瞬间我知道，她说中了一部分的我。
　　“你为什么不去尝试很多新的东西呢？”
　　“因为觉得不喜欢。”我再一次硬着头皮答道。
　　“我敢保证，很多东西你从来没有尝试过，它们对你来说是全新的，你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我低下了头。
　　“你要积极一些。”
　　末了，林洋又补上一句。
　　我抬头看着神色依旧不改的这个女子，心头一阵泛凉……
　　我一直在给自己设立屏障，一道道关卡，就为了保护自己。然后这个人，带着微笑和理解一步步向我走来。她是那么温柔而坚定，我拿着盾牌的手开始颤抖，她甚至还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我就自动放弃了所有抵抗，丢盔弃甲，放任她走入我的内心最深处。
　　“你接受不了，那为什么还要靠近？我跟你说即使你不喜欢，我也还是我，不会改变的，你说你因为那些懦弱而偏爱我。我犹豫了那么久，还是让你看见了我最阴暗晦涩的角落，我觉得你能接纳我，然后你看见了，你说，你为什么不能阳光一点？”我在心底悲戚出声，甚至流出了眼泪，但面对林洋的我，仍然平静得没有一句话。
　　“生命就像树，要向阳才能生长……”林洋似乎不放弃似的要“感化”我。
　　我看着手中紧握着的杯子，微微点头，心里却愈发难受。现在的我，没有了那层外壳的保护，林洋的每句话都能刺进我的肉里。没有那么强烈的痛感，但却能让我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察觉得到，我的心已经对林洋完全得打开了。林洋呢？我感觉得出来，无论面对我时状态如何，她最终都会让自己走回到老师的位置上，眼神平静，语气平淡，像天上的神。我知道，自己在追逐着的，只是林洋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丝热量，和偶然的那么几许和师生无关的东西，可是我同样知道，即便如此，我仍然还是会向着她跑去，甘之如饴。

　　3.
　　正沉默着，林洋的手机响了。
　　“喂……”
　　林洋当着我的面听着电话，偶尔几句应答，只在最后说了句：“那我开车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静静地看着她拿着手机忙活着，抿了一口手里的茶。林洋自己泡的枸杞红枣茶，香气馥郁，味道甘甜，很好喝。
　　“我一会儿得出去……”林洋斟酌着开口了，“牛素芬老师的母亲去世了，我们准备一起去看看她……”
　　“你们约的几点啊？”
　　“两点半。”
　　“那我先走吧，你准备准备。”
　　“没事儿，我们约在学校集合，我一会儿正好送你回去。”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茶很好喝……”我又喝了一口茶，发自内心地赞美。
　　“这是我爸爸教我泡的……”
　　林洋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水有些失神。
　　“我懂你的感受。”我忽然脱口而出。
　　林洋微微侧头，看向我。
　　“你那天，在课堂上说，’在存在与逝去之间，你们真的没有什么感触吗’的时候，我就想直接告诉你，有。”
　　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直直地对着林洋的眼神。
　　“我懂你说的, ‘I’m so afraid of leaving…’, 我能体会你的那种感觉，我也一样……我能体会你说出’那些美好不该消失的’的时候的心情……我看见你那天在课堂上提到父亲的离开就流下泪来的时候就觉得……”
　　我好像一下子说出了太多的真心话，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来。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但最后还是比我想的恢复期要长，超出了我的预期。”林洋平静地说着，眼神依然固着在杯子上。
　　我的心忽然被一种强烈的疼惜情绪溢满。一个如此的女人，至亲至爱的人去世时，非但没有肩膀依靠，还要给自己一个恢复理性，回归寻常生活的期限，甚至还会因为时间过长而……而自责。她只是个女人啊，纵然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生活，纵然她永远那么冷静自持……她也……
　　“我去换件衣服，你等我一下。”
　　“好。”
　　林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起来，看着那扇门有些愣，脑子里好像是一片空白，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说我穿这件好不好？”林洋换了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出来。
　　“有没有深一点的颜色？”我委婉建议道。
　　“也是哦，她母亲过世……”
　　等林洋再出来，已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搭配紫黑色的羽绒服。林洋的皮肤白皙，这样的颜色搭配显得她优雅又沉稳。
　　“好看。”
　　“那是。”
　　“今天本来还想下午去看看电影什么的……”下楼进车，林洋有些歉意地开口了。
　　我笑笑：“没事儿，这事发突然嘛……”
　　“哎对了，我看你之前发的朋友圈，你在这儿还有亲戚啊？”“没有啊……”我一脸疑惑道。不过随即，我就知道林洋所指为何了。
　　“不是，那是米粒儿！我那天去她家吃饭的。”“你知道她们家住哪儿吗？”
　　“三中啊。”
　　“三中在哪儿？”
　　“不会吧，你连三中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我当然知道了，我是问你……”
　　“哦……就走滨江公园里侧门穿出去，过个马路往北走一会儿就到了……”
　　林洋转头朝我意味深长地笑笑。
　　我不知道林洋为什么会笑，但看到她笑了就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还有两门考试吧？”
　　“嗯，阅读和基础英语。”
　　说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她。
　　踌躇了许久，我还是开口问道：“我真的是第一个到你家来的学生？”
　　“对啊。”林洋目视前方。
　　“就没有其他……”
　　“有，”林洋直截了当地肯定道，“但是是男生。不管怎么说，我是单身女性，他是……”
　　“成年男性。”我忽然明白了林洋的顾虑。
　　“对，虽然他是我学生，但看到的人不会这么想……所以……”
　　我听着，忽然又是一阵心疼。现在的林洋，把自己包裹得全身没有一条缝隙，她看上去是那样得完整无瑕，无论在学生还是同事面前都表现得言行得体而分寸分明，但这样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受过多少伤害之后的经验累积呢？转念一想，我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这么在意避嫌的人，她教的科目都还没考试，她就会和学生私下接触？
　　“你还有监考吗？”
　　“有啊，后天上午。”
　　“哎？好巧哦，我们后天上午也有一门考试。”
　　“没准可以见到。”林洋笑着。
　　“不会，”我大手一挥，“我看过监考表，你不监考我们。”
　　“没准哦……”

　　等林洋把我送回寝室，我忽然想起林洋玩味的笑容，又看了一遍考试安排表。
　　“啊！！！”
　　“你怎么了哟？”米粒儿被我吓得惊魂未定道。
　　“林洋说她可能监考我们……”
　　“然后呢？”
　　“我说不可能……”
　　“结果？”
　　“阅读真的她监考！！！”

作者有话说

　　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