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发现

27、第二十七回

　　姜三爷在湖心亭足足喝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听见对面的陈夫人长叹一声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这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心里觉得这事至少应该有七八分的把握了。
　　果然，不等姜三爷这边思忖完，陈夫人已经缓慢的开口说道：
　　“不瞒先生，您这突然的一个提议，真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了，我这思来想去了这么些天，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决心。。。”
　　陈夫人说到这，眼圈有些湿润。
　　“您在我这荷香小筑也呆了好些时日了，因着您的洞悉世事的本事大约能猜出我这里和别的普通人家有些不一样，别人家都是父母兄长姐妹俱全的，只有我这里，只有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娃娃过日子，其实挺奇怪的吧？”
　　陈夫人自嘲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水轻啜了一口。

　　姜三爷挑了挑眉稍，没说话，要说这其中的缘由他一点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知道的并不多，在这闲话八卦的上头，他其实并不怎么热衷，尤其这闲话的主角还是他的主家，这就更不好打听了。

　　陈夫人似乎也没准备姜三爷能说些什么，喝过茶之后便径自开口道：
　　“广宁陈家，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说过？”
　　姜三爷想了想点点头。
　　大约三十几年前，广宁的确出了个天下闻名的陈家，这陈家既不是出了状元，也不是出了丞相之类的能人，而是出了一位女孟尝。
　　那一年，湖广江浙一带三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眼看着灾民饿殍遍地都是，就连朝廷的救灾都跟不上来了，就是这个时候，这位广宁有名的女富商忽然带了大半的家财出来，令人全国各地买米买面，运水，送衣，生生将江浙一带的死局盘活了，让大半的流民灾民得以温饱。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一场大规模的甘露降临，总算在久旱的大地上播上了希望的种子。
　　自此之后，人们记住了那个女富商的名号，还专门借用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位鼎鼎大名的孟尝君的名字来称赞这位女富商。

　　姜三爷想到这有些了然的抬起头看向了陈夫人。
　　陈夫人轻笑一声点点头道：
　　“那位鼎鼎大名的女孟尝就是我的母亲”
　　虽然刚刚已经猜到了眼前的这位陈夫人大约和那位孟尝女有些关系，却仍旧没想到这两人的关系竟然这样近，竟然是母女两个。。。

　　“广宁陈家最初以贩卖丝绸起家，生意做到我祖父的时候已经有些规模了，祖父过世之后，我父亲接手了家族生意，只可惜他天生就是个文人，对生意上没有半分的兴趣，他接手陈家的时候，家中在广宁江浙一带一共有二十三家铺面，还有两家织纺厂，几乎全都盈利。我父亲接手半年的时间，原本的二十三家绸缎庄有一半开始亏损，两家织纺厂有一家竟然好几个月不能出产。祖母急的差点病倒在了床上，陈家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眼看着就要在我父亲的手里毁于一旦。。。”

　　姜三爷饶有兴趣的听着陈夫人不紧不慢的讲述，偶尔蹦出一两个应和的字眼来回应陈夫人的讲述。
　　“就在这样的时候，我祖父的一个至交好友给陈家保了一桩媒，是他妻妹的女儿，年方十七，最是个伶俐能干之人，因着家中父亲早亡，一个人担起家中的负担赡养母亲。我祖母那会儿听说这姑娘是个能干之人，当即起了床不顾病体未愈亲自去了那姑娘的家里瞧看，一看之下立刻就满意了。第二年的立春那日，我父亲与母亲正式结为了夫妻。。。
　　然后，我祖母力排众议直接将家中的中馈外加外面所有的生意全都交给了我母亲打理，我父亲乐的两手轻松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研究起了他的学问。
　　我母亲非常能干，从最初的捉襟见肘到驾轻就熟，她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再之后陈家的生意从亏本到不亏再到盈利，然后就是蒸蒸日上。
　　到我出生的那一年，陈家在广宁已经富甲一方。”

　　陈夫人说到这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我父母虽然一个热衷于生意钱财，一个热衷于学问，看似两个不同领域的人，却是异常恩爱的一对夫妻。陈家有老祖宗定下来的一条规矩：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父亲和母亲两个又是情投意合，他们中间从来就没有外人，就是这样的两人却是有缘无分，我出生的第三个月，我父亲病逝了。。。”

　　姜三爷放下茶碗轻叹了一声，世间有情人能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的，其实并不多见，因此才会有白头偕老这样的祈愿。

