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为王》涉君川

7、第 7 章

　　郑标走进一家快餐店，抬头望着菜单，一脸的茫然。尽管做了五年医生，每天都像惯例一样嘱咐病人家属要给病人吃点清淡的，但是亲自照顾病人，给病人买饭郑标还是头一次。
　　“……那就来粥吧。”郑标随意指了一下。
　　拿上小票坐在靠门的沙发上等餐，郑标低头看了下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想着那边还坐在床上嗷嗷待哺似的等饭吃，郑标只好告诉前台让把自己那份也打包带走。
　　清明时节雨纷纷。豆子大小的雨斜打在餐厅的玻璃上，外面的行人撑着各色各样的伞在雨中匆匆走过。还有一些人忘记带伞，就在雨中奔跑寻找躲雨的地方。但他们又比郑标幸福一些，因为他们有目标可去，只要在雨中朝着那个方向奔跑就可以。
　　郑标手里拎着两份饭，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快步走向医院，走向那云哲的病房，是一件幸福而满足的事情。他知道有一个地方需要自己，有一个人在等自己。这种满足感对于他来说生疏又让人兴奋。
　　郑标走进房门时，唐哥抬头看他一眼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后电话响了，唐哥把手机声音关掉就出了门。有一个护士站在那云哲床前给他换药，换完了也久久不肯走，就站在那里偷抹着泪。
　　那云哲戴上了呼吸机，本来就挺小的脸遮住了大半。他应该睡得不安稳，眼珠子一直在转动。郑标把饭放在桌子上，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看向那个小护士。“你是他粉丝？”他小声地说话，生怕吵醒了那云哲。
　　“嗯……云爸他不严重吧？”小护士和他只隔一个病床的距离，看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郑标能感觉到她在自己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钟。
　　“说不好。”郑标只是陈述出了事实，但是这样的事实又显得太过残忍。“你不要把他生病的事说出去。”郑标想起那云哲直播的样子特意嘱咐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护士连忙点头。“希望齐医生说的那个人可以救他。”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祈祷。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曾经的希望，更不知道这个人已经不能救她的云爸。
　　郑标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被人拽住了线，一举一动都无法符合自己的意愿。他低头看着那云哲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害得他如此的。两天前他还没有呼吸障碍，还不需要这个仪器来辅助他。
　　小护士一直在盯他的眼睛，郑标知道。但是他此刻被内疚的情感吞噬了，他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会意向性震颤，为什么不能做这个手术。
　　那云哲碰他手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他当时全身抖了一下，带着自己内心世界的恐惧。那云哲用手指摸了摸他手背，他顺着手指看向那云哲的脸，那云哲向他指了指呼吸机。
　　“唔。”那云哲把呼吸机卸下来的时候说：“其实我没多大事，唐哥说这个纯氧好，非让我用。吓到你了吧？”他俏皮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会吓到我？”郑标把饭给他打开，推到他面前，把勺子放他手上。
　　“你一直在冒冷汗啊，你的手都是湿的。”
　　郑标怀疑似的摸了摸手心，果然湿湿凉凉的。
　　“你吃了吗？”那云哲把枕头竖起来放到自己身后，端起碗来。
　　“还没有。等着你醒来和你一起吃。”郑标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但是那云哲冲他开心的笑了。
　　“就……皮蛋瘦肉粥啊？”
　　“我想着病人应该吃清淡点。”郑标把自己的饭盒打开，顿时窜出来一股辣味。
　　“那你就没有考虑到病人吃不饱？”那云哲看向郑标的饭，砂锅里有粉带还有麻什。
　　“考虑到了，所以你的粥是两份。不觉得份量挺大吗？”郑标看着那云哲的白粥，突然绷不住似的笑了一下。然后他补道：“确实挺清淡的。”
　　“换一下换一下。”那云哲伸手抢他的饭。
　　“你先吃粥，一会儿跟你换。”郑标把手里的饭往后举了一下，避开那云哲。
　　“你给我留着点。”那云哲不甘心地看他。
　　“你吃粉带还是麻什？”
　　“麻什。”那云哲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吃，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郑标。
　　“那行，我吃粉带。”郑标说完，用手挡住那云哲的眼睛笑着调侃，“都给你吃了，你怎么还盯我？”
　　“瞅你都不行啊，还收费才能看啊？”那云哲顶嘴说。
　　“能看能看，就觉得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一定想着要把我千刀万剐了才好，把我看的瘆得慌。”
　　“没有。”那云哲一边低头吃饭一边说。心里头想着的是——你要是我的该多好。
　　“给你换。”过了一会儿，郑标把砂锅推给那云哲，端过他吃的粥。“怎么吃这么少？胃口不行？”
