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25、第 25 章

　　“摄魂人？”直至烛光下留在墙上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起了一身白毛汗的楚慕这才低喃出声，“娘，他们……娘？”
　　楚慕连叫几声，却发现慕连芝没有回应。
　　见慕连芝连头也低了下去，楚慕心底咯噔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抓住她的肩膀就要摇晃。哪知这一碰碰到了慕连芝的伤处，下一刻她嘶地抽了口气，慢悠悠地抬了抬头，瞥了吓得几乎又要哭出来的楚慕一眼，有气无力道，“别晃，没死呢，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哭，这点你比你哥差远了。”顿了顿她又道，“放开我，这样搂着看你爹不揍死你。”
　　“……哦。”这不是被你吓得吗。楚慕也觉得有点丢脸，横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依言松开了慕连芝，垫了垫干草让她半坐着靠在石墙上。
　　楚慕心底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但也不敢现在就问慕连芝，只能紧张兮兮地看着她倒着气积攒力气，并悄悄暗骂迟迟不出现的楚有赫。
　　来逮我回去的时候像阵风，现在却连人影都不见一个。楚慕抓着慕连芝的手将内力传给她，好不容易将她冰凉的手弄暖和了一点，眼见着他娘稍微精神了一些，楚慕还没来得及庆幸，哪知她下一句又将他揣回了谷底：“行了，别白费力气。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好好听着，逃出去将这些话告诉你哥，让有赫带着你去少林找慧空方丈，知道吗？”
　　“我不要！”三个字脱口而出，楚慕也察觉到自己语气急了些，他稳了稳气息，放柔了语气道，“娘，要走我们一起走，再说哥他一定会来的，你……”楚慕说到此处说不下去了，在对上慕连芝无奈的眼神后，他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意识到一件事——他哥功力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如今如此长的时间都没有找来，恐怕其中什么环节出了差错。
　　楚有赫恐怕来不了了。
　　“等等，等等等等，娘你让我想一下……”楚慕气息不稳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按住剧烈疼痛的脑袋，头一次感受到了身陷囹圄时六神无主是什么滋味，“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盯着想到关键后突然愣住的楚慕，慕连芝隐匿在乱发下的眸子温柔了一些。儿子已经十四岁了，长开的五官更像楚河，就连眼角两颗痣的位置都很相似，总有邻里怀疑楚慕两颗痣是不是因为崇拜他爹后自己点上去的。本来打算再过不久就将楚慕踢去江湖历练的，以他的性子定会闹得四方鸡飞狗跳。不过……好像看不到他长大了。
　　慕连芝眼底滑过一丝痛楚和不甘，在这短暂的一瞬后她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有气无力地宣布道：“你中了摄魂术。”
　　楚慕打了一个激灵，从慌张的心理中挣扎出来，感觉嘴巴里涩得有些发苦。在那些女人的哀嚎声在竹哨响起后戛然而止时，楚慕心底隐隐就有些猜测，而方才大胡子的坦白就像是一锤定音。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中原上就常常能看见这些外邦人的身影。起因是江湖上发生了某些小门派的掌门长老发疯般在寻找什么人的踪迹，又对被询问的人施加灭口，这时大帮派出面处理时两方人打了起来，而在打斗过程中一些受了伤的小门派中人好像突然清醒，却对自己这些天做过的事完全没有印象，像是受了什么人控制一般。
　　一时间人心惶惶，在经过紧锣密鼓的调查后，摄魂人的身影渐渐浮现了出来。他们最拿手的便是这叫做摄魂术的邪门功法，能控制人的基础活动，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我听说过摄魂术，不过也很好解吧？只要将中招的人狠狠揍上一顿，疼痛就能唤醒他的意识。”楚慕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醒前自己是被慕连芝抽醒的，猛地攥紧了双手，干涩道，“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慕连芝缓缓摇了摇头，“他们知道你是我儿子，只是让你自行走进这件牢房来刺激我，在我抽醒你之前还没让你做杀生的事。”见楚慕明显松了一口气，慕连芝顿了顿又说道，“只是目前而已。”
　　“？”
