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12、第 12 章

　　是夜。
　　夜光似水，月华如练，彭城除热闹非凡的夜市之外的地方，大小商家都已经掩了门扉，街道上偶尔有醉酒的三两行人左摇右摆经过，就只剩下打更人慢悠悠的身影。
　　义云客栈内漆黑一片，大大小小的客房中，细微的鼾声此起彼伏，大小不一的声音透过门扉撩动着夜色，连在附近枝头停下的鸟儿都忍不住展翅飞离，远离此地另寻一片僻静地。
　　在最角落的房间里，门窗紧闭，摆放在角落里的半截蜡烛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和其他房间相比这间卧房的主人可算安静，从拉着帘幕的床上传出的呼吸声绵长又轻微，但在夜色下却显得异常沉重。
　　楚慕裸着上身，闭眼端坐在蚊帐后凝神运功。他皱着眉头，身体绷得死紧，一股真气似有若无的萦绕出来，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过眼角的黑痣，顺着他的下颚滴落。在他赤裸的躯干上有一些肉眼可见的刀疤，有些是陈年伤口，那些翻卷皮肉的刀痕早已经淡去了痕迹，最新的那道伤口还横亘在他腰上，被掩盖在裹起的层层绷带之下。他身上还有一片似是火烧过后留下的疤痕，从左肩延展到后背的小半皮肤，诡异的是在这层斑驳褶皱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耸动着，就好似有活物寄生在他的脊背上，正随着真气的涌动渐渐复苏。
　　楚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布满汗水的脸上也涨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片刻之后他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萦绕周身的真气如潮水般退去，张开嘴哇的一声就喷出了一团鲜血，溅开的血点将蚊帐一角都染红了几分。
　　“呼，呼……”楚慕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血腥味在嘴里弥漫，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他将黏在脖子上的发丝拨到一边，撩起蚊帐走下床，伸了伸坐麻的腿，摸黑走到烛台边将蜡烛点燃。
　　小小一簇烛光将房间照亮，微弱的光芒延伸到边边角角，黑暗盘亘在角落，却发现并没有多少足以躲藏的地方。楚慕的房间可谓是空旷，一床一桌一衣柜一红烛外就剩一些生活必备品，还有一方略大的铜镜摆在角落与红烛作伴，除这些之外竟没有任何小物什出现在房里，空落落得没有多少生气。
　　不过房间的主人对此并不在意。他到了一杯冷茶后一饮而尽，伸手便扳过铜镜，竟凑上前侧过身端详起自己后背上那块骇人的伤痕。这一照之下竟照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地方：只见方才似是有东西在皮下蠕动的伤痕上，竟显出了一团细密的黑线，还微微从皮肤上冒出来一些，伸手去摸就能清楚地感受到与众不同——就好似那寄生的东西吃饱了真气变黑且胀了一圈，随时会撕裂表皮从肉里钻出来。
　　黑线只出现在楚慕那块烫伤之上，细看之下就能发现这团黑线是由一根线摆成，黑线之间没有重叠之处，从一端几经波折绕圈就能到达另一端，若是多看几眼就会感觉这愈发像一张地图。
　　楚慕凝视着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地图，晦暗灯火下，神情显得愈发冰冷。

　　子夜。
　　打更的老爷子有节奏地敲着破锣，慢悠悠地晃离一道小巷。在他身后，几道黑影迅速穿街而过，以极快的速度往夜市的方向奔去。
　　与陷入沉睡的其他街道不同，夜市此时依旧热闹得很，街道上连串的灯笼透出微红的光芒，与黑夜中闪烁的繁星交相辉映。游人穿梭在人群中，小河画舫上靓丽的倩影翩翩起舞，吆喝声、嬉笑声，鼓声乐声绵延在夜市中，着实一派太平祥和歌舞升平的好景色。
　　微凉的夜风将胭脂水粉酒水菜香吹过十里长街，来此处的大多数人要么醉倒在酒窖要么软倒在温柔乡，行人大多高歌笑语自得其乐，并没有人注意到一行突然冒出的行迹匆匆的人。
　　“那贺玦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住下？”
　　说话的是一个跟在关五娘身后的大汉。自贺玦入彭城的那刻开始，义云客栈的人就早早盯上了他，自然清楚他下榻在了彭城最大的烟花之地望南楼。传闻十二阁的少阁主并不好女色，到这儿后却偏偏选了个人多眼杂夜里最闹腾的地方，恐怕也是料到此行危险，已经做足准备绝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关五娘穿着一身男装，人皮面具也是出神入化，混进人群中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神态举止间一点都瞧不出她身为女子的端倪。她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那双无法易容的眼睛也流露出几分凝重。但此次暗杀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要一天不排除贺玦这个隐患，他们的秘密就随时可能天下皆知，届时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摄魂人的觊觎，恐怕江湖上那些魔教也要忍不住来横叉一掌。
　　一想到此处，关五娘就恨不得燎了楚慕背上那指向罪魁祸首的藏宝图。
　　只是那图生得诡异，并非以外力就能破坏掉，一个弄不好还会让宿主丧命。如此邪门的玩意儿被种在代代人的身体里，无数人的骸骨堆砌在这藏宝图之下，十年来楚慕带着这玩意儿几经生死还能如此没心没肺地活着，也不知他还能坚持多久。
　　关五娘稳了下心神，将脑内繁杂的念头通通摒弃掉，斜眼淡淡瞥了眼那出声的汉子，沉声道：“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如果今儿没成功，也要让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说出来，他就死定了。”
　　十几米外，艳压群芳的望南楼如穿着薄纱的少女婷婷伫立在灯红酒绿之中。门外十几名揽客的妓子盈盈笑语已传入耳里，关五娘握了握袖中藏着的短刀，挂着放浪的笑容，领着人一步一晃悠地往门口走去。
　　但他们不知晓的是，望南楼二楼内层的一间房内，贺玦正蜷着一条腿坐在横栏上。他刚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单衣，披散着湿淋淋的长发，一手执着酒杯，垂眸默默注视着院内被簇拥着跨门进来的客人。在看见几个左右张望的跨进门槛后，贺玦摇晃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黑发遮挡下，白日的伪装终于褪去，他虚眯起眼睛，习惯性勾起的笑容看上去更像是对猎物落网时的满意。
　　“楚公子没有一起来啊……”不过转瞬间他又摇了摇头，将手中杯重重搁在小厮端起的托盘里，半垂着眼懒散道，“不过来者都是客，我十二阁向来是好客之人，就把他们都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