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26、第 26 章

　　楚慕抱住倒下来的慕连芝，眼泪瞬间决堤，终是埋下脸放声嚎啕了出来。
　　一个大汉从一处山洞钻了出来，不耐道，“这小子大晚上的在叫什么？”
　　坐在角落偷懒的监狱守卫掀了掀眼皮，打了个哈欠：“八成那女的死了吧，被首领打成那样，还种了阴阳蛊，能撑到现在也算她狠。”
　　大汉揉了揉耳朵：“都关了一天，听他声音劲还挺足，我赌他在阴阳蛊下撑得过五天。”
　　“你脑子坏掉了？一个小毛孩能有多少内力？”守卫不耐地挥了挥手，“赶紧回岗位警戒吧，那群闯阵的中原人虽然死了七七八八，但保不准有个运气好的，找进来了怎么办？”
　　“牢里那小子是首领放进来的，真当我族的地盘这么好闯？”大汉嗤笑一声，隐没在络腮胡子下的不屑清晰可见，“中原人自称博学多识，还什么奇门八卦，连这是伪装出来的机关都发现不了，还妄言要天下臣服四海来朝，嗤！”他骂了一连串脏话，扭头走了回去。
　　楚慕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他抱着慕连芝的尸体埋头痛哭了一阵，脑子一片混乱，一会儿想他要怎么把母亲的尸体带出去，一会儿又自暴自弃，打算要和等会前来收尸的几个小喽啰同归于尽。
　　止不住的痛苦和杀意参杂在一起，楚慕悔不该当初，若当时在马车上拦下慕连芝多好？若他没如此莽撞闯进来，而是等着楚有赫来多好？如果……但还不等他思考人生参悟出个所以然来，怀中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两下。
　　楚慕清楚感觉到了这动静，狠狠抹干眼泪抬头盯着慕连芝。不过他想象中突然喘气的情况还是没有出现，尸体在细密的抽动中发出了轻微的皮肉撕裂的声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后背中钻了出来——楚慕这才分出精力，想起了那被叫做阴阳蛊的玩意儿。
　　揽住慕连芝肩膀的手掌清楚感受到蠕动的动静，楚慕哭红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意，他在监牢洞壁上震下一块石头握在手里，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慕连芝翻了过来——脏污的衣服下有什么玩意儿在不断顶动，想从衣物下钻出来，楚慕伸手缓缓将布料拉下，入眼便看见一只两指宽一指长的红虫钻了出来。
　　那是一截看着十分恶心的肉虫，身上还黏着一层血丝，看起来伸手一捏就能捏爆浆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慕连芝说过的那样是杀不死的存在。
　　这种虫子怎么会杀不死？
　　厌恶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楚慕将它从慕连芝背上撩到地上，扬起石块冲着用力蠕动的阴蛊就是狠狠这么一下！
　　石块重重碾在阴蛊上，黏腻的液体飞溅了出来。然而还不待楚慕扬起石块，一只小虫忽地就从石块下钻了出来，爬到了楚慕的手背上。
　　这小虫也是通体通红，不过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看上去与蝇虫极为相似。楚慕激灵了一下，甩手将它甩了下来，砸死阴蛊的石块滚了开去，楚慕不经意地向下一看，登时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见蛊虫的残尸中，一群红虫接二连三地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直到这时楚慕才明白，这阴阳蛊究竟是为何杀不死了。
　　“滚开！”楚慕这下是真的害怕了。他目眦欲裂地挥动着双手，但烈烈掌风也阻挡不了虫子的势如破竹。
　　十余只虫子一窝蜂地向楚慕飞来，几下就钻进了他的衣内，在背部寻了个角度，破开皮肉扭头就钻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来得及抓死几只的楚慕撕心裂肺地惨叫出声。火烧般的痛感自背部蔓延向肺腑，顾不得这些虫子都钻到了劈下，他奋力伸手抓挠着痛成一片的背部，误打误撞抓死了几只虫子，但加剧的疼痛就好像有一只手在拉扯着五脏六腑，楚慕再没有力气，痛得在地上直打滚，脑袋狠狠撞着洞壁，片刻之后便撞出了血。
　　“又一个蠢货。”听到惨叫声，守卫晃悠着过来看了一眼。这场景三天两头都在他眼前上演，即使看腻了守卫也不忘了嘲讽，“看着蛊虫好欺负就上去拍死，结果拍出了一群蛊，我看他三天都撑不住。”
　　“混……蛋……”蜷缩成一团的楚慕青筋暴跳，抬头恨瞪着这守卫，那血污下的双眼迸射出近乎吃人的狠意。
　　守卫没被他的眼神下着，落井下石地讥讽，“咱们这阴阳蛊可是蛊中之蛊，经过一群蛊虫相互吞噬孕育出来最强的两只，只不过这两只身体中也留下了其它蛊虫的卵，卵寄生在阴阳蛊身体中，阴阳蛊寄生在人体里。”他哈哈大笑道，“卵孵化后互相蚕食，最后产生新的蛊王，蛊王身体又寄生着新卵；若是受外力影响，新生的蛊虫会一窝蜂钻进袭击者的体内一较高下，直到拼杀出最强的那一只。如此寻常往复，才是我族最强的蛊！小子，你就好好受着吧！”说完，他见楚慕已经神志不清，便砸吧砸吧了嘴巴，意犹未尽地离开了牢门。
　　那守卫最后说的话楚慕已经听不清了，在剧烈的疼痛下他渐渐意识恍惚，最终痛晕了过去。恍惚中他又想起了他娘，慕连芝濒死前反复确认着出去的路线，就像一位寻常母亲对孩儿的叮嘱……他注意到慕连芝对生的渴望对死的不甘，然而她确实没力气挣脱命运，让孩子出去便是她濒死前最后的挣扎。
　　我要出去。
　　趴在地上的楚慕手指抽动了一下。