　　“父亲过世后不久，祖母也去世了，陈家就剩下一对孤儿寡母。先生，您应该能想象的出，当年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
　　陈家的旁支侧支还有亲戚，最开始是上门打秋风，最后演变成明目张胆的抢夺陈家的财产。
　　我母亲一边要照顾我一边还要兼顾这些糟心的事情，就是这样陈家的家业还是让她给保住了，只是相对的付出可想而知，我母亲在经历了亲人远去的悲伤之下，费劲了心力保住了陈家的家业，有一阵子她卧床不起差一点就离开了我，老天保佑，最后她还是坚强的活了下来，并且带着我一路做着生意一路做着善事，最后陈家富甲天下，而她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孟尝君。。。”

　　“老夫人果然女中豪杰也！”
　　姜三爷忍不住赞叹道。
　　陈夫人轻笑一下。
　　“我母亲的确很厉害的，我长这么大心中极为佩服的人不多，我母亲是第一个。”
　　姜三爷点点头。
　　陈夫人又继续道：
　　“我这个女财神的名头其实名不副实，全都是借了我母亲的余荫，当年湖广江浙大旱，我母亲出钱出力救了无数人，正是因为这些，我们陈家的生意不管做到哪里，都有贵人不遗余力的帮忙。您大约也知道，这做生意其实也是一门学问，这生意经还有生意头脑是基础，剩下的最重要的是得有人源源不断的捧场，要是没有人捧场，你这些东西根本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还怎么赚到钱？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阿娘走南闯北的做生意，见过无数的人，也经历过不少事情，正是因为这个我的见识比之后宅的女子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能抱着账本子带着管事自己掌管陈家的一半的生意了。我母亲那会儿上为了锻炼我接班的本事，真的是下了不少的本钱。十六岁的时候陈家的生意十之七八都在我的手上运营。”

　　姜三爷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陈夫人，原来那个时候，这位女财神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样一个有本事有能力又有钱的女人，怎么就单单选了京城臭名昭著的永宁侯府，那位魏家的大爷他是见过的，除了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好皮囊之外，其余的。。。真是不值一提。
　　“我听说，魏家的那门亲事是夫人自己选的？”
　　姜三爷说完这话，立刻就想打嘴，真是听八卦听的脑子有些短板了。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陈夫人听到这个果然一脸苦笑。
　　“先生您要知道，这世上总是人无完人的，众人都知道广宁女财神陈妙瑛是个聪明能干的女人，却不知道她还极为的任性。任性到敢将自己的一生直接寄托在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的一个男人身上，那一年我刚过完十七岁的生辰。”

　　陈夫人说到这缓缓的站起身，往亭边走了过去，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荷塘处接天莲叶望眼的绿色，心里因为提到了魏家和魏延学那种极为的不舒服的感觉这才好了一些。
　　“十七岁的盛夏，我随母亲进了京城，这一次母亲说她准备在京城定居，她说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也该安定下来了。我们在京城的永定巷买了一处五进的宅子安顿了下来，阿娘说我们刚刚进京，以后是要在这京城长长久久的住下去，要讨一个乔迁吉利，我就自告奋勇带着下人去了京城有名的大相国寺找大师求一个家宅平安符。
　　八月初八正好是大相国寺的法会，里面人山人海，我从观音大殿出来的时候迎头正好撞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

　　陈夫人回忆起往事轻笑一声：
　　“那个人就是魏延学，望山和乐山两姐妹的亲生父亲，也是京城的永宁侯府的大公子，后来的永宁侯世子，永宁侯。
　　先生，您相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吗？”
　　陈夫人回首看向姜三爷，姜三爷点点头：
　　“我相信这世上总有我们理解不了的人情世故。”
　　陈夫人讪然一笑。
　　“我见了那个魏延学之后就鬼使神差一般，想着这就是我梦中的良人，求着母亲为我谋划这门亲事，母亲起初根本就不答应的，还说我天真到了极限，那是傻，那是看不清事实。
　　人都是这样，越是被人阻止，越是别人不同意的事情，反倒会叛逆着干，而且逆的义无反顾。
　　我阿娘那会儿因为我的极度固执和任性，生生被气病在了床上，即便后来好了也是留下了病根，只可惜那会儿我已经被猪油蒙了心，根本看不到这些，母亲说我傻，一点都没有说错。”
　　。。。。。。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