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罩里的象牙塔》微余

9、第九章

　　她又做那个噩梦了。
　　空旷的房间，没有装饰，没有桌椅，洁白的地板砖反射寒冷的光芒。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洁白的，一扇接地窗，也是洁白的帘布，但是厚重的帘布遮住了企图渗入的金色阳光，那阳光，很温暖，但是她用尽全身力气都触不到。
　　在梦里，她又是一副怎样的凄惨躯壳？
　　那张大床困住了她，紧紧把她缚在其中，被子洁白柔软，可是无论她怎么哈气，周围都没有一丝温度，活像个冰库。
　　除了那张床，没有什么与她为伴，她叫喊起来，希望谁能将她拉出那个房间，可是她的叫声没能被人听到，或许说，有个人把这个房间的任何痕迹都抹去，只留她一个活物。
　　然后，他来了，就坐在她身边，温声问她：“醒了？再多睡一会儿吧。”
　　她浑身冰冷，拼命挣扎，“求求你，放过我！求你了！”
　　“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求你！”
　　“谁能来救救我啊，救命！救命！”
　　“啊——”
　　她一睁眼，其他几个女孩都围在她旁边。
　　赵照递了一张纸巾，“你没事吧，万婷婷。”
　　林翠也问道：“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能让你产生心理阴影的片子，吓成这样。”
　　万婷婷摇头，脸上说不出的恐惧，心里纠缠不休，“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了什么？”
　　邱芷薇接过话说：“对啊对啊，你一直说什么放过你，求求你之类的话。”
　　“不好意思，我最近太累，做噩梦了。”
　　“真对不起，都怪我非要拉着你看《轮回》，你一定是没看过恐怖片，第一次看才会做噩梦。”邱芷薇一直道歉，小心赔罪，她却不知道万婷婷这个梦由来已久。
　　钱晓抄起手边的海报卷成卷子砸她，“你说说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还不好好学习，你要是把人家学霸吓坏了，我看你拿什么赔！”
　　邱芷薇撇撇嘴，心下无奈，早知道她这么胆小，她就不强迫她看那个片子了。
　　万婷婷听了有些不舒服，“我没事，以前也会做噩梦，可能是电视剧看多了，不关她的事。”说完轻轻拍了下邱芷薇的头，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凌纸星一直没说话，头一低，眼中悲伤，“你一直做噩梦？”
　　“还好，有时候。”她不轻不重带过，这几年她都没有睡过几次安慰觉，就算睡着了，也会莫名其妙醒来，眼睛睁着，她不敢闭眼，不敢睡着，因为害怕见到那个人。
　　凌纸星猜出她没说实话，聪明人很少劝人，她要做一次不聪明的人，“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一个月以上，你最好看一个心理医生，然后做一个全身检查，这可能是身体某些部位发生病变的前兆。”
　　她说的确实可怕，但是万婷婷从开学以来做噩梦也有十多次之多，几个女孩都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轻重缓急，而万婷婷已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地步，从她的脸色就可以窥见一斑。
　　万婷婷只是轻笑，梨涡微悬，“没有这么严重，我心里有数。”
　　邱芷薇趴在她枕头边劝，“我感觉你很久没有睡好了，要不你听她的话，去看看医生吧。”
　　万婷婷无奈，“好，回头有时间我就去。”
　　赵照和钱晓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回了床铺，林翠也轻轻拽凌纸星的衣角，用了个眼色，留邱芷薇一个人就行，她能撒娇让万婷婷妥协，凌纸星点点头，不再说话。
　　邱芷薇干脆顺着梯子爬到她床铺上，和她一同躺下。
　　“不要往后拖，你总是很忙，就这个周六怎么样？”
　　“周六不行，我得去给一个高中生补习。”
　　“那不能请假吗？”
　　“不可以啊，他快要期末考试了，不能不管他。对了，提到期末考试，快到最后的考试月了，你准备好了吗？”
　　邱芷薇一听她又要说教，恨不得立刻爬下去，但是话还没有说完，“我会好好准备，你不是说你给你教的学生都出了卷子吗？那周六你把卷子给他叫她自己做做，回头你再改一下，这么做不行吗？”
　　“那，要不我和学生家长说说。”
　　“就这样，不许再推！”
　　邱芷薇离得很近，呼吸近在咫尺，万婷婷甚至能嗅到她口腔中散发的圣女果的汁水味道，她刚才抱着一碗圣女果吃，手上也染了汁液，万婷婷素来有些小洁癖，受那个人的影响，别人碰过的东西她都不会再碰，可是很奇怪，她一点都不厌烦邱芷薇。邱芷薇要说烦人也是烦人，小小一件事，她非要翻来覆去讲，讲得惊天动地，爱哭又爱闹，凭着自己比她们小两岁，但凡惹了什么事都爱往她们几个后面躲，什么事情也不能依靠她，但是要是她做错了，如果她能意识到，她会立刻道歉，深刻检讨自己。
　　万婷婷记得每次她笨手笨脚不好意思的时候，她总是睁大眼睛告诉她们几个说“我错了。”
