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寄宿学校（四） 诡异平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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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变成了宇宙。
菲尔在此之前或许已经贴了无数个星星。白色的贴纸在日光下隐形，却能在黑夜中散发出柔和而深邃的夜光，千百点闪烁星辰使他们好似漂浮在无声的太空，菲尔就像温柔而坚定的小王子。
如幻大千，惊鸿一瞥。
“我从前的房间里就有这样的星星。”菲尔轻声道，“每天晚上我都要从它们当中选一颗，去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它的大小，它的大气，它的质地……”
“生命呢？”凌雪宁咯咯地笑起来。问这么奇怪而幼稚的问题，她也变得有些天真起来了。
“啊，这个吗，适宜生命存活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所以这是没有依据的。”菲尔微微斜着身子，颇有学究的严谨做派。
正是像这样给自己创造星空的人，也一样会被困在这里。
“嘿。”
“嗯？”
“……”
“你是想安慰我吗？”
凌雪宁没说话。
“假设地球上有四十亿人，当你调查到足够多的样本，你会发现让人受伤致死的无非是那么几大因素，共性远大于个性。你能保证好好过马路就不被车撞吗？每年都会有许多甚至死于火灾的人，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菲尔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即使是这种内容也依然显得非常温柔。
凌雪宁可以做出很多反驳。共性和海量样本不过是一纸数据，数据的百分之一就是个人的百分之百，同一个集体百分比，百分比之内和之外的人已经天差地别。普通不能抹杀痛苦，试图用集体主义和大数据阐述客观也只是一种治标的稀释罢了。
她不想反驳——连叹气都忍住了——每一个历经业火却仍然光明的人，都不需要理中客的点评。
“…它们都很美。”雅各布合上被子。
菲尔只是盘腿坐在床上抬头凝视某颗星星。在万千星光之下他已然离开房间，在宇宙中驾驶着床永远孤独而宁静地航行着。
凌雪宁双眼模糊……
又清晰了。
陌生，一样昏暗，更加阴冷，这是房顶储物间。
地板上的暗门翻起，走进一位高大的德国军官。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向一位姑娘伸出手。
姑娘抱着个玩具熊坐在床上，胸口裸露的位置赫然四五道小刀划出的痕迹，长相属清秀挂……咦？
……这人不就是是青年版抓腕老太婆吗？
这位青年版抬头仰视着这只手，眼神里满是极力压制的害怕和抵触。她伸手放进军官手里，玩具熊匆匆落在床上。
阴暗的室内还留着三个人。一个蹲着模糊呜咽的年轻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侧躺在地的老人。
军官的眼神落在女人身上。他身后的姑娘悄悄望去暗自担忧，被他回身一巴掌扇进地门。
这个女人头发披散跪在地上，对着墙壁磨牙。所有人只能看到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背影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军官皱着眉摇摇头，带上暗门。
女人依然磨着，看起来和野兽没有多少区别，但她微微侧头所露出来的一只眼睛令人头皮发麻。
“她就这样磨着，咯吱，咯吱咯吱……”老太婆当初近乎癫狂的阴森语气旋转着，漂浮着，在这个可怕的囚室里挥之不去，绵延不绝……
“雅各布！”
“？！”凌雪宁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余光瞄见自己左手戴着一只黑手套。
“……抱歉。我只是想说，该吃早饭了……”菲尔老老实实站在床边，保持着停手于半空的静止姿势。
天亮了。
……
“不要让人轻视你的年轻，而要在言语、行为、精神、信仰、纯洁等方面成为信徒的榜样。”地中海舍曼先生戴着黑框颇显滑稽，“保罗就是用这句话启示迪玛希，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追求完美。我要你们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克里斯汀懒洋洋地举手。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她的头转向最后一排的小胖。小胖埃尔伍德桌上空无一物，半趴着发出怪声。
“克里斯汀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小机灵鬼，你应该知道原因。”暗示埃尔伍德是智障。
“那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个班里？”克里斯汀看来能把一切正常问句都渲染上挑衅意味。