　　对上楚慕不解的目光，慕连芝垂眸组织了一下语言，片刻后娓娓道来。原来狠揍只能让中招者暂时清醒，摄魂术依旧施加在他身上，只要施术者竹哨吹起，此人又会变成他的傀儡。唯一的解法只有摄魂人手中的解药，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得到过解药，也不知解药一事是真是假。
　　“不过还有一个压制摄魂术的方法。”慕连芝道，“你得有坚韧的意志。”
　　楚慕一愣，这是什么压制方法？
　　“心坚而智明，灵台清静，静能生慧，慧再生智，自不会受妖邪之术的蛊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慕连芝喘了口气，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眼中嚣张半点没有因身受重伤而失去劲头，“这就是他们给我施了摄魂术，却套不出我半句口风的原因。”
　　换言之，楚慕若不想成为摄魂人门下一条走狗，就得拥有和他娘差不多的意志。你不能畏惧死亡，绝境处不得惶惑，就算被所有人背弃也不可自我放弃；你得时刻保持清醒，你得马不停蹄向前走，就算是濒死时也得把七情六欲全部敛进眸子里。
　　“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很难办到，”看着还只是十四岁孩子的楚慕，慕连芝狠心说道，“不过这是除了得到解药以外，唯一一个你还是你的方法。”
　　楚慕感觉一阵艰涩。但如今还有什么办法？面前只剩下一条荆棘丛林，他只得两眼一抹黑地走下去。楚慕用力拍了拍脸颊振作精神，苦中作乐道：“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了吧，连逃出去的办法都不知道。”
　　慕连芝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像是回光返照，她有了几分力气，动动手指示意楚慕靠近一些，低语道：“他们在我关进来时，我还没晕过去。”
　　楚慕眼神一亮，惊喜地看着慕连芝——她将进来的路线全部记下来了！
　　慕连芝道：“接下来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路线，然后找机会自己逃走。”
　　说来说去又绕回了这个话题，楚慕压住又升起的怒火，轻声道：“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这么肯定。还有，娘你……背上究竟是什么东西？”方才说到摄魂人时，楚慕没来的及问这个问题，现在终于让他逮着了机会。
　　慕连芝道：“阴阳蛊，听说过吗？”
　　楚慕摇了摇脑袋。方才大胡子也提起过，这玩意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除掉。
　　慕连芝叹息了一声：“这就和琉璃殿有关系了……”
　　琉璃殿这三字楚慕还是有所耳闻的。四十年前正值战乱，天下纷争群雄并起。传言当时琉璃殿的副殿主丘不渡得到了一份秘宝，但当时江湖上一片动乱，消息传递间都不太可靠，武功秘籍之类的东西昨天说在张三手里，明天就传言在李四手里，所以大多数人都没在意。哪知道次年琉璃殿就被一股未知势力灭门，这才有人探听秘宝为何，但丘不渡及秘宝已经销声匿迹。
　　那个摄魂人所说的被中原人夺走的秘宝……难道和丘不渡有关系？
　　果不其然，注意到楚慕恍然大悟的眼神，慕连芝轻微点了点头：“丘不渡得到的秘宝……就是他傀方一族的秘术。”
　　楚慕头疼地捂住脑袋：怪不得以前从未在中原听说过摄魂人这群人物，原来他们是被丘不渡抢夺了东西，这才追到他老巢来翻天覆地了！
　　“而这阴阳蛊，就是他们来寻获秘术的线索。”慕连芝脸色不太好，有气无力道，“阴阳蛊与傀方秘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蛊虫附着在人体上，传言只要受特定功法的刺激，阴蛊会指出秘术所在的大致方位，而阳蛊在和秘术在一定距离内时，被附着的人会感知到秘术的所在地。”
　　“这、这么玄？”楚慕听得目瞪口呆，对此报以十二分的怀疑，“娘，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琉璃殿告诉我的。”见楚慕就差把不信二字写在脸上了，慕连芝又道，“你娘我在嫁给你爹之前，是琉璃殿的人。”
　　“！”楚慕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这件事慕连芝从未提起，他只知道慕连芝来自一江湖世家，因嫁给他爹时受到家族的明确反对，慕连芝与他们断绝了关系再无往来，而那把墨刀也是慕家传给他娘的。
　　“我娘也就是你外婆是琉璃殿的人。在我出生之前琉璃殿就已被灭，但还有一些人逃过了一劫，一直在暗处活动，你外婆带我加入琉璃殿残部一事，慕家上下都不知道……不过我也在你外婆死后脱离了琉璃殿。”慕连芝说道，“当时丘不渡带回的秘宝来自傀方一事在琉璃殿不是秘密，因此我知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丘不渡在琉璃殿灭门案中带着秘宝逃离，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琉璃殿残部和摄魂人两方人马都在搜寻她的踪迹。而在搜寻过程中，琉璃殿发现摄魂人有能查到秘宝所在地的阴阳蛊，为了不让摄魂人找回秘术——摄魂人扬言在寻回秘术后就要在中原大开杀戒，以报傀方一族秘宝被夺的耻辱——琉璃殿便将阴阳蛊抢夺了过来，种在了他们自己人身上。