　　“不太饿。”那云哲看着窗外的雨滴突然转头问郑标：“带伞了吗？”
　　“……没。”
　　“柜子里有伞，你下午上班的时候带上。”那云哲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口麻什塞进嘴里。
　　“不用了。”郑标摆摆手。
　　那云哲想说什么，但是砂锅的辣子呛住了气管，他急忙咳嗽了起来，郑标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把他手里的饭接过来，又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你就把伞拿上，明天再送过来就行。”那云哲缓过来以后说：“还害得我呛住。”
　　郑标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去柜子里取了伞出来。他看了看表说：“快上班了，我就先走了。”
　　“郑标。”那云哲突然叫住了他。
　　郑标回头问他怎么了。
　　“我后天转院。”他抬头看他，“唐哥介绍了一个北京的医生。”
　　“嗯，挺好的。这事不能耽误，等导师回来就太慢了。”郑标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的感受该怎么形容，他居然有一丝失落。他离开医院的时候感觉自己可以躲雨的目标又消失了。
　　尽管他此刻带着伞。
　　被人需要又不被人需要，这种落差让他不能埋怨任何人，只能更加怨恨自己。我们已经生活在难以压抑的破坏冲动盘踞的内心世界里，如今又被外部世界隔绝。我们孤立无援，在两个世界中拉扯着，一方我们不想回，一方我们去不了。
　　被堪堪停留在空中，不能上天不能落地。
　　下午的推销医疗机械又以失败而告终。不只是下午的，应该说是这三年。郑标卖出去的机器都寥寥无几，每个月只能靠基本工资过日子。就连他老板都说他天生只适合拿手术刀。
　　“一包红塔山。”下午七点多的时候郑标下了公交回到城中村。
　　“给你。”小女孩转身从架子上取了包烟递给郑标。“给你找硬币行吗？”
　　“可以。”
　　“小姑娘又给你爸看店啊？你爸人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门口进来。
　　“打麻将去了。”小女孩抬头喊了声伯，把找的零钱放在桌子上。有一个钢镚顺着桌子滚到地上，郑标蹲下来捡钢镚的时候听见女孩喊了声，他就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脸茫然地看向小女孩。
　　“小姑娘咋了啊？我又没偷你家东西。”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惊恐地解释道。
　　“你要偷也就给你孙子偷几块糖吃，爱拿就拿走吧。”小女孩撇了男人一眼，然后伸手隔着桌子在郑标的左眼上按了按。“你这是自己长的？”
　　“嗯……为什么很多人都在意这块胎记？”郑标把钱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因为是那云哲的恋人啊。”小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恋人两个字上又加重强调了一下。
　　“什么？”郑标愣住了。
　　“哎呀，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你自己看吧。”她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视频，迅速跳过了前面的访问，停在记者说“那你心中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的时候。
　　屏幕上那云哲一身白色西装，坐在沙发上交叉着双腿，手里举着话筒说：“没有什么理想型，这个真的是看缘分。”然后他冲着记者微微一笑。
　　“什么才是有缘分呢？”
　　那云哲认真的低头想了想，“我梦里总是梦见一个人，也不太看得清楚，就能看见那人左眼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好像是个\'王\'字。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缘分。”
　　小女孩放到这里把视频暂停了，郑重地转过头来看向郑标，“所以说左眼上有王的是那云哲的梦中情人。”
　　“可我之前根本就没见过他。”
　　“不需要见到啊，这就是爱情啊。”
　　“小屁孩懂什么是爱情，回去看你的言情小说吧。”郑标望着电脑上的屏幕咂摸了下嘴，嘟囔道：“这太玄了。”
　　“我不看言情，我都看bl。”
　　“bl是什么？”郑标疑惑地问。
　　“就是boy\'s love，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小女孩向他挑了一下眉，炫耀似的说：“哥，你不知道了吧！”
　　“同性恋啊，我大学同学就有一对。”郑标说。
　　“啊？帅不帅啊？他们怎么认识的啊？现在还在一起吗？”小女孩的眼睛突然绽放出了光彩。
　　“你怎么对这种事情这么上心啊？”郑标用手指点了一下小女孩的额头。
　　“因为我都只见过小说，没见过真人啊。”小女孩很遗憾的说，然后识相地拿出火机给郑标点烟。
　　“俩人都挺帅的，其中一个还当过校草。上大学的时候好了没多久就分了。”青烟缭绕在郑标的周围，缓缓地飘散消失。
　　“啊？为什么啊？”
　　“不知道。不过八年后又在一起了。”郑标说：“所以应该算是个好结局吧。”
　　“那哥，你会和那云哲在一起吗？”小女孩趴在桌子上抬头充满希望的看他。
　　“你是不是惦记着什么小九九呢？”郑标把烟放进西装裤子里，笑着摸小女孩的头发。
　　“这样我就能见到云爸了。”小女孩害羞的笑了。
　　“可你哥我喜欢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