“我刚才教你的是什么？”
“在言语、行为、精神、信仰、纯洁等方面成为信徒的榜样。”她连书都没看一眼。
“你们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些事情你们……无法自己完成。正因如此，你们被同学蔑视，被父母蔑视，被上帝蔑视……”
“我的父母非常爱我！”黑人兄弟之弟伦尼按捺不住，瘦小的身体爆发出忍痛反驳的力量。
在旁织毛衣的舍曼夫人看了他一眼。
“我有让你说话吗？”舍曼先生看都不看，“爱还是不爱，你自己明白。这里不在乎你同学的爱，父母的爱，上帝的爱……我们在乎把你们扭转成符合大众认知的人。想要变成这样的人，就要接受洗礼。无论是水的洗礼，火的洗礼……”
舍曼先生停顿一下。
“……还是圣灵的洗礼。我们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能第一个上厕所吗？”有胆的未成年人整个房间只有一个，想也知道是谁。
“如果你不在三分半之内回来，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舍曼先生生音又慢又阴。
大家一起看着壁橱上那只挂钟。凌雪宁只觉得钟摆的声音越来越大，转得越来越快……
“轮到第二个了。”
舍曼先生的袖子里探出木棍，对着面前的女孩抽下去。
……
凌雪宁站在洗手台前心有余悸。她捧了捧水泼在脸上，拿起擦手的毛巾揩着脸，心里暗骂这个学校不正常。
她觉得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显然面对器质性问题，显然没有正常的洗礼可以做到扭转。
她一转身，猛然看见克里斯汀正在关厕所门。
“你应该把门锁上的！”咔哒。
“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舍曼夫人的证件。”克里斯汀在裤子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我没上厕所，去她办公室里翻了一遍。”
证件照是同一张脸，名字却是另外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她在名字上撒了谎。”克里斯汀翻了个白眼。
废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屁孩。
“以此类推，舍曼先生也……”
“不好意思，三分半只够我搞到这么多…”克里斯汀撩起头发，露出脸上的第二道伤痕，“…将近三分半。”
一时间凌雪宁觉得有些懊恼。自从来到这里，她从未采取过一点积极的探索方式。保守确实相对安全，但突发情况来不及明哲保身。她还不如克里斯汀想的长远——虽然即使这所学校没有问题她恐怕也要找茬跑调。
“疼吗？”
“疼，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对称美很酷，不是吗？”克里斯汀望着雅各布，“想摸它吗？”
“不。”
“你知道吗？你是对的。你确实是一个女孩。”
“怎么说？”
“你很漂亮。如果你是男孩，你就不会害怕和我的触碰。女孩会喜欢摸男孩。”
“可以，但没必要。”道理真多。
“你怕我会疼吗？你怕伤害别人吗？”克里斯汀上前一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几乎与凌雪宁贴脸，“如果是我让你摸呢？”
这事怪怪的，这事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
凌雪宁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在抬起她的手臂，显然又是雅各布本尊的英灵。
克里斯汀的脸颊很像玫瑰花瓣，她确实带着一种隐含疯狂的英伦式优美。卫生间彩色玻璃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芒，这一刻是奇妙的。
“咚！”
突然间一下猛烈的撞门声爆开来，紧跟着密集而大力的敲打和推挤，门把手被一下下粗暴拧转的咯吱声很有惊悚恐怖片的意蕴，让人非常担心这个破门一朝被开的后果。
下一个节目：性感偶像剧男女主在线推卡。
“你拿着！”
“你拿着！”
“扔掉，扔掉！”
假舍曼夫人的证件卡被雅各布颤抖的手扔进垃圾箱，假舍曼夫人本人铁铸的脸随着克里斯汀迅速的开门而呈现在眼前。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与舍曼先生由内而外的从容不同，舍曼夫人一直表现出极强的【想要给人以优雅自持的强势】的刻意感，此时她就正在进行这种表演。
“我发现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就让雅各布进来帮我修。”克里斯汀非常恶趣味，凌雪宁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拿最没诚意的谎话配最诚意的演技。
两双女人的眼睛落在他一小白脸身上。
“已经修好了。”
所以说舍曼夫人就算是反派也只够格帮凶，这事雷声大雨点小竟然也就过去了。现在的线索无非以下几条：