　　这个时候，谁还忍心怪罪她？只不过一句“下次别这样。”轻而易举放过她。
　　她讨巧，笨拙，善良，胆小，这样的她应该没有几个人会讨厌。
　　万婷婷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上下摆动，瞧着像只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万婷婷一顿，脑中清晰。她终于明白这么多女孩子里，为什么邱芷薇偏偏是她最喜欢的女孩，是她最想做朋友的那种人。
　　为什么？邱芷薇有很多面，多面体的背后折射的都是她万婷婷的脸，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她一直想活成邱芷薇这个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做不到，反而把自己弄得日渐狼狈，一身鸡毛。
　　邱芷薇看她答应，对着林翠的床铺问，“林翠，你能不能——”
　　“知道了，开车送你们去。”林翠一手打开自己的床帘，露出一个头。
　　整个516寝室只有林翠一个人拿了驾照，而且据说只花了一个月，就是高考完了以后的那一个月，迅速拿下了驾照，她父亲也是个不含糊的人，大学开课的第二天就送了一辆保时捷718，赵照上网查了一趟，那个车型的保时捷居然要花八十多万，林翠是个活生生的富二代千真万确。
　　“林翠，咱们去哪个医院？”
　　“楚源联合第二医院。”
　　邱芷薇好奇，“中心医院不是更近吗？”
　　林翠放下床帘懒得理她，“因为我已经帮她预约了一个医生。”
　　万婷婷坐起来，她没想到寝室里的女孩子这样热心，一时无话可说，倒是邱芷薇絮絮不休。
　　“预约心理医生，你可太牛了啊，今天学的那个A la vache(牛掰)，配你正好。”邱芷薇双手捧脸，满是崇拜。
　　万婷婷想说些感谢的体面话，却没办法客套，她心里一阵暖流，原来她们是比家人更加温暖的存在，她想，一定是以前倒霉太久，上天这下开了眼，给她一群幸运的小天使。
　　林翠怕她心里有负担，又拉开帘子，“邱芷薇，过去！”她冲她摆手，要她让到一边。
　　上铺终于只有她们两个对视，林翠最厌烦那些肉麻话，于是先开口结束交流，“我也要去医院体检，只是顺便，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谢谢。”
　　万婷婷真心地说，眼里都是感激。
　　林翠叹气，“我可不想做老好人，下次要是有你帮忙的，你可不要推脱。”
　　她就是嘴巴硬实，心却柔软温暖，万婷婷看出来，不想再叫人这么尴尬，于是也不再多说。
　　两个聪明的女生，即使在一个尴尬的场景中也能很快结束这样的情况。
　　去医院的路上，邱芷薇一边玩着连连看，一边问林翠一会儿能不能看完医生，把她们送去游乐场。
　　林翠冷道：“不能！”
　　“拜托了，林翠，最好最好的林翠姐姐，我的好姐姐啊，嗯呢？”她又开始那一套，可惜林翠是一个寝室里最最不解风情的那个，她回过头说：“再来我就把你扔出车子！”
　　邱芷薇撇撇嘴，有点委屈，转向万婷婷，万婷婷看了半天她们两个的戏曲，捂住嘴在一边偷偷发笑，冰山美人碰上可爱萝莉，这个组合也是难见。
　　林翠不再和她玩闹，对万婷婷说：“我一会儿到那里估计要半个小时，正好约定的时间就是十点半，所以一会儿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她把万婷婷当邱芷薇训，这也是头一遭，不过，现在万婷婷终于能感觉到林翠身上的烟火气息，那个可能就是人情味儿，之前她太过高高在上。
　　万婷婷想起包里的试卷，啊了一声，“忘了让你拐个弯去平顶小区，我还没把试卷给那个高中学生。”
　　林翠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邱芷薇，下车。”
　　她懵懵的，“为什么？”
　　“让你下车就下车，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万婷婷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担心错过预约时间，所以让邱芷薇去一趟小区送试卷。
　　“我去吧，她万一找不到地方怎么办？”万婷婷皱眉。
　　林翠熄了火，车子停在路边，“邱芷薇，现在她要去看医生，时间快到了，所以你去送试卷。”
　　“我去？”她指着自己问。
　　林翠也不废话，“打开手机地图导航。”
　　“打开了。”她还是乖乖听话。
　　“输入平顶小区。”
　　“我会的。”
　　“坐公交车去，完事了到医院找我们，我和万婷婷在一楼挂号处等你，要是我们先出来。”
　　“好。”邱芷薇眨巴眨巴眼睛，接下了这个“艰难”任务。
　　万婷婷还是有点担心，“算了，回头我和学生家长解释一下。”
　　邱芷薇有点生气，“这点小事，我做的好，你怎么不信我？”
　　万婷婷安慰，“你不是没有一个人出来玩过吗？回头迷路了怎么搞？”说得太急，方言混着普通话成了四不像。
　　邱芷薇被她逗笑，“我能做好，你们放心去医院。”
　　正要挥手说再见，林翠忽然打开车门走出来，走到邱芷薇身边说，“要是还有时间，下午我们去游乐场。”
　　邱芷薇瞪大眼睛，“真的？”
　　“不去算了。”林翠装作毫不在意。
　　“去去去，一定要去。”
　　邱芷薇拉着她的胳膊慌忙说，眼睛一眨一眨。