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13、第 13 章

　　次日清晨。
　　一夜过去，楚慕的房间乱糟糟的，衣服被随手甩在地上，连蚊帐都被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楚慕卷着被褥裹成一条蚕虫睡得昏天黑地。
　　然而今天他是注定睡不得懒觉，义云客栈开门没多久，就有急促的脚步踩着阶梯向上跑来，几步就冲到了楚慕的门前。来人正是关诗禾，小姑娘平日里沉熟稳重，但此刻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圈，伸出手拍了拍紧闭的房门，张口急急叫道：“楚大哥！”
　　还没等她叫出第二声，门吱呀一声就从里打开。楚慕听见叫声起得急，昨晚出了身大汗后去冷水井旁冲了冲，浑身裸着直接倒头睡了，关诗禾急急忙忙来叫他，楚慕便知关五娘处恐怕要不好，一个鲤鱼打挺便裹着被子开门了。
　　“怎么了？”他将木门打开了小小一道缝，歪着脑袋两只眼睛从缝隙中望出去，就看见关诗禾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信封和一截被利物削断的袖子。这袖子楚慕看着眼熟，略微一思量就想起昨夜关五娘出门前就穿的这身衣服，他脸色一变，“信拿给我看。”
　　关诗禾看他这副模样，也机智地猜出楚慕现在恐怕见不得人，一边红着眼睛一边红着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赶紧将信封从缝隙中塞进了楚慕手里。
　　楚慕两指夹过信封，虚掩上门，将信拿出来展开一看，赫然见“望南楼一叙”几字跃然纸上。落款贺玦二字笔势遒劲，楚慕一笔一划打量过去，竟品味出几分惊心动魄来。
　　“这、这封信是孙大哥交给我的，他说是出门摆摊时在客栈门口发现的。”门外的关诗禾怯生生地开了口。“听说昨夜望南楼有人打了起来，但我娘出门时吩咐了原地待命。楚大哥，我娘她……”
　　说到最后她哽咽了一下。以关五娘的脾性来说，下了这道命令便意味着无论成败都不准有人前去支援，若是失败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关五娘手下的人自然最听她的话，他们即使早早得了消息也没有声张，甚至是让一人易容成关五娘的模样正常开店。唯有关五娘这十七八的女儿关诗禾亲情战胜了理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知道平日里最关心她的叔姨们这次是绝对不会帮忙，所以才在拿到信封后急急忙忙找上了楚慕。
　　她这十年前加入的大哥经历过她不敢想象的磨难，她见证过楚慕在最黑暗的时刻绝望自残，但也见证了楚慕从黑暗中挣扎而出，探手一把攥紧阳光的过程。打小关诗禾就最敬佩这吊儿郎当的大哥，只要抛开他言语中的刺头儿，就能发现他温柔之处，那是能和晨曦比拟的、让人感觉到希望的温柔。
　　“你、你能不能……”和她母亲关五娘不一样，关诗禾是个懦弱的小姑娘，如果没有代代传下来的使命，她最希望的便是亲人们平平安安活着。她期望楚慕能想办法救一救生死不知的关五娘，又怕自己的期望给楚慕负担，嗫嚅了几声后反而不知道怎么办，只得期期艾艾杵在门外。
　　但不等关诗禾用一团乱麻的脑子得出一个不尴尬的办法，门里的楚慕便出了声。
　　“没事。”将手里的信纸揉成一团后随手一丢，眯着眼气定神闲地安慰道，“我会把关姨带回来的。”
　　稀薄的阳光从窗户间的缝隙透了进来。

　　一炷香的功夫，穿戴整齐的楚慕叼着一个肉包子，揉着惺忪的眼睛晃悠悠走上了街，没走几步便发现今天街上的气氛有些怪异，路边早摊上排队的人多多少少都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昨晚望南楼除了大事了……听说那个天天霸占着天字一号的公子哥和另一波人打起来了，打碎了望南楼不少东西，但那个公子哥二话不说就全赔偿了，你说他这得多有钱啊？！”
　　“天字一号？还住了几天？你这消息靠谱吗？只有住得起这房间的人才见得上花魁，那可是要花大价钱啊，连彭城首富都不敢这么豪气！”
　　一听这些人正在说他关心的事，楚慕赶紧啃着包子走到了面摊边，假装没看到面摊小二的白眼和挥帕子赶人的姿势，正大光明地听起了墙角。
　　围在一起等面的几人陆续分享着自己听来的八卦，楚慕听了一会儿后，便挑了重合度高地消息还原出了昨晚的大概经过。关五娘一行人刚进望南楼的内院还没开始下手，就被早早恭候的贺玦先发制人，关五娘反应不及被反将了一军，反而被绑近了天字一号房，连闻讯赶来的捕快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最后一口啃完包子，楚慕忍不住摇摇头：四年来的平静生活还是让关五娘犯了掉以轻心的毛病。
　　已经得到想要情报的楚慕转身便走，但下一刻接连喝出的声音还是让他停住了脚步。
　　“住在青楼不点姑娘？！那人有毛病吧！”
　　“嘿，你说他会不会是喜欢男……”
　　“……”所谓的风评被害就是在这样的流言中不胫而走的。好在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天字一号住的是谁，一想起贺玦那张黄鼠狼般的笑脸，楚慕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被贺玦缠上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抱着这样的好心情，他单刀赴了鸿门宴。

　　就如路上人们讨论的那样，望南楼被砸坏了不少东西。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楚慕冲望南楼的门口一杵，就见门口的半扇大门已经不翼而飞，一眼望去就能看见院内还保持着昨夜大战后的一片狼藉，被拦腰截断的树枝倒在开裂的地面上，石桌石椅七分八裂倒在一旁，挂在栏杆上的红绸被扯得七零八落，种植的花花草草更是东倒西歪，整个景色看上去好不凄惨。
　　“好家伙，”楚慕看得瞠目结舌，一边腹诽一边抬起脚，轰的一声踹倒了那剩下半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还好不是我们付钱。”
　　“嘭——”大门应声落下。
　　楚慕这飞来一脚吓坏了路上的行人，在嘭的一声巨响后灰尘瞬间扑腾而起，众路人看着这青年挺直的背影，一时间竟都没认出这是义云客栈那深居简出的败家子。只见那穿着粗布灰衣的青年从广袖里抽出把黑色的短刀，就迎着飘飘洒洒的烟尘踏进了院内，被那挺直的梁骨震撼到的众人这才回过身来，有热心的老大爷一下子急了，大声喊道：“小伙子别进去，里面的人凶者呐，不是你能对付的！”
　　哪知这话落在耳里，也没阻止楚慕的步伐，一片狼藉中，他竟还抬起空闲的左手冲身后挥了挥，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中竟恍然升起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看这小子愣头青一般直往里闯，愣了一下的老大爷气得还要再喊，但他忽然眼前一花，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已经将那青年团团围住。
　　“楚公子，”只见一小厮恭敬地抱拳，面对楚慕朗声道，“我家主人有请。”
　　“看来我面子还挺大，劳烦贺大少爷派这么多人来迎接。”楚慕环视了圈将自己围起来的八人，一声哂笑后将刀抬起抵在肩上，懒洋洋道，“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