舍曼夫人使用了化名，暂时无法确定是直接捏造假名还是使用真人的身份，但以此类推舍曼先生应该也是假人——铁面小姐不像是有能糊弄地中海老哥的智商的人，甚至知道被厕所鬼祟二人组敷衍了也没法做什么出来，顶多是个助手罢了。
这所学校的气氛让凌雪宁熟悉而排斥，不妨大胆猜测这栋房子出过什么事。
为期两周就斩草除根的教育进度不像是暗示学期长度，倒像是提示一件事结束或开始的时间节点，并且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继父知道些什么，母亲却不知道。
洗礼那段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并且目前为止只上过圣经。
事实上这些问题大部分捕风捉影，顶多说这就是一所特殊的教育学校，也没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
唯独第一条一旦被证实，下面的事情就开始有迹可循了。
凌雪宁坐在桌子前对着白纸冥思苦想——她又怕铅笔字迹被那个舍曼·强迫症·克格勃小姐不慎发现，于是只是拖着铅笔末端的橡皮在纸上划波浪线。
“雅各布，你知道吗，今天你挺奇怪的。”威尔盘腿坐在床上，从社科书籍里抬起头。
“啥？”凌雪宁回忆了一下，下午自由活动，抽动型秽语症弗雷德里克和超级炒饭男孩埃尔伍德因为抢一个网球扭打在一起，其他人各做各的，舍曼夫人也照常坐在门口小凳上织着毛衣，整个场面看起来就像和平时期的巨婴幼儿园。
雅各布的英灵经常指使凌雪宁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去劝阻这对弟弟。
“哎你们…”
“Fxxk！”弗雷德里克反手把凌雪宁推倒在地，回身对着埃尔伍德大吐口水，“这是我的球！是tm我的你别想碰嗷！”
不远靠在石头旁的克里斯汀噗嗤一声。
？？？
凌雪宁一轱辘爬起来伸手把两个人分开反手就给这位小嘴抹了蜜一耳光。嘴这么甜怎么不多suo两句哈。
“走吧，埃尔伍德。”雅各布牵着埃尔伍德扬长而去，克里斯汀笑容凝固，舍曼夫人织针停顿，智慧火娃抬起双眼，海尔兄弟黑人问号。
“你走路的姿势像个女的。”
因为我本来就是女的。
“为什么谁都觉得我是个女的？”雅各布放下铅笔回头瞪着威尔，“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男的？”
威尔：“……你可以先去洗澡再说吗？”眼看这个无耻之徒狡辩一番之后即将滚进被窝，洁癖王子请求妥协。
雅各布：“不可以，人家只是姑娘。今天脱力了，想呼呼。”
威尔：“我……”
“咚！”
那一刻，凌雪宁终于记起对于那天厕所惊魂的恐惧，但在听到紧接而来的奇怪长呼后又觉得这个娱乐性比较强些。
她大概猜着了。
“跟我出去嘛威尔。”凌雪宁在门口摇得像小羊尾巴试图真香威尔，“来自真女人的邀请。”
“不要，我们还是叫舍…”
“舍个鬼，胆小如鼠。”
果然跟上了。
雅各布威尔二人组小心翼翼打开欧式红木双开门，吱呀一声进入黑暗走廊，正对着的就是那扇发出奇怪声音的门……
“啪！”
正走一半，雅各布正左侧的门以挂钟报时式的速度弹开，不过里面跳出来的不是报时鸟而是黑人小弟组合。
“嘿，你们听见了吗？”
雅各布翻白眼。
“听见了听见了，伦尼。”
伦尼翻白眼。
“我是凯尔文。”
没营养对话绝配恐怖嚎叫和撞击声，这很漫威。四人组蹑手蹑脚，依然由雅各布斗士打头阵开门——
“噫！”来自海尔兄弟。
“……（后退一步）”来自深情火娃。
“？”来自愣头青雅各布。
一股屎味中，埃尔伍德那臃肿的身影正以扭曲的姿势跪在衣柜门前进行叩头，场景非常邪教。
“……埃尔伍德？”雅各布慢慢上前，伸手碰了他一下。
这个正在用头撞柜门的人猛然转身——露出沾满排泄物的脸和双手。
“上帝……”另外三人远在门口用力摇头。
“把他带去洗澡吧？”雅各布回头。
“不要。”双胞胎儿童式粗暴回答。
“医生说我不能沾染细菌…”威尔成年化委婉推拒。
“好吧。”雅各布干巴巴给出回应，千哄万哄把屎味炒饭男孩带起来，在三人看弱智的眼神中走向浴室。
沐浴这种眼神的时候，凌雪宁内心是复杂的。
她已经感受到整件事情像是一个剧本，这使她经常无法违抗地做出符合正太雅各布性格，却并非本人意志的事情。
带着智障小胖洗澡显然属于这一范畴。
她不知道这个剧本的结局是好是坏，如果一直被牵引着，逃出生天还是永远消失都将身不由己。
这是不可能的。这绝无可能。
凌雪宁按下打开浴室电子门的按钮，眉头微皱。
西式雕花铜门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缓缓向两边退去。
一阵极其熟悉的感觉闪电般击中了沉思的凌雪宁。
浴室没有开灯，浴缸上的浴帘也合着。
凌雪宁左手按着心脏，右手猛然拉开帘子——
“啪。”
小胖在同一时间打开了顶灯。
弗雷德里克被吊在浴缸上，已经死透了。
他那双充血圆睜的眼睛正对着凌雪宁。
“哦，狗娘养的。他死……死了，别挡着我洗澡！”小胖在门口学着弗雷德里克式脏话，重复一次又一次。
时间好像静止了，直到三人折返回来。
三声灵魂尖叫响彻当晚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寄宿学校（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