　　不过阴蛊又被摄魂人夺回，还种在了慕连芝的身上。
　　真是造化弄人啊。
　　楚慕问道：“娘，他们抓你来，是因为你是琉璃殿的人？”
　　“是啊，摄魂人对琉璃殿可是恨之入骨啊。”慕连芝道，“不过我不说自己是琉璃殿的人，当时就已经死了，怎会苟延残喘到现在等你来？”
　　楚慕忍不住急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慕连芝有一小会儿没有接话。她注视着楚慕，表情空白了一会儿，像是什么计划都没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计划、但是不忍将之告诉他。在楚慕的眼神催促下，慕连芝回神说道：“还记得刚才那人说你活不过五日的话吗？”
　　楚慕点了点头，知道重点来了。
　　“因为阴阳蛊会吸取人的精力，若没有功法将它压制，宿主就活不过五日，在宿主死亡之时，蛊虫就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慕连芝说到这里，皱紧眉头不自在地动了动，“琉璃殿将功法从摄魂人那儿偷学了过来，又自己胡乱改动了一下，致使摄魂人无法让压制阴阳蛊、让阴阳蛊无法指路，所以他们……”慕连芝低咳两声，嘴里喷出一束血花。
　　所以他们只能找人养着，五日之后宿主被吸干，就换下一个人来寄养。
　　慕连芝歇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很可惜，我以为这功法一辈子都用不到，就没有学。”
　　原本还有些期冀的楚慕登时手脚冰凉。
　　“看如今规模，摄魂人在此处已歇脚多日，那附近八成就有琉璃殿的人盯梢。关五娘是我的好友，我被俘之前已经向她飞鸽传书，接下来就看他们来不来救人了。”留给慕连芝的时间不多了。她重重喘息一声，沾满鲜血瘦如枯骨的五指抓住楚慕的臂膀，她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不过我恐怕等不到，况且琉璃殿前来救人的几率很小……等会我将此地的出路告诉你，在阴蛊种进你身体、摄魂人进来拖走我尸体时，你一定要自己尝试突围。你只有五天的时间，不能一昧等援兵，要想办法自救，知道吗？知道吗？”
　　他总算明白了慕连芝为何这么肯定她自己逃脱不了——琉璃殿全胜时期都被摄魂人灭门，只剩下的残党又有什么力量将他们救出？恐怕慕连芝对琉璃殿的救援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期盼于自己死后楚慕能抓住机会逃出去。
　　一瞬间楚慕又红了眼眶，狠狠压住声音不让自己咆哮出来：“你不也没法子自救吗！”
　　“比起痛快地杀掉你，他们更乐意看你在阴阳蛊的寄生下垂死挣扎……要相信他们对琉璃殿的厌恶……”慕连芝毫不避讳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接下来该怎么走，你好生记着……”
　　等待极为漫长。
　　在极为紧张痛苦的心情下，楚慕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期间几次有摄魂人从门外路过，楚慕低声下气求过他们赶紧将慕连芝身上的阴蛊移到他身上来，但无一不是换来轻蔑的冷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微不足道的虫子。
　　等不到外援，自救无望，楚慕眼睁睁看着慕连芝衰败下来，看着她最终走向油尽灯枯。
　　楚慕抓着慕连芝的手，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娘……”
　　慕连芝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路线……记清楚了吗……”
　　楚慕用力点了点头，抽了下鼻子，嗯了一声。
　　“那……”慕连芝停顿了许久。“给娘报仇”这几个字在迟钝的脑子了反复出现，不甘的情绪撑着她保持最后的清明，但这句话临到口时又收了回去。她忽然想起楚河出任县令时英姿勃发的模样，自慕连芝认识他以来，“为民请命”四字就贯穿了楚河的人生，临了临了，她还是放心不下那个爱了半辈子的人。慕连芝勉强牵起一抹笑，“……替娘跟你爹带句话吧？”
　　楚慕握紧了慕连芝的手：“要说你自己回去说……！”
　　慕连芝没能听到楚慕的话，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红豆生南国……”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二十年前初到鸿鹄县，在遇见还是个书生时的楚河时，慕连芝便知自己也如茶馆里说书先生嘴里的人物那般，恩怨缠绕一身，难逃情劫二字。
　　“娘——！”
　　慕连芝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