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27、第 27 章

　　意识就像坠入无底洞般不断下沉。呜呜的风声吹过他耳畔，听上去更像是刀下亡魂的哭咽声不断纠缠在身侧。就在楚慕以为自己被困身于永恒的噩梦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头撞在了地面，剧痛之下悚然惊醒。
　　入眼还是家里熟悉的帘帐，楚慕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还以为所经历的都是噩梦的一部分，但待他回过神来动了动身体后，熟悉的疼痛还是将他拉回现实。
　　对了，娘她……
　　刚醒来后楚慕又重新变得脑子一片空白，他睁着眼盯着房顶发了一阵呆，下一刻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来回晃了两下。
　　“醒了赶紧起来，说说你在刘府经历了什么。”
　　听到楚有赫的声音，楚慕动了动脑袋，扭头便看见坐在床边的楚有赫。他脱了捕快服，赤裸的上身缠满了斑斑血迹的绷带，眼下青乌脸色灰败，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受伤不轻。
　　接着楚慕跃过楚有赫看向卧房大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家也糟了大灾。卧房的半扇门不知掀飞到了哪去，从这大敞的缺口窥视出去，往日熟悉的家景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火烧过的痕迹，断壁残垣映入他双眼，他这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烧焦的气味。
　　“这……咳、咳咳！”楚慕强撑着坐了起来，下一刻就捂着抽痛的肺腑咳得撕心裂肺。
　　楚有赫默默扶了他一把，解释道，“昨晚来了一群人袭击了府邸烧了宅院，不过家丁屁事保卫，父亲和祖母没事。”他顿了顿，还是道，“我早早收到了你的信……但是分身乏术，来晚了。”
　　楚慕听完沉默地摇摇头，慢慢蜷缩起双腿，将头埋在了膝间。
　　“那不是奇门八卦。”见楚慕肩头一抽，楚有赫伸手握紧了他肩膀，低声道，“我十几个弟兄闯进去，一个都没回来。”
　　楚有赫收到楚慕信纸的同时也传来了楚府受袭的消息。两者则其一，楚有赫飞身往府邸赶去，但也拜托自己十几个弟兄前去救他弟弟，哪知却前后将他们推向了末路。
　　在将袭击楚府的摄魂人打退后，楚有赫这才循着他死去弟兄留下的记号抵达了摄魂人的洞穴。
　　这是一条踩着朋友尸体杀出来的血路，也是楚慕踩在他们上面获得的重生。
　　“对不起，大哥，我……”楚慕揪着头发道，“对不起。”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楚有赫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好好活下去。”接着他站起来，向来人躬了躬身，“祖母，爹。”
　　楚慕猛地抬起头，就见老夫人和楚河一前一后走近。
　　“慕儿……”老夫人一见浑身没一块好肉的楚慕，泪水登时决堤，也不管什么架子风度，扑上去搂着楚慕便一阵嚎啕，“我可怜的孙儿，告诉祖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蛮人究竟是从哪来的？”
　　见老太太如此伤心，向来嘴上抹蜜的楚慕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看向床头脸色憔悴的楚河，张了张嘴，但到口的消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但楚河也容不得他不说。虽然面色憔悴，但楚河脊梁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因突然冒出来的重担给压垮。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真相，他冲楚慕点点头，严肃冷静道：“先将你知晓的事说出来。”
　　楚慕这才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琉璃殿与傀方的梁子、他被种下的摄魂术、背上的阴蛊……所有事情一字没落下，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说完之后，房间内久久没有动静。他们这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庞然大物，只要是招惹了一下，摄魂人今后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马上送你走。”楚河当机立断道，“阴阳蛊现在附在慕儿身上，摄魂人定会再来取。只有不到五天时间，有赫，赶紧带你弟弟去少林寺，拜托慧空方丈找琉璃殿教慕儿压制蛊虫的功法，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我不走！”楚慕顾不得浑身疼痛，翻身起来大吼道，“我要报仇！我——”
　　“荒唐！”楚河抬手就冲楚慕青乌一片的脸重重一掴，怒道，“你当我大楚律法是摆设？！好的不学尽学些江湖习气，从今以后你给我待在少林寺，不要回来了！”
　　楚慕被打得脸歪向一边，一时间呆呆地跌坐回床铺。老夫人心疼得落下泪来，低声安慰道：“慕儿，听你爹的，那些蛮子不好惹，你打不过的，以后自个儿机灵点，听到没？”
　　楚慕一个激灵，他从老夫人的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奶奶，那你们呢？你们以后怎么办？”
　　老夫人慈爱地看着他，抖着唇却没有说话。
　　“有赫，”一旁的楚河挥挥手，似是眼不见心不烦道，“带你弟弟走。”
　　“是，父亲。”沉默良久的楚有赫恭敬地一抱拳，不管楚慕的挣扎，上前一把抓起他便转身离去。
　　“奶奶！爹！——”
　　看着两个孩子踉跄纠缠的背影，楚河深深叹了口气。原来他脊背也不是那般挺直，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他慢慢露出颓丧的表情。直至楚慕的嚎叫声再听不见，楚河才重新开口，冲不断抹眼泪的老夫人道：“娘，我派人送你出城。”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她擦干眼角的泪意，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就别说了。你要守着这鸿鹄县，娘也陪着你守，反正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也不在乎这时候是早是晚。”她抬头看向楚河，眼含悲戚，“当初你要娶连芝时我就极力反对，那孩子气性太烈，并非我楚家能容纳的……女人的直觉不会错。”
　　见楚河沉默不语，老夫人便明白他临了临了也没有丝毫后悔，只得闭上嘴不再说。
　　一抹阴云晃晃悠悠飘了过来，将满庭的阳光阻隔在外，满是黑灰断木的楚府显得更加死气沉沉，不显丁点生机。
　　老夫人在床头呆坐了会儿，片刻后向楚河催促道：“去准备一下吧，老百姓还蒙在鼓里，你这个县令怎么能躲在房里。”
　　“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回房更衣。”楚河躬了躬身，转身离去。
　　回房合上半垮的房门，楚河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般，靠着门跌坐了下来。
　　“红豆生南国……”他一手捂着眼，两行热泪从他手心下流下，沿着下颚直直滴落在心口，“连芝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自懂事以来楚河再没为谁哭过，但在空落落地意识到再见不得慕连芝后，那半辈子未曾造访的酸楚感还是席卷而来。
　　阳光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