　　我一定要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慕昏沉中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响起。
　　只听一人道：“确定阴蛊都钻进他身体了吧？”
　　守卫的声音响起：“确实钻进去了。”
　　那人回道：“行，把那具女尸拖出来，再端点食物来养蛊，让这个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片刻之后响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拴着牢门的锁链窸窸窣窣被解了开，紧接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牢房内响起，一人走到慕连芝的尸体边，一人凑到了楚慕面前。楚慕的意识已经回笼，就像被马车碾过般，他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疼，被撞破的脑袋、被寄生的脊背、被打板子的臀部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齐发出了抗议，令楚慕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有站起来将两人揍趴下的力气。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一个摄魂人走到他面前蹲下的时候，楚慕嗖的睁开了眼，早早酝酿的一拳冲着他的面门揍了上去！
　　这摄魂人没料到这一出，在楚慕睁眼时一愣，下一刻只感觉眼前晃过一道残影，一股重力便狠狠砸在了脸上。
　　楚慕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道将此人揍开，而他左手揍人的同时右手去拔摄魂人腰间的刀。寒光炸起，楚慕抓着刀，接着奋力跃起奔向另一个摄魂人。此人正拖着尸体，一愣之下赶紧扔掉尸体去拔刀，然而他右手刚刚碰到刀柄，楚慕已经飞身而至。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一头乱发满脸血污的少年如扑食的猛虎，手中的刀锋还没杀至，眼中的杀意便让他变成万段碎尸。
　　“嗤——”高扬起的刀尖狠狠落下，一道血光飞溅而起。血点溅进了楚慕暴睁的双眼里，他眼睫未眨，恨看着摄魂人的尸体重重落地。
　　直至这时他才缓了缓脚步，停下来沉默看向角落里的慕连芝。那一眼着实蕴藏了太多情绪，千言万语尽数藏匿在他的眼底，但还不等那些或深沉或激荡的情绪显露出来，他便迅速地别开眼，一往无前地飞跃出了牢门。
　　这时被打断牙的摄魂人才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站了起来，喷着血沫长啸了一声：中原小崽子从牢里逃跑了！
　　饱含愤怒的一声长啸霎时惊动了留守的摄魂人，登时四面八方都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楚慕持刀，按着慕连芝说的路线向前冲去，逢人举刀便砍，跑在前面的摄魂人在一个拐角还没反应过来就血溅当场，跑在后面的人在如此乱象中又不敢直接对敌——要是将宿主砍死，阴阳蛊当场就会找人来寄生，他们即使崇拜蛊虫也不想成为养料——在这掣肘的一瞬间，前一人飞溅的鲜血还没落地，楚慕的刀尖便已飞至。
　　剧痛之下他杀得浑然忘我，竟一路披荆斩棘开出了一条血路，到了他被打晕时的地方。
　　过了此处楚慕便寻得路了，他心底的弦一松，这才感觉虎口生疼，双臂如有千斤重。而就在他手中一个停顿时，围拢来的摄魂人瞅着了机会，一人扑将过来冲楚慕的手腕斩去，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双臂向下一压，堪堪躲过刀尖，但随之而来的刀风还是撕开了他一层皮肉。楚慕吃痛，终是再没力气抓稳长刀，在刀柄脱离他双手的一瞬间，前排的摄魂人蜂拥而至！
　　“抓住他！”
　　“混球，你再跑啊！”
　　楚慕被人揪了起来，接着三拳四脚就招呼在了他身上。他被打得呕出了几口酸水，还挣扎着狠狠咬了一口不知是谁的手，在听得一声惨叫后又遭到了更毒辣的殴打。
　　“行了别打了，”在楚慕被打得终于松了口后，一人拉住那被咬后连踢带打最狠厉的同伴，劝道，“好歹这小子身上有蛊虫，你把他打死蛊虫跑出来寄生在我们身上怎么办？首领说过要特殊关照他们一家，先把他扔进牢里去。”
　　“嘁！”那人甩了甩被咬得满是鲜血翻出皮肉的手掌，啐了一口后恨声道，“搞死你！”
　　楚慕眼前只剩下光影交叠的重影。
　　失败了啊……
　　那就再杀一人，我还能……我还能……
　　被倒拖着的楚慕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力气也没剩下。此刻他才体会到慕连芝向生却必死的无力感，愤怒燃烧殆尽后心底只剩下厚厚一层灰尘，就在他绝望得要接受命运时——一道刀光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楚慕仰面看着一抹鲜红的身影从洞顶坠下落在他的身旁，不等身旁摄魂人反应过来，此人手起刀落，几人连声都没吭，血花便从他们的脖颈处四散飞出——几声噗通后，几人倒在地上抽出片刻便没了声息。
　　解决了几人，来人赶紧将楚慕扶起，楚慕一阵黑一阵白的视线聚集在来人身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他哥楚有赫。
　　“哥……”楚慕拼尽全力出了声，“娘她……”
　　楚有赫立即明白了楚慕的话。他常年冷淡的脸上扭曲了一瞬，在看了眼其余回身追来的摄魂人后一把扛起楚慕，当机立断道：“走。”
　　在被扛上他哥的肩膀后，楚慕终是